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搂着你脖子喊你裴公子了?

村路的尽头有一个分岔口,向左通小镇,向右能到市区,谢若水选择右转。

他们村很偏僻,九六年才打通隧道,现在没有马路,她骑着馄饨摊翻山越岭,总担心自己的煤气罐炸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才骑了四分之一的路,在一个山坳里,没有路灯,银白的月光铺在地上。

谢若水双腿酸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太久没干体力活了,虽然身体年轻有力,但意志已经跟不上了。

寂静的月色里,车灯从脊椎爬上来,漫过脑袋往前面铺展,映出三轮的轮廓,再慢慢拉长,融进萧萧树影。

谢若水艳羡地转过头,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买得起小轿车,这些人现在就有了。

小轿车停在她身边,副驾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神态冷淡,“来两碗馄饨。”

谢若水跳下三轮车,绕到后面开火,“葱香菜都要的吧?”

“我都要,”男人转头看主驾驶,“你呢?”

“要要要,饿死了,给我来大份的。”主驾驶的人喊。

谢若水倒了热水,等水煮开的工夫,转头又看向车,一抬眼,撞上男人淡漠的黑眸。

她嘴一抿,回了头。

男人在车里开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一个姑娘在这里卖馄饨?”

“我想去市里,”谢若水转头说,眼神有些犹豫,继而显出些讨好,“小伙子,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男人紧盯着她,黑眸映着火光,中心是一团黑影。

谢若水只当是冒犯了,赶紧笑道:“不方便也没事,我就问问。”

“快开车。”裴昭摇上车窗。

“啊?”唐镇军不明所以。

裴昭盯着他,“一个妙龄少女在荒山野岭楚楚可怜地勾搭男人,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吗?”

唐镇军笑着扶额,“她勾搭你?她怎么勾搭你了?勾着你脖子喊你裴公子了?”

裴昭脸一僵。

他扯了扯领口,后背的汗冰凉,转头隔着车窗往外看。

小姑娘一件陈旧的老汉衫,火光映着胳膊的轮廓,背影很单薄。

视线顺着棉裤往下,破布鞋边上有一圈黑影。

有影子。

鞋也没穿反。

“正常人怎么可能大晚上在荒山卖馄饨?”裴昭揪着疑点,“上一个村都过去那么远了。”

“人不是说想去市里吗?”唐镇军捂住耳朵,“求你了,克制一下想象力,大半夜走山路本来就够吓人的了。”

去市里?

对,她想上车。

裴昭再次扭头,盯着夜色里纤薄的背影。

姑娘的影子随着火光微微颤动着,脚腕上的皮肤薄得能透出血管。

裴昭降下车窗,只露出一双眼睛,保留着警惕,“你要我怎么捎?带上你的三轮?”

姑娘惊喜地转过脸来,表情很生动,“可以吗?”

裴昭看了看她的脸,回头问唐镇军,“这要是人,一个人在这儿不合适吧?”

唐镇军点点头,“拿绳拴上吧,反正栽多少次都改不了到处捡小白兔的臭毛病。”

裴昭没说话。

唐镇军门一推下了车,往车门上一撑,“妹妹,我们捎你。”

谢若水只觉得时来运转,重生了不说,一出门就碰上好人。

她满心欢喜地打包好馄饨,两个男人下车出来栓绳。

“你这个煤气罐得抱着吧,”唐镇军提醒,“放后备箱太危险了。”

“我抱着!”谢若水利索地拆卸煤气罐。

裴昭刚想上去搭把手,就看见那条细胳膊肌肉一绷,单手把煤气罐提了起来,“……”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条胳膊。

“真是谢谢你们了,”谢若水抱着煤气罐坐在车后面,“我还以为明早才能到市里呢。”

“你怎么想的,要从这里敲馄饨敲到市里去?”唐镇军发动引擎。

“和家里吵架了,”谢若水笑着说,“我要去市里单干。”

“哟!”唐镇军侧头看了裴昭一眼,“同道中人啊。”

裴昭捧着馄饨,随着车的颠簸,手上溅了一波汤,“你能不能开慢点儿?”

“我已经很慢了老弟,”唐镇军伸过脸来,“给我喂一口,陪你跑一天,饿死了。”

“你们是去哪儿啊?”谢若水问。

“抓个诈骗犯,没抓着。”唐镇军说。

“你俩是警察?”谢若水睁大眼。

“你问题很多啊妹妹。”裴昭说。

谢若水闭上嘴不说话了,唐镇军也很安静,车厢里只有车窗磕磕碰碰的声响。

裴昭擦过手,往肚子里塞了几个馄饨,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馄饨多少钱?”

