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 卫清漪继一夜被惊醒两次后,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前殿里好好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抬起头, 揉了揉惺忪的眼, 看见满殿明晃晃的灯火, 再往外一望, 天色已经浓黑如墨,显然时近深夜。

本来以为枕着睡了这么久, 手臂肯定会发麻,结果却没什么感觉,她有些疑惑, 低头一看, 顿时沉默了。

……她什么时候把裴映雪的手拽过来当枕头的!

卫清漪火速坐直了,抓起他已经被压出痕迹的手背, 小心地揉了两下, 然后乖巧放回他膝上:“是不是有点麻?缓缓就好了,不好意思,我睡蒙了不知道。”

裴映雪不以为意,指尖微动, 碰了碰她的掌心,语气轻柔:“没关系。”

她赧然咳了声,目光再一转, 不远处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三个人影。

抱臂不语的王铭, 束手束脚的辛白,还有盯着她和裴映雪,眼珠转来转去的乔慕青。

三人也不知等了多久,连地上的影子都凝固在那里, 像几座鸦雀无声的雕塑。

“你们……”卫清漪一时愣住,迷茫开口道,“难道找我有事?”

但怎么都一句话都不说,这么安静?

乔慕青见她醒了,如蒙大赦,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已经憋了一箩筐的话要倒出来:“有有有!而且是件大事!超级大的大事!”

她差点被这副架势震住:“什……什么大事?真言教徒又来了?”

“哎呀不是!是跟王铭有关系!”

乔慕青伸手指过去,正要说什么,目光跟王铭无意对上,忽然脸色一黑,气呼呼道:“算了,我不管他了,让他自己给你解释吧。”

王铭闻言一顿,慢半拍地从后面看了乔慕青几眼,但乔慕青已经哼哼唧唧地扭过头不理会他。

他停滞片刻,才重新转向卫清漪,忽略了旁边的裴映雪:“说来话长,卫道友还记不记得,在度厄前辈那里,师父给我留了一个储物袋?”

这事倒是隔得还不久,卫清漪撑着下巴点点头:“记得啊,慕青说的大事跟那个储物袋有关?你打开看了?”

王铭颔首:“拿到储物袋之后,我们就来到了阳山,因为中间种种事端,我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看,直到今天记起才打开,里面是师父留给我的一封亲笔信。”

提到信的事,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师父在信中说……他当年收我为徒时,只以散修自居,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真正的师门传承告知于我。但我若能从度厄前辈那里拿到此信,就证明我已经出师,他不必再隐瞒什么了。”

卫清漪听他说得神神秘秘的,不由得好奇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其实不算是野路子散修?那你真正的师承是怎么回事?”

关于王铭遇见他师父的经历,她在辛白的书里就看过,大约是王铭举村被屠后,一个偶经的散修恰好出手相助,救下了他,并收他为徒。

可散修曾遭真言教徒暗算,早已心脉受损,在教会他剑修之法后不久去世。正因为此,王铭跟真言教的仇恨又多了一分。

不过书里并没有写他师父有什么特殊身份,毕竟连当事人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更别说辛白了。

“卫道友一语中的,这就是信里写的东西。”

王铭肃起脸色,声音低沉下来。

“师父说,我们这一脉最早的师祖,当初也曾是仙门弟子,就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枯剑’荆云裳。”

“诶?”卫清漪睁大了眼睛,“你居然算荆云裳的后辈……但她,她不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吗?”

