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量不会因为重生瞬间提升

夜市候着很多人力小三轮,裴昭随手招了一辆,往破了皮的坐垫上一坐的时候,感觉自己人生都没有多少指望了。

这片离大学城很近,他虽然不爱来,但有几个朋友经常过来回忆往昔。

裴昭借着撑头的姿势,掌心挡着脸,目光投向前方。

谢若水在前面骑小摊车,满街的水洼像破碎的镜面,映着灯光,仿佛成千上万的月亮托着她一道单薄的背影。

裴昭晃了晃神,好似在看一场绚烂的光影魔法。

从夜市到厂区,总共只有两公里的路,小摊车往巷道里一转,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巷道里回响着穷酸的链条声,轮胎碾过湿地,带起黏腻的水珠。

裴昭依然无法移开目光,甚至有些入神。

谢若水背影依旧,从幻境一路骑到残破的现实,温柔的白衬衫通过坚韧的肩背,透出一种高洁的美感。

他想起拉图尔那束棕调里静静盛开的白百合。

“到了先生。”人力车车夫喊了一声。

裴昭回过神,“多少钱?”

院灯的开关在老太太屋里,这位偶尔暖心的老人非常节俭,自己不用灯就永远不开灯,完全不顾租客的死活。

院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全靠一楼两间出租屋窗缝里透出的几丝光线照明。

谢若水把摊车停进雨棚,宵夜和木屉丢进沾满肉沫的不锈钢盆,搬着上楼梯。

老太太这儿的楼梯是建在楼外的,可能腿脚不方便,没有清扫,长满了青苔,一下雨,青苔滑溜溜的。

谢若水搬不少东西,又看不清路,走得比较小心。

裴昭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突然跑上来,几乎贴着她的背。

谢若水一愣,“你果然是怕黑吧。”

“谁怕黑了?”裴昭说。

“真新鲜,”谢若水忍不住笑,“这么高还会怕黑。”

“怕黑还要分高矮?”裴昭盯着她的后脑勺,余光注意着身侧的阴影色块。

“长得高跑得快啊,阿飘追不……”谢若水调侃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闭嘴!”裴昭喊。

谢若水哈哈笑着上了二楼。

裴昭非常不爽,但她这么一笑,黑暗中阴森森的吐息奇异地消失了。

整个人都很安稳,像在白天一样安稳。

谢若水把手里的盆儿放到一边,打开出租屋的门,“你要先洗吗?”

“随便,”裴昭弯腰端起堆得满满当当的不锈钢盆,“我说你能不能别关热水器,每次用热水要等半天,铁公鸡跟你合租都受不了。”

“我下辈子投胎看准点儿,一定做个散财童子。”谢若水说。

裴昭看着她,“谢若水你这嘴是越来越讨人嫌了啊。”

“怎么会呢,”谢若水笑眯眯地退出来,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少爷请进,欢迎回家~”

裴昭看着她这个手势一愣,“谢若水,你以前真没进过城吗?”

“没有啊。”谢若水说。

裴昭端着盆儿进了屋。

虽然打定主意抵制大手大脚,但裴昭陪了她一晚上,不表示一下总归不好,而且当初答应要请裴昭吃十顿。

谢若水在夜市买了一盒炒粉两盒鸭货,酒就喝裴昭的。

两人相继洗去雨天的潮意,带着微微的热气,窝在客厅沙发上,一人开了一瓶酒。

客厅只有十来平,一套沙发,一个鞋柜,几个箱子就差不多满了,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茶几上盛着一天仅有的享受。

“好舒服。”谢若水粗野地盘着腿,湿漉漉的头发落在泛着光泽的肩头。

裴昭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再吹又一身汗,差不多行了,”谢若水低头数着铁盒里的钱,“哎,好想要空调啊。”

裴昭喝了口酒,“嗯。”

“我不是让你装啊,”谢若水机敏地转头,“你不要误会,我付不起电费。”

裴昭险些呛着,“难道我装空调会找你要电费吗?”

谢若水笑笑,“我知道您大气,但是吧,您这只出不进的,还是稍微克制点儿好。”

保不齐哪天又流落街头了。

“我就要装。”裴昭说。

“我支持你。”谢若水点点头,继续数钱。

“今天挣多少了?”裴昭看向那些皱巴巴的钱。

“加上早上的,我挣了至少一百五!”谢若水一听这种问题就双眼放光斗志满满。

裴昭有些吃惊,对于一个刚进城的小姑娘来说,这个收益真不少,他原来公司的策划底薪也就一千五,这都算待遇相当不错的了。

“不是纯利润吧?”裴昭问。

“当然不是了,”谢若水好笑,“只算馄饨的话,利润差不多六成吧,看肉价,但还得加煤气费,我自己的吃喝住,都是成本。”

裴昭夹了一筷子炒粉塞进嘴里,“麻烦。”

谢若水没搭理他,小钱也是钱,上一世那个馄饨厂的老板就是靠摆摊发的。

别的不说,干上两年,在房子全面涨价之前买套房不成问题。

买哪儿呢?

