剑阁北部横亘着一道寒渊裂谷,常年冰封雪覆,两侧岩壁高耸,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新迹旧痕交叠错落,无声诉说着岁月。
拂秀介绍:“这些剑痕都是前辈们留下的,每一道都蕴着不同的剑意,弟子们常来参悟。”
灵远点点头,心中感叹:天阙剑阁不愧是专研剑道的宗门,这么多剑意汇聚一处,足够后世弟子受用无穷了。
前方剑光闪烁,两名弟子正在切磋,一黑衣一白衣,斗得难解难分,周遭不少弟子围观,灵远和拂秀也走上前去。
黑衣修士剑法凌厉,攻势如潮,白衣修士以闪避为主,偶尔还击。
拂秀道:“黑衣那位是周放师兄,剑法在筑基弟子里算是顶尖的。”
周放剑光如练,将白衣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拂秀道:“周师兄要赢了。”
灵远却摇摇头:“出剑太满,未能敛尽破绽。”
果然,她话音刚落,场中局势骤变。白衣修士忽然变换步伐,使出一套流畅的连招,剑锋一扬,抵上了周放的眉心。
胜负已分,围观的弟子一片哗然,拂秀睁大了眼睛,愣愣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灵师妹,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你不是想去洗剑池看看吗?”灵远有些疑惑,方才来的路上,拂秀还兴致勃勃地提起洗剑池,说那里是剑阁三大圣地之一。
拂秀眼底闪过挣扎,正要开口,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恰好截住她的话。
“拂师妹。”
拂秀的表情微微一僵:“王师兄。”
王澜走到近前:“真巧,师妹今日也来洗剑池?”
拂秀低声应了句“是”。
王澜笑了笑:“那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逛。”说完越过二人,朝裂谷深处走去。
灵远觉得拂秀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问:“我们还进去吗?”
“......走吧。”
洗剑池是一方极静的池水,水面纹丝不动,像凝固了一般。
越是走近,越感到行动变得迟滞,仿佛受到了什么压制。
“洗剑池水极为沉重,能压住剑上的浮气,在此练剑,能使招式更加凝练。”
拂秀指了一下池中央的平台。
“那是拭剑台,金丹期以上的弟子都会来这里切磋,我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登上看台,寻了个靠前的位置。
拭剑台上刚结束一场对战,围观人群却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周遭议论纷纷。
“听说万剑宗的孟诩给云归师兄下了战书!”
“孟诩?就是那位万剑宗的首席?听说他天资不凡,百年结丹!”
“云归师兄不也是百年结丹,还是宁峰主的亲传弟子,肯定比孟诩强。”
拂秀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对灵远道:“这样的比试可不多见,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灵远点点头,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喧哗,有人高喊:“长老们来了,比试马上开始!”
池对岸飞起一座八角飞檐的小亭,雾气缭绕,看不清内里情形。一年一度的仙盟议事,众仙门齐聚天阙剑阁,来人皆在亭中。
孟诩自小亭跃下,落在拭剑台上,他五官凌厉,眉宇张扬,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云归御剑而来,白衣飘然,气质温和,两人一刚一柔,一锋一藏,形成鲜明对比。
比试很快开始。
孟诩率先出剑,引动天地气象,乌云聚拢,雷光隐隐,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云归执剑轻扬,一抹淡淡的绿意从剑尖漾开,如春日初发的嫩芽,托住了落下的雷光。
孟诩见招式被接住,冷哼一声,出剑更加迅猛,惊雷接踵劈落,将拭剑台照得刺目。云归的身影在雷光中穿梭,剑尖绿意渐浓,织成屏障挡下雷霆。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拂秀紧张地问:“灵师妹,你觉得谁会赢?”
“云归师兄。”
“为何?”
灵远缓缓道:“孟诩的剑意固然声势浩大,却并没有领悟雷霆真意。”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
虽说在场都是剑阁弟子,心里偏向云归,可这话从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修口中说出,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有人忍不住问:“这位师妹,你懂什么是雷霆真意?”
