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搞得他多上不了台面似的

她是按照馄饨厂的标准做的,只是少加了两样科技,按理说馄饨厂生意那么火爆,复刻出来的馄饨也不会难吃。

只是眼下这个时代,大众饮食还没有重油重盐,能吃辣的人都不多,口味肯定是有些偏差的。

如果偏差大的话,就得调整。

裴昭把馄饨送进嘴里,抿了抿唇,细嚼两下,拧起眉,“你这个馄饨……”

“怎么样?”谢若水问。

“你的肉口感为什么不一样?”裴昭说,“很好吃。”

谢若水笑着松了口气,顿时踏实了。

裴昭不会跟她客气,他说好吃肯定就是好吃。

“我和冰块一起搅和的,还加了小苏打,跟现在市面上的馄饨做法不一样。”谢若水喜滋滋地说。

“嗯。”裴昭听不太懂,只顾着吃馄饨。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人家记住我,”谢若水托起脸,“上街吃了顿好吃的,记不住摊主也没用啊,以后想买都没地儿买。”

“开个店呗。”裴昭说。

“你真敢说啊。”谢若水好笑。

“开个馄饨店要多少钱,”裴昭又吃了口馄饨,“味道挺好,能开,我给你拿钱。”

谢若水盯着他。

先震惊了一把这人的阔气,随后就想到了开店。

这年头开店的确是不费钱的,房租就不高,但在没有名气的情况下,开店收入远不如摆摊。

摊车都是在最热闹的时间点出现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还可以省一笔租金。

有名气就不一样了,有家店开在那里,给人感觉就不一样,食品安全都放心很多。

“还是算了,”谢若水摇摇头,“我只想单干,搭伙做生意容易起纠纷。”

“我还在乎你那点?”裴昭又忘记自己睡大街的事实了。

谢若水笑而不语。

吃饱就容易犯困,裴昭一晚没睡,趁着有困意,立马睡觉去了。

谢若水帮他收了碗,包好两百个馄饨,搬到楼下去了,剩下的可以在街上包。

夏秋边界,天亮得还算早,她骑着摊车拐出巷子,去到昨天发现的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纽扣厂外面。

今天来竞争对手了。

肠粉、粥、卤水、包子、煎饼摊子里混了个馄饨摊,谢若水自觉地挪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当然也离工厂更远了。

本以为今天生意会更凄凉,不想很快来了一波客人。

领头的是昨天在她这儿买过的大姐,拉着几个好姐妹,“就这个摊子,这小姑娘包的馄饨好吃,不知道馅儿咋做的,吃着特不一样。”

“姐给我带客人来啦?”谢若水扬起一张惊喜的脸,“今天给你多放点啊,还是一样不要虾米吧?”

“哎,小姑娘记性就是好。”大姐笑着说。

几个厂工纷纷点了馄饨,完事儿看看周围,“就是没坐的地方。”

“我明天搬来。”谢若水马上说。

“你以后都来吧?”大姐问。

“来!都来。”谢若水揭开锅盖,把馄饨一排排扫进沸水里。

“瞧瞧,多卫生,”大姐回头说,“还戴手套呢。”

“哎,我特爱干净。”谢若水笑着点头。

戴手套这习惯是在馄饨厂养成的,以前馄饨厂对职工的卫生要求很严格,养成习惯之后,不戴总觉得脏兮兮的。

有了这个很好的开端,谢若水挪窝的时候,心情都是飞扬的,还哼了哼裴昭昨天弹过的调子。

工厂卖完转战大公司,公司离厂区有点远,不过把脚踏板踩出火星子,还是能在七点五十左右赶到的。

她停好摊车,一抹汗,前面一个站在葱油饼摊子前的西装胖男人立马转过了身。

葱油饼摊主:“哎,你不要啦?”

“下次吧,”男人走到馄饨摊前,“来两份大份的馄饨。”

“好嘞!”谢若水笑盈盈地抬头,“你是葱香菜都要的对吧?加点辣椒?”

男人诧异地抬眸,对上她干净的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霜花说过,出摊的时候,如果能记住一个人吃东西的习惯,那这个人立刻就会成为回头客,而且是经常回头的那种。

这种简单而随意的关切,会让一个风尘仆仆的打工人、或许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获得一种难得的亲切感,连带着馄饨都好吃很多。

谢若水对自己十九岁的脑袋很满意,这是个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脑袋,背不来数学化学,记几张脸还记不住吗?

