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始形态03

“……”

“……”

代黛又回到了那条雨街。

头顶的天空低压,呈现破败的灰蒙,晶莹的雨珠停滞在半空,万籁无声中,鞋底溅碾在水面的微声是如此清晰。

缓慢,空洞,逼近。

祂本可以悄无声息靠近,却恶劣让代黛直面祂的降临。

猩红的伞色,在代黛清澈的瞳仁中绽成彼岸。

伞面之下,诡异暗纹在那只苍白漂亮的手背流动,它们攀着修长的指根,如有生命般在皮肤上扭动挣扎,似刀似血深扎在皮肉,勾勒出繁密晦涩的图腾。

代黛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无论她如何挣扎反抗,都无法将自己的目光,在那些图腾上挪开。

密密血线凝成蛛网,笼罩住代黛的身体,又转瞬如花绽开,层层艳艳,摄人心魄。

就在代黛神思游离之际,血花炸裂,一只猩红血眼在图腾中缓缓掀开……

“!!!”

代黛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是梦。

头发散乱盖在脸颊,代黛呼吸急促,额头抵着透明的玻璃窗,望着窗外极速掠过的街景,意识逐渐回笼。

她似乎……被绑架了。

代黛也无法确定,这算不算绑架,因为掳走她的人,穿着正规军装,纯血派的徽章挂着胸口毫无遮掩,指名道姓要求她配合调查。

当时的她,正在浴室洗脸,并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这群来者不善的军人,也没有征求代黛同意的意思,似乎是料定了她会挣扎反抗,索性直接弄晕了她,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开往军署的车上,浑身无力靠坐在轮椅,抬根手指都困难。

军车的空间宽敞,足以代黛躺平打滚,但她被桎梏在轮椅上,动弹不得,身侧留有大片空坐。

那群纯血异种像是将她当成了什么瘟疫脏东西,挤坐在她的对面,祂们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代黛看不到祂们的表情,但能感受到祂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阴冷,傲慢,憎恶,如同她在梦中看到的那只眼睛。

这是代黛第一次接触纯血异种。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被科沃斯家族养在科研院,身边照顾她的都是混血种或古蓝星进化人种。弥拉奇纯血种,是她只能在星网或他人口述的存在。

一种极度危险的存在。

尽管早已知晓,纯血种对异族有着极端的排斥厌恶,但当代黛真的被一群纯血异种包围时,那种浓郁到近乎滴墨的恶意,肆虐剥夺走她的氧气,让她如同缺水的鱼儿被猫包围,无法控制住的战栗。

啪——

车子停到了军署门前。

代黛无力倚靠着窗门,看到建筑上空飘着独属于纯血派的暗红徽旗,心凉了半截。

完蛋了……她这是被劫到纯血异种的巢窝了!

代黛深吸一口气,没等她想好对策,车门拉开,强壮高大的军人抓住轮椅两侧,将她轻轻松松端出车厢。

外面正在下雨,濛濛细雨洒在脸颊,温和泛凉。

接触到新鲜空气的刹那,代黛感觉自己像是被投放回水中,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

正要起身,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

滴答滴答。

撑着黑伞的年轻军官踩着军靴,迈步到代黛身边,代黛仓促抬头,对上了一双金灿灿的兽瞳。

“劳烦代黛小姐亲自跑一趟了。”

军官做着简短的自我介绍,略显敷衍,“我是塞隆。”

代黛很少关注两派纷争,自然不知道塞隆是谁,她只能通过周围异种的态度,判断出这个名为塞隆的异种,军衔很高。

由祂推着代黛进入军署,人人避让。

塞隆告诉代黛,她遇袭一事已经被上报到中心城,事情还未查明,但共荣派针对纯血派的指控已经多达数十条,近乎认定了此事与纯血派有关。

袭击一个连冷风都扛不住的古地球人未遂,这对纯血种来说,只能算作羞辱。

如果纯血派真的想对代黛下手,就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塞隆笑眯眯道:“既然那些混血杂种找不出真凶,不如由我们亲自查。”

“代黛小姐觉得呢?”

代黛沉默着。

自被这群异种挟持到军署,她就安安分分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睫一直很安静。

在清楚感知到这群异种对她的恶意后,她就明白,她的任何行为与语言都无法解救自己,与其激怒祂们、让祂们抓到对她下手的罪名,倒不如保持安静,看看祂们究竟想做什么。

共荣派不会不管她。

极端的酷夏即将来临,如果纯血派不想在此刻爆发强冲突,就不会轻易让她死在祂们手中。

“到了。”

塞隆将她推到了一扇大门前,替她敲响大门,“中心城的长官正在里面等你。”

目光瞥过代黛蜷缩在袖中的手指,似怜悯似警告,祂压低了声线,意味不明附耳,“你最好,乖乖听话。”

不要做出难以收场的蠢事。

“……”

“……”

阴雨天,天色昏暗,军署内却亮如白昼。

房间内无人应答,更无人出现,大门却朝着两侧缓缓敞开,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

被……发现了吗?