谢若水捧着一盒零散的钱,仰头开始考虑。

一定得买在商业街附近,那边的破房子价格不高,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能挣一笔拆迁费。

等拆迁费到手,再上跨江大桥买两套房,然后她就可以凭这辆摊车过上住江景别墅的幸福生活啦!

“嘿嘿!”谢若水用钱捂着脸。

裴昭震惊地瞪着她。

“裴昭!”谢若水拍拍他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没准儿我以后真能做养鸡场老板,到时候请你画个铁公鸡当招牌!”

裴昭嘴角抽搐着,“半瓶就能醉成这样……”

“谁说我醉了?”谢若水放下钱盒,拿过酒瓶子跟他的一碰,在沙发上站起来,“干杯!今天不把你喝趴下你就不知道姑奶奶纵横厂区的实力!”

裴昭瞠目结舌。

这位姑奶奶对着天花板很豪爽地吹了一瓶啤酒,接着一脚踩在茶几上,拎起另一瓶啤酒咬开了,跟他说继续。

裴昭是个酒蒙子,难得碰上如此海量的女孩儿,难免来了点兴致。

结果三分钟后,谢若水站在沙发上晃了晃,两眼发直,一头栽向茶几。

“喂!”裴昭吓得当场蹦了起来,拦腰一把将她搂了回来。

酒瓶子“啪”地摔地上,洒了一地酒,好在没碎。

谢若水后仰着靠进他怀里。

身体一前一后这么一晃荡,刚喝下去的酒就晃荡着从胃里涌了上来。

裴昭盯着一半在茶几上一半在地上的呕吐物,脸色铁青:“谢若水!”

“嗯……”谢若水少女的嗓音带着沙哑,“来了,马上……来了……”

“来什么?”裴昭崩溃地喊,“你这么吐我今晚怎么睡?”

“对不起,”谢若水低声说,“对不起,我重新……重新做……马上……下班前肯定,肯定交……”

裴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醉话,还下班,上过班吗就下班。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收紧胳膊,打算把谢若水先扔沙发上。

但胳膊收紧的时候,他发现小姑娘的腰意外的细。

他垂下眼。

不止腰,脖颈,肩膀,手臂,没有哪里是有肉的,连头发丝儿都是没营养的细丝儿。

但骨骼又那么硬,仿佛怎么折都折不断。

掌心无意识体会了一阵,裴昭胆战心惊地察觉冒犯,僵着胳膊,轻轻将她放在沙发上。

凌晨又是大暴雨,啪啪嗒嗒砸在铁皮雨棚上,一直砸一直砸,仿佛要把铁皮砸穿。

谢若水按下闹钟,拍着迟钝的脑袋醒来,对着昏暗而空旷的房间呆了半天。

不会吧?

她竟然喝醉了?

谢若水头疼地搓搓脸。

看来酒量这种东西不会因为重生瞬间提升,得从头开始练。

她下了床,一边拍脸一边出门,经过裴昭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关着。

哟,裴大少爷总算向老爷爷床板妥协了啊。

下这么大的雨没法出摊,不过谢若水还是披上雨衣去了菜市场。

正好能给裴昭做一顿答应过的酸汤肥牛。

按理说暴雨天菜市场不会太热闹,这年头不是每个家庭都会天天出来买肉。

然而菜市场意外的拥挤,前面围着很多人,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谢若水艰难地挤进人群,本来不想关注这种无聊的事情,但耳边突然响起叶霜花的声音。

“你讨不讨厌!”叶霜花娇羞地说。

谢若水扭过头。

叶霜花打着一把玫红色的伞,吊带波点黄裙,青涩的脸蛋让伞面衬得发红,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捧野花,笑得有些无赖,“你嫁不嫁?”

“嫁给他!”一个摊贩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整个菜市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

叶霜花脸都臊红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若水没听清。

她前腿一软跌出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扑到了男人身上,手顺势抓烂了那捧不值钱的野花。

“哎!你干什么!”男人一把掀开她。

谢若水跌到地上,脏臭的雨水糊了一脸。

“靠!老子的花!”男人盯着自己的手破口大骂,“你怎么这么扫兴啊!”

“对不起对不起。”谢若水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敢露脸,跌跌撞撞闯出了人群。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牛肉摊子上,“老板今天有牛胸肉吗?”

“有,”牛肉摊老板也不是爱凑热闹的,坐在棚子里,抬眼一看她,“哟,小妹妹摔啦?”

“嗯,老板你给我便宜点,我没带多少钱。”谢若水一边砍价一边往身后瞄。

水泄不通的人群渐渐向前后两端疏散,露出那把玫红色的伞,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道往外面走。

不管怎么样。

谢若水冷眼看向地上被踩成污泥的野花。

这婚今天应该是求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