“不用不用!”谢若水笑着摆摆手,“我还得给你们车费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浪费你们时间了。”

“无所谓,”裴昭又舀了一只馄饨,“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唐镇军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想开点,他跑不了。”

谢若水抱着煤气罐,没有再接话。

前面两个人话也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在顾忌她这个外人。

翻过这座山就有路了,还能看见几辆零零散散的车,小轿车的车速提了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即便拖着一辆三轮车,一个半小时也就到跨江大桥了。

过了江就是市区,江岸闪烁着绵延的灯火,稀疏的高楼已经透出了新世纪的辉煌气象。

“多谢,”谢若水把煤气罐放回三轮车上,“好人会有好报的。”

裴昭讥讽地扯了下嘴角,升上车窗,“再见。”

“再见!”谢若水很热情地摆手。

石钟上显示八点五分,江边散步的人正多,摊车挨着人行道,一路卖出去好多碗。

谢若水不太清楚这年头市里馄饨的价钱,刚开始卖小份五毛,大份一块。

对上顾客惊讶的眼神,下一单就小份一块,大份一块五。

她一边敲竹梆,一边朝厂区骑,计算着包里可怜的几张钞票,打算找个离菜市场近的出租屋先安顿下来。

出门在外,搭窝当然是首要任务。

厂区她熟,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住整片区域,很多楼房和上辈子没太大区别,只是新一些,但她没看见记忆中的菜市场。

距离她觉醒的时间还有五年,菜市场还是一个濒临拆迁的垃圾厂。

“哎大姐!”谢若水拦住下班路过的厂工,“你知道菜市场在哪儿不?”

“这个点哪有菜市场啊?”厂工指了个方向,“邮局那边有个超市,菜市场还得再过去点,早上才有。”

“菜市场离邮局很近?”谢若水问。

“对,几步路的事儿。”厂工点点头。

厂区到处都有租房信息,工厂包吃住,但总有小两口带孩子不方便住宿舍的情况,只能出来租房。

谢若水观察租金,单间价格普遍在五十到八十,一百以上的都是套房。

她要安置自己的三轮,得找个带院子的。

在邮局附近看了一圈,谢若水目光锁定一个三层楼的院子,门开着,小灯泡照亮生锈的门闸上贴的红纸。

四十五元单间出租。

普普通通的院子瞬间在一众残垣断壁中靠价格胜出了。

“房东在吗?”谢若水走进去看了一圈,院子挺大的,还有个雨棚。

屋里有收音机唱戏的声音,一对中年夫妻从屋子里出来。

男人看到她眉头稍稍挑了一下,目光照着她脖子以下扫去,“什么事啊小妹妹?”

“你好,我可以看下房间吗?”谢若水问。

“可以!”男人热情地领着她往楼梯走,“来来来这边,你一个人住啊?”

“对。”谢若水跟上去。

筒子楼的年纪跟她家有一拼,楼梯是铁梯,全锈了,薄薄的台阶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破碎。

谢若水把手伸向扶手,一看上面的蜘蛛网又缩了回来。

房东打开二楼一间房,拍亮灯,“我这里四十五的就剩一间了,家具什么都全的啊,就是小点儿,都干净的,你看看。”

谢若水进门看了一圈,大概十五平的样子,靠门有一扇窗,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房间,很难不干净。

“衣服晒哪?”谢若水回头问。

“晒一楼嘛,”房东说,“楼顶也可以的,厕所在楼梯口,这一层加上你就四个人,不会挤。”

谢若水以前也没过上啥好日子,一直住宿舍,但她升主任之后就分配到单间了,带独卫。

后来生病辞职,她拿着剩下的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个单身公寓,总之从来没住过这种只有四面墙的房间。

算了,这才刚起头,不能把钱全花住上,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四十五对吧?”谢若水说,“我今晚就要住。”

“爽快,大哥去帮你搬行李。”房东笑着说。

“谢谢大哥。”谢若水说。

“你是附近厂里的啊?”房东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回头看她,“刚出来打工?”

“我不是厂里的,我摆摊的。”谢若水说。

“一个人跑外面摆摊?”房东看了看她,“家里人呢?”

谢若水有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很久违了,只在二十上下那几年有,毕竟她是个老得很快的女人。

谢若水这才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形象,村里刚出来,傻愣愣的小丫头。

房东看她不说话,一脸心疼地说:“家里挺苦吧?”

“没有,”谢若水扬脸一笑,“我爸妈都厂里领导,我不乐意进厂,摆摊多自由啊。”

“哦……”房东点点头,“那倒是,你爸妈是领导,那倒……”

谢若水没再听见他问东问西,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安静地帮她把三轮车推到雨棚下,没有更多殷勤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