代黛搅紧手指,僵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望着门内昏暗无光的环境,椅轮后撤,正要回头问些什么,一只粗壮触腕倏地从内里蹿出,卷着代黛的轮椅将她拉入黑暗。

“啊……”代黛抓紧扶手,惊叫出声。

叮叮,叮叮——

头顶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代黛的轮椅突兀停在房间正中,只有她周边一圈有微光流泻,清楚照映出垂在屋顶的锁链,悬着细长弯钩。

这里,是一间刑讯室。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代黛的鼻息。

她用后背抵靠着轮椅,企图获取几分安全感。

心脏砰砰快跳,在四周弥漫的雾气中,她看到一双双猩红眼瞳自黑暗中睁开,齐齐盯视着她。

“!!!”

呼吸漏掉一拍,代黛惊恐睁大了眼睛。

塞隆可没告诉她,这房间里藏了这么多的异种!!

“听说,你被异种袭击了?”

像是在嘲笑代黛的胆小,黑暗中传来不屑嗤笑,嗓音发尖。

代黛被吓够呛,她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血瞳,不知黑暗中到底藏了多少只异种,祂们七嘴八舌质问着代黛,逼问她那日雨天的细节。

“我没有说过祂是异种……我不知道祂是什么……”被这么多异种包围,代黛艰难维持着理智,生怕说错什么。

她蜷缩在轮椅上,只能尽可能回答着每一条质问:“我没有看清祂的样子,祂撑着一把红伞……”

“没有看清?那你怎么敢对我们泼脏水?!”黑暗中,有异种戾声打断。

除了古蓝星原始人种与进化人种,不少混血种也有变幻成异形的能力,形态各异,但属于半异体。

但无论是混血种还是纯血异种,都无法躲避泱京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更别说还能如液体般无孔不入,转换多种形态。

这件事最荒谬之处在于,在无人相救的情况下,代黛能够三番四次脱险。

就凭她??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共荣派在自导自演故意引战,那就只能是代黛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

“我从没说过袭击我的是异种,祂是未知生物……”

一名异种哦了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是共荣派在挑事污蔑我们?”

代黛总算看出来,这哪里是询问抓凶,而是一场傲慢残暴的逼供。

祂们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代黛,但却可以让她跌下神坛,成为共荣派的叛徒,自此染上污名。

所以,她绝不能承认。

不过,异种有的是法子让她担下罪责。

似乎是看穿了代黛的胆小软弱,见久撬不开她的嘴,异种们忽然换了个问题,“那群杂种说,你受到了严重创伤。”

“……伤在哪里?”

代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话音刚落,一只如章鱼般的触腕自黑暗中伸出,缠上了代黛的脚踝。

“不……”

寒意从脚底瞬间蹿升,代黛惊恐地从轮椅上爬起,来不及往门外跑,一只又一只触手自黑暗中钻出,哼笑道:“跑什么。”

“我们总要检查一下,你都伤到了哪里。”

万一,又是在说谎呢?

“唔呜……”

代黛的身体腾空,被藤蔓卷到了高处。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她的皮肤游移,缓慢钻入衣裙,代黛张口想要呼救,却被长长的软物勒住嘴巴。

“唔……放开我!”代黛发出模糊的呜咽。

惊恐之中,她拼尽全力咬住口齿间的车欠物,藏在手中的刀片成了她唯一的保护,不管不顾的挣扎乱划,黏腻的液体糊满手心。

“够了。”

混乱之中,忽然传出低悦温和的制止。

拉扯包卷着代黛的触手,因这一声突兀停了动作。

它们缓缓将代黛丢放到地面,代黛脱力倒地,握紧手中的刀片,看到有模糊的黑影自黑暗中踏出。

不是异种形态。

一身齐整军装,自黑暗中走出的男人极为年轻,肤白胜雪,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瞳,银白长发似镀了月光,散着淡淡柔辉。

祂一步步朝着代黛走近,如果不是时机与场景不对,祂的出现足够惊艳到任何人。

但是此刻,哪怕男人有着无害的气质与人感,笼在他背后的黑雾与血瞳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代黛——

眼前的人形生物不是她的同族,而是一只可怕的异种。

警惕看着男人走近,代黛后撤蜷缩到轮椅脚下,满脸泪痕衣裙散乱,死抓着手中的刀片横在身前,阻止着男人继续逼近。

“你……别过来!”代黛故作凶狠,声音里的颤抖难以掩盖。

男人脚步微顿,半只脚已经迈入光圈之中。

祂的身形一半隐在黑暗,一半暴L露在微光,神情模糊,长长的睫毛轻垂,淡淡俯视着代黛。

“你们太过分了。”