公司这一片将来是经济很发达的地段,一套房子能卖几百万,奢侈品商铺里透出来的光让人都不好意思拿脏鞋去踩。

不过现在还很平常。

可能只是在她眼里平常,因为楼已经很高了。

谢若水闲来无事,四下环顾着,目光迅速聚焦在最高级的一家金店上。

她愣了愣。

不是为这家店铺。

是为这个迅速聚焦目光的过程。

一家店要想做到闻名遐迩,门面当然是相当重要的。

裴昭是活生生饿醒的,有生以来就没饿到过这种程度,空虚和乏力从骨头里透出来。

他打着哈气睁开一条缝,对上橙红的天花板。

傍晚了。

一天一夜就吃了顿馄饨,怪不得饿。

裴昭活动了一下筋骨,起来刷牙洗脸,眼神呆滞,琢磨着一会儿吃什么。

馄……馄个蛋!

都是让谢若水折磨的。

吃肉。

烤肉,去撸个串。

裴昭找到今天唯一的目标,擦干脸上的水珠,生龙活虎地出门了。

门在背后锁上的时候,他慌张地转过头。

钥匙没带。

裴昭顿时郁闷了,干啥啥不顺。

他叹了口气,迈腿下楼。

院子里有谈话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捕捉到清亮愉悦的音色,一听就是谢若水。

这人竟然这个点回来了。

裴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了两级台阶,顿了顿,又放慢了。

啧。

裴昭拍拍额头,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从楼道拐出去,转过头。

谢若水蹲在地上,两只细胳膊沾满了颜料,白衬衫也染得花里胡哨,正对着一块木板上挥洒自己不尽人意的艺术细胞。

“你在干什么?”裴昭看着她刷子下丑陋的白圈灰圈。

“画馄饨,”谢若水头都不抬,“你这一天都在家啊?”

“你说这是什么?”裴昭不确定地问。

“馄饨啊!看不出来吗?我还画了阴影!”谢若水说着还指了一下那坨灰圈。

老太太搬了条椅子,坐在小卖部后门,手里一团毛线球,乐呵呵地说:“画得好。”

裴昭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

“我要画个招牌,”谢若水冲着自己的三轮车比划,“围在我的摊车上,再挂几个灯泡,这样看上去就很显眼。”

裴昭沉默了一阵,虽然招牌惨不忍睹,但创意还是挺不错的,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拎走了油漆刷,“起开。”

“嗯?”谢若水仰着头,没有动。

“起开,”裴昭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我亲手为你设计摊车,你就感恩戴德吧。”

“你还会设计呀?”谢若水眼里亮起光,“你也太厉害了,又会弹琴又会设计!”

裴昭对上她的眼睛,扯了下嘴角,在她身边蹲下了,轻声问:“招牌名字叫什么?”

“暖暖馄饨,”谢若水说,“好听吧?”

裴昭因为没报什么指望,所以也没有任何的遗憾,“构图呢?”

“什么构图?”谢若水问,“哦你说画啊,随便,显眼就行了。”

裴昭闭了闭眼,“去把我房间里那个黑色的尼龙袋拿下来,很大的那个。”

谢若水还没有踏足过裴昭的房间,本以为会是小年轻惯常的狗窝,不想门一推,布置得还挺像回事儿的。

清新整洁的观感扑面而来,桌上铺着平平整整的桌布,物件摆的很规整,连被子都没有一丝皱褶。

真稀罕。

说实在的,要换作她,她是做不到这么整洁的,仿佛一整天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光拾掇房间了。

不过裴昭倒真是什么都不干……

有这手艺去给有钱人当个保姆也是不错的,她提起了那个半人高的尼龙袋,里面的塑料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不会是颜料吧?

真是颜料。

裴昭把拉链拉开了,露出了一整袋的颜料罐,还有好几板画笔,果真是文艺青年。

“这会不会被雨淋花了啊?”谢若水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是丙烯,”裴昭抬头看她一眼,“哎,我帮你设计招牌,你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

“一顿太少了,十顿!”谢若水很大方。

“那还不去买菜,”裴昭说,"我马上就要饿死……"

“啪!”谢若水的掌心拍在了他唇上。

裴昭让她打懵了,瞪着眼。

谢若水回过神,手一抽,立马端上一个乖巧的笑容,“你想吃什么呀?”

“谢若水,”裴昭提高了音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打我!”

“怪不得这么狂呢。”谢若水嘀咕。

“你说什么?”裴昭声音提得更高了。

“哈哈,吵吵好啊,”老太太笑眯眯地打着围巾,“小两口就该多吵吵,热闹。”

裴昭:“?”

谢若水笑了起来,“啥呀,奶,我俩是朋友。”

“你俩不是两口子?”老太太有些吃惊。

“当然不是了,我和他哪像两口子,”谢若水直起腰,“我买菜去了啊奶。”

裴昭蹲在地上,定了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谢若水这么爽利地澄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以前风光的时候,多少姑娘巴不得跟他有点关系,有时候他压根不认识的姑娘,都会在外面宣称跟他吃过饭云云。

现在一落魄,连个摆摊村姑都急着跟他撇清关系。

搞得他多上不了台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