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斯然

北京时间8月19日22:50。

窗外夜幕已至,大楼的轮廓融入暗蓝的天空,只剩几扇窗零星亮着灯,远远的,像一群沉默伫立的灰色巨人。

李姐起身把三层窗帘都拉严实了,转身时眼神飘向沙发。

宋乔微正一言不发地翻看着检测报告。

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医生的话在耳畔响起:检测结果完全正常,没有器质性病变,如果仍有疑虑,建议咨询专业心理医生,不排除心理问题。

她把最后一页合上,搁在茶几上。

排除物理性病变的可能,科幻事件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了。

宋乔微神色镇定,她很冷静,自我认知良好,绝不可能凭空生出什么妄想症。就算有,也妄想不出这么精确的细节。

沙发另一头,李姐回来和小孙挤到一起,于哥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几个人偷瞟着看不出脸色的女孩,脸上的忧思越来越厚。

也不怪他们如此谨慎,从医院回来,宋乔微就如同换了个人。

进门直奔洗手间,再出来的时候,一头长发已经变成了及肩短发。

几个人当时倒吸一口凉气,李天韵彻底相信她精神有问题了。

“乔微,”李天韵拿着手机,声音轻得怕吓到她,“剧组那边我已经请了假,咱们明天就好好休息。”

“——还有回国的事,童萧已经知道了,她今晚就过来。”

宋乔微不在意地点点头,请不请假都无所谓。

至于童萧,“童姐什么时候过来?”

李天韵说:“已经落地了,到这估计得十二点多。”

那她大概率是见不到人了。

宋乔微垂下眼,左手握着机械闹钟,手掌心传来让人安心的齿轮震动,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打开已久的时钟APP。

玻璃屏与电子屏上,真实与虚拟的指针一格一格不知疲惫地绕着圈。

两种介质的时间,在手里同时流淌,她现在就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只是还未等到十二。

机械指针跳向十一,APP数字同时跳动。

宋乔微眼前一黑。

———

宋乔微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久睡初醒的惺忪。入目是熟悉的角度,熟悉的天花板与顶灯。

她撑起胳膊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滑落,昨天亲手剪断的发丝又回来了。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是老朋友,8月19日,周一,8:00。

她又点开微博,一一核对昨晚记下的几个新闻,很多晨间新闻才刚刚播送,大到国际形势,小到娱乐八卦,每一条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宋乔微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前几天在浓雾里摸索,满脑都是心惊胆战与自我怀疑,如今雾散了,悬崖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

回国这趟没有白跑,虽然没查出病因,但她至少摸清了几条规则。

第一,循环的开始地点就是酒店,不管在这一天里去哪里,大概率还是重启在这张床上。

第二,循环的开始时间是8月19日8:00,这是她第一次的醒来的时间,结束时间是24:00。

而在上海23:00她就昏睡过去了,说明循环的时间是按照首尔时间算的,并不会因为出国时区改变而改变。

第三,她撩开自己的衣袖,昨天在医院因为抽血产生的针眼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看来似乎身体受伤也会回溯。

只是不知道这受伤程度最大到哪里呢?断胳膊断腿也能复原么?

那死亡呢?

换作别人,或许会欣喜于身陷时间循环的全能与放纵,永恒的二十四小时,就是无限的可能性,可以为所欲为。

第二天一键清零,什么后果都不必承担。

但是宋乔微的大脑身体还记得电影里的那些情绪。

她为了《重返之日》撰写了几万字的人物小传,整整三个月,她成为了主角阿桐。

从开机到杀青,她经历了阿桐的日出日落,每一个轮回的喜怒哀乐,一个人被困在时间里,从欣喜到茫然,从放纵到痛苦,在无尽的孤独中一点点崩坏,又在最后的时光里释然,最终逃离循环。

宋乔微可不想这些情节在现实里也重演。

更别提如今她的事业蒸蒸日上,如火如荼,烦恼也就是吃点菜叶子和同行的酸言酸语。

《重返之日》点映口碑很好,自己眼看就要飞升,再登一个阶梯,她是疯了才会想留在这天。

一日的永生是囚笼。

她要有限的、每一个明天都往上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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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门开了,一个子娇小的女生探出了头。

“来啦,乔微。”

她侧身让开,宋乔微跟着她向屋内走。

房间是普通的商务房,比她那间套房小了很多。书桌上的笔记本亮着,光打在旁边摊开的几本书和一沓拍纸本上。几个空空如也的外卖咖啡堆在桌角,蜷着几团废纸。

看来主人在这里度过了一段辛苦的时光。

宋乔微问:“我打扰你了么?”

“没有,正好卡文了。”斯然皱皱眉头,松垮的马尾乱糟糟地糊在脖子上,她随意拢了两下,“写新本子,写到一半死活推不动了,正烦着呢。”

扎完头发,她抬眼看过来,“对了,你怎么啦?在微信上神神秘秘的。”

宋乔微开门见山:“我陷入循环了。”

斯然眨眨眼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还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新出的游戏。“什么?你又淘到什么小众宝藏了?“

宋乔微坐到沙发上,整理了下措辞,决定还是以梦境形式把这几天的遭遇说出来。

自从那天一觉醒来就飞跃海峡之后,她已经困在这里好多天了,在韩国拜过寺庙,也回国看过大师,甚至连星座和塔罗牌都没放过。

全都没用。

她决定换个方向,看看电影这里有没有什么突破口。斯然是《重返之日》的编剧,如果自己真的是因为电影才循环的话,或许她的意见可以参考。

斯然起先还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晃脚尖,听到一半坐直了身体。

“所以你觉得呢,”宋乔微讲完,看着斯然,“我为什么会困在同一天里?会不会就是因为演了这部电影?要怎么做才能出去?”