她听到男人发出叹息,指责道:“这可是共荣派最尊贵的圣女大人。”

欺负成这副模样,可不是祂们的待客之道。

那些各式各样的触手早已消失不见,只剩黑暗中无数双红眼睛,无声凝视着代黛。

代黛并没有因祂的话放松提防,这对她而言更像是嘲讽。

在她胡乱地挥动中,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滴溅到地面,代黛这才后知后觉,糊满掌心的粘稠物是血……

她的血。

代黛的半条手臂都被血水覆盖了,鲜血溅洒在她的衣裙,就连她的脸颊也被血水玷污,唇齿间泛着奇异香气。

“真可怜。”

男人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面前,抓住了她攥紧刀片的手腕。

只是随意一捏,代黛绷紧的手臂就失了力气,男人轻巧从她手中取走割入掌心的刀片,蹲身在她面前。

“别害怕。”人形异种拥有着一张过于出色的皮囊,连照亮这片寸地的光圈,都因祂的容貌黯然失色。

祂对着代黛温和一笑,像是安抚她,玩笑道:“祂们太坏了,对吗?”

代黛哪有心思听祂玩笑,她如同应激的小猫,双瞳含着泪明亮又清澈,警惕又凶狠瞪着眼前的异种,不肯搭话。

异种对她缓慢眨了下眼睫,确认代黛对祂极度排斥,没有搭理祂的意思,祂微扬的唇角逐渐平缓,敛下眉眼。

不知是不是代黛的错觉,黑暗中的异种似乎又开始躁动起来,那些血红的眼瞳森森注视着她,似在寻机探出触手,将她从男人身边扯入黑暗……

在听到簌簌的声响时,不安几乎要将代黛淹没,求生的意志告诉她,此刻该说些什么,于是她哑着声音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代黛抽着鼻子,“你们欺负我没有用的……”

嗒——

又一滴鲜血,顺着代黛的掌心砸落地面,与其同时滴落的,还有代黛的眼泪。

“抱歉。”

刚刚的危险像是错觉,眼前的异种又变得温和有礼,祂微微靠近代黛,似要探手捻擦她脸上的泪,被代黛瑟缩着躲开。

“又吓到你了吗?”男人的手,还是落在了代黛的脸颊。

祂单手抬起代黛的下颌,低眸注视着她。

擦涂过化妆产品后,虽然代黛及时冲洗干净了,但她过度搓洗过的脸颊还是泛起了红意,再由乱七八糟的液体与血污刮蹭,脏兮兮一团,很是狼狈。

不丑,还生出几分破碎美感。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着,冰凉的指腹擦过她染血的唇角,慢条斯理往她微张的唇齿中压入半指,搅动。

代黛的身体绷直,下意识想要反抗,但近距离对上男人的眼睛后,不知为何身体背叛了意志,没出息地一动都不敢动。

这只异种……太可怕了。

尽管祂表现的亲和无害,但祂给代黛的感觉,却比周遭藏在黑暗中的异种还要不适。

祂明明披着极度漂亮的皮囊,一举一动都有着“人”性,代黛却在祂靠近时SAN值狂掉,就像是被什么阴冷恐怖的东西压制纠缠,本能示弱。

在男人的手指还欲往她口中探时,代黛不适地干呕出声,胡乱抬手往外推祂,暴l露几分真实情绪,“别碰我!”

湿漉漉的手指抽出,血污已经被代黛尽数吃掉。

男人盯着自己的指根看了片刻,又抬眸看向代黛。

脏兮兮又狼狈的女孩儿大口呼吸着空气,像在极力压制着情绪,感受到异种注视的目光,又开始呜呜哭泣,“放我走……”

代黛将自己哭成软弱废物,忍着恐惧拉住异种的袖子,认敌做亲喊了声:“哥哥……”

“放我回去好不好……”

慕强,是纯血异种的天性,祂们最瞧不上只会哭泣示弱的废物。

果然,异种拂落她拽着祂的手指,尽管动作漫不经心,但代黛还是感受到嫌恶。

披着人R皮的异种维持着温善人性,语气随和,“好啊,我带你走。”

祂没有将代黛放置回轮椅,而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滚入宽敞的怀抱中,代黛这才意识到两人的体型差距,她莫名觉得这个怀抱有些熟悉,尤其是自衣料内透出的异香,让她想起了……

代黛的意识变得昏沉起来。

额头撞在男人雕着暗纹的银扣,身体虚弱的她在经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压后,绷到极限终于断裂。

彻底失去了意识前,她隐约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要……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