灵远没说话,她自然是懂的,雷霆的至高意境,并非霹雳,也并非电光,而是天罚。
劫雷代天行诛,对每一个修士降下终极审判,天罚之下,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孟诩这点道行,还远远不够。
拭剑台上,云归剑势愈盛,藤蔓攀着雷光缠向孟诩。
孟诩面色微变,疯狂催动剑诀,节奏却已经乱了,雷光越来越散。
终于,云归一剑刺出,破开雷网直取孟诩胸口。
孟诩踉跄闪避,剑光擦着肩头而过,留下一道血痕,而后骤然回环,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孟诩身形一僵,喷出一口鲜血。
看台上响起阵阵喝彩声。
孟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云归,眼中满是不甘,泄愤般朝着空中斩出一剑,一道凌厉剑气飞出场外。
云归蹙起眉,也挥出一道剑气,想要打落他的攻势。
两道剑气在半空相撞,化作一道巨大剑芒,直冲向人群齐聚的看台!
“小心——!”
剑芒来势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拂秀的表情还定格在兴奋上,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剑光。
就在这一瞬间——
“铮——!”
灵远出剑了。
生死之际,灵远倾力而出,青锋离鞘,昼晦于刃。
虚空骤然裂开一道暗芒,只一现世,周遭色彩褪去,声音泯灭,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万象俱寂,万念成空,因果空悬,无终无始,这是连法则都不存在的、绝对的寂无。
暗芒撞上剑光,在空中僵持,灵远体内灵力飞速流逝,护体灵光极闪几下,越来越淡,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她被余波震飞,重重摔在地上,暗芒倏地一黯,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霜寒剑气破空而来,将漫天剑意悉数冻结。
秦鹤月掠至灵远身边,俯身将她抱起,喂下一粒丹药后,撕裂虚空朝医阁赶去。
空间裂隙缓缓合拢,众人这才从恍惚中惊醒。
“刚才那是......鹤月仙尊?!”
“那名女修是谁?仙尊怎么会——”
“你们有没有看到刚才那道剑意!”
亭内一片死寂。
万象峰主宁衡一眼认出灵远,心猛地沉到谷底,在场的剑阁长老也尽数变了脸色。
其他宗门的人见气氛凝滞,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不过是误伤一个弟子,何至于此?
一位剑阁长老开口确认:“那位是......问道峰的......”
话未说完,便被宁衡抬手制止:“传令下去,即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此事,后续之事,待我向阁主禀明,再做决断。”
......
议事大殿内,剑阁四座主峰峰主悉数到场,最上首的位置空悬,阁主宿词并未出席,由他的弟子忘机真君代为列席。
在场之人,皆是元婴期的顶尖大能,威压深重,压得气氛一片沉凝。
能让各位峰主齐聚的,只有关乎一宗、甚至一界的大事——那个在洗剑池受伤的弟子,并非寻常剑阁门人,而是来自与玄真毗邻的另一界:苍梧。
百年前,玄真与苍梧一场大战,双方死伤无数,最终以和谈收场,灵远自此被送到了天阙剑阁。
如今人生死未卜,若苍梧借机发难,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很有可能一朝倾覆。
叶自秋面色阴沉,冷哼一声:“宁峰主,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宁衡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时长庚接过话头:“叶峰主稍安勿躁,医阁已在全力救治,等结果出来再议也不迟。”
“稍安勿躁。”叶自秋冷笑,“当时可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人在我天阙剑阁出了事,若是因此影响两界邦交,别说苍梧,便是对仙盟也不好交待!”
林婉清看出叶自秋在借题发挥,没有参与争论。
时长庚面色不变:“仙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知晓轻重,不会传扬出去。”
“正因如此,我等更该拿出解决方案,给诸位仙友一个说法!”
见他不依不饶,时长庚微蹙起眉:“此事阁主已经知晓,如何行事,阁主自有安排。”
叶自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谁不知道阁主对宁衡的偏袒?自那事之后,阁主便将剑阁诸事全权交给宁衡。明明宁衡的修为比他低上一线,却处处压他一头。
若此次不能借外部压力扳倒宁衡,难道他要永远屈居人下?
叶自秋不再理会时长庚,直接点名。
“宁峰主,我们扣着人,是为了制衡苍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影响的是整个玄真的布局。是你代表剑阁接待各宗,云归又是你的弟子,你难道不该为此负责?”
气氛骤然紧绷。
宁衡缓缓开口:“此事是老夫的疏漏,若有后果,老夫愿一力承担。”
叶自秋眉头一松,正要追问,忘机真君忽然道:“医阁传来消息,性命保住了。”
人竟然没死?叶自秋表情一变:“即便人没死,苍梧那边也——”
忘机真君摇了摇头:“阁主的意思是,苍梧不会知晓此事。”
殿中一静,叶自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其余人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