斯然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伸手虚虚碰了一下宋乔微的额头,”乔微,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啊?“

宋乔微没躲,神情不见玩笑。

斯然看着她的表情,收回手,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思索道:“好吧,就当这是个设定。我来帮你梳理一下。”

她竖起三根手指,“剧情设定上,离开循环的机制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信息积累。类似《明日边缘》《源代码》,主角反复刷副本,每次多拿一点情报,攒够了就通关。”

“解密。比如《忌日快乐》《恐怖游轮》,找凶手、找规律,找到就破了。”

“认知改变。经典的《土拨鼠之日》,男主从烂人变成好人,惩罚就结束了。”

“倒推回去看,导致循环的原因,无非三种:科技、幻觉、神妖。”

宋乔微皱着眉,把这些分类在自己身上套了一遍。

《重返之日》里的阿桐,身体受伤,遭遇事业低谷,变成了丑角,在参加一个综艺时被卷进循环。在一次次重复里,阿桐被迫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往事,最终跟过去的自己和解,抛下枷锁完成了一支舞,循环终止。电影结局表面看是阿桐的心理幻觉,但有几个镜头暗示,那股神秘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可她跟阿桐完全不搭边。

无论是哪类电影,主角身上一定有个未完成的冲突,必须解决的事、必须面对的人。可自己呢?

宋乔微自认在国内挤不上一线大花,也算二线中上,手握多部爆款,正稳稳当当地往电影圈转型,打算电影电视剧两手抓。

整个职业生涯有坎坷有低谷,但全挺过来了。

网上那些“你想回到多少岁”的调查问卷,她从来都直接划走。

所以,为什么是她?难道自己真的是《土拨鼠之日》的主角,单纯被神明看不顺眼了?

“会不会因为我是女主角?”宋乔微思索,她实在找不出自己跟循环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联结点。

斯然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演了电影才会梦见的。你可是《重返之日》的灵感缪斯啊。”

她说着,眼神飘向半空,“我之前就是看你那种......脆弱、迷茫、薄到快要飞走了还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感觉,才构思出阿桐的。”

......又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八成是在网上看了粉丝的小作文和加了八百层滤镜的饭拍。她在一些亲妈粉眼里,就是被公司压榨的机器,是被对家嫉妒的无辜女孩,连老天爷都对不起的圣母玛利亚...

宋乔微笑笑,没接话。

她和斯然很久之前就认识,只是以前不太熟,后来因为拍了《重返之日》才走近的。说起来,当初制片人把剧本投到公司来,还是斯然极力推荐的她。

斯然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我说的哪几种,只是电影的剧情设计,还有一种,是无厘头的现实。”

宋乔微抬眼看她。

“一个人做了一件事,莫名其妙就触发循环了。亦或者是风、是雨、是动物。没有理由,没有铺垫,没有故事,这就难了。”斯然摊了摊手,“当然,这种故事也没什么说头,电影嘛,艺术多少得有点隐喻的,否则不如直接拍三级片。”

宋乔微心里一沉。

斯然看她神色不对,伸手搂住她的胳膊,放轻了声音,“好啦,随便分析一下,你要是真觉得精神不太好,就多休息。”

“梦完就算了,别老胡思乱想,周公解梦那都是骗人的。”

宋乔微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假设,就按梦里的设定走,你觉得有哪些可能?”

斯然松开她的胳膊,想了想,“如果是电影的剧情逻辑,一定有进入循环的条件,也一定有离开的条件。阿桐跟过去的自己和解,正视发生过的一切,跳完最后一支舞,然后循环就结束了。”

“你在梦里是循环在了哪天?哪天做了什么事情,遇到什么人?这些都可能是触发点。”

她最后说:“剧情选在这一天,一定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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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斯然的房里出来,宋乔微沿着走廊往回走,拖鞋陷入厚厚的地毯,亦如同她难以理清的思绪。

她虽然疑心和《重返之日》有关,可也只是猜测。

还有《Last dance》,这也是一个疑点。

第一次在CD店听到时只觉得耳熟,后来才发现,剧组买了这首歌的版权,以纯音乐形式配在了《重返之日》的结尾。但是整体变了调子,弦乐铺得厚,节奏也改了,加上她本来就没什么乐感,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回到房间,斯然的话还在耳边转。

她点开手机,旋律再次溢满房间。

窗户还有一层轻纱拉着,只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午后日光。灯调到最暗,前奏走到那个熟悉的节点,她迈步,挥手,转身——

阿桐在片尾独舞的调度,她特意找了专业的老师培训,练过无数遍。

没有镜子,没有摄影机,就如同过去练习的某个日夜,她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走完了整套动作。

最后一个姿态收住,手臂缓缓落回身侧。

周围毫无变化。

她知道要等明天才能验证,但心里有种预感,大概不起什么作用。

午饭时间,李姐果然又来了,宋乔微熟练地点了三文鱼,听着熟悉的抱怨,吃完了熟悉的饭。

距离凌晨还有十几个小时,宋乔微坐到书桌前,翻开韩语教材。

等归等,该学的单词还是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