‘枯剑’荆云裳,就像王铭说的一样,从仙门到散修无人不晓,一生轰轰烈烈,留下的事迹够出十本辛白最喜欢的侠义传奇。

此人生平争议极大,仙门中确实也有少数崇拜她的,但大部分是不太愿意提起。从传言来看,荆云裳为人高傲,这份傲气对有些人来说,是飞扬的少年心性,对另一些人,则会惹得他们记恨和反感,所以荆云裳的风评完全两极分化,毁誉参半。

加上她跟仙门一直不对付,还好几次起过冲突。尽管那些事多数可以算是行侠仗义,但对最重规矩的宗门来说,她这样的人就属于不好惹的刺头。

可最重要的是,荆云裳已经是近三百年前的历史人物了。

在卫清漪所知的故事里,荆云裳少年时完整地经历过阳山之灾,后来又活了二十几年,就因为旧伤发作而去世了。

以她的成就和修为来说,毫无疑问算是英年早逝。

等等,说到三百年前……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却意外地发现,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玩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忽然抬眸,无声地看了眼王铭。

裴映雪平时是不怎么看其他人的,他向来不太关心,连别人说的话也未必能听进去几句。

所以这点动作放在常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在他这里,就肯定意味着不对了。

不过当事人并没有注意到,王铭依旧原样抱着手臂,看来还沉浸在师父的信带来的震撼中,低着头,眉头紧皱,自顾自思索道:

“除了信以外,师父还留给我一件信物,说是师门传下来的,但他没有明说其中为何物,只说我一定要保管好,如果有合适的机缘,不妨打开看看,如果没有……就留给我的后一辈。”

“那怎么能不打开看?”乔慕青下意识插嘴道,“当然要看了!不然怎么知道东西有多重要,该怎么保管。”

“……”王铭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乔慕青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冷战还没结束,王铭这是在隐晦地问她要不要和好,她立刻哼了一声,继续扭过头:“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王铭见状,松开了抱着的双臂,仿佛隐隐叹了口气,随后拿出他刚才所说的事物,是个密封的匣子。

“就算我想看,也得能打开才行。”

因为乔慕青正闹别扭,辛白又习惯性在两人吵架时隐身,只有卫清漪接过匣子看了看:“咦,好像被封印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匣子不大,材质也普通,表面隐约有纹路流转,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却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封印?”乔慕青跟她用不着闹脾气,马上凑了过来,“能解开吗?”

卫清漪试着探进去一丝灵力,却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她摊开了手,无奈道:“这种封印很特别,我的灵力进去就消失了。”

符箓本身不是她的长项,要是刚好在清虚天,那还能找人问问,不过这会身处阳山,就确实没办法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映雪:“你会解这种封印吗?”

当初在千鉴城,他们都无法破解结界的时候,也是靠他的力量解开的,没准这个封印也行呢?

但这次,裴映雪只是看了眼匣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这道封印需要用灵力催动特定的法诀才能解开。”

而他没有灵力,卫清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有点心软,刚想安慰他,裴映雪却又道:“不过,我猜守山人应该能解开。这是三百年前常用的封印之术,守山人一脉延续至今,不曾断绝,他们最熟悉这种久远的法门。”

卫清漪顿时眼睛一亮:“不醉前辈?那就太好了。”

虽然不醉老人看起来冷酷,但几天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位前辈其实还算好说话,去求对方帮忙解封印,成功概率应该是很大的。

王铭盯着他,点了点桌面,最终收回目光,拿起匣子:“无论如何,去试试吧。”

夜色渐深,值守的两方弟子仍然在各处巡逻。

因为昨夜的袭击,神庙守卫越发严格,他们穿过数层盘查,确认好几次身份,这才能接近禁地所在的位置。

走在一行人最末,卫清漪小声问身边的人:“你是不是认识荆云裳?”

从刚刚的反应,她觉得肯定是认识,否则他才不会注意王铭说的话。

“应该说是知道。”裴映雪竟然难得有些迟疑,“大概也算得上认识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形容?”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还能“算得上”?

他脚步缓下来,像是在竭力追索着记忆,有种困惑的茫然:“如果没记错,她其实是……我的师妹。”

“师妹?!”

卫清漪差点没控制住飘高的尾音,好在前面的王铭等人正和巡查的太一门弟子解释,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连忙压下嗓音,也跟着停下步伐,心情还是很震惊:“等等,这么说起来,荆云裳确实也是清虚天弃徒没错,但是,但是,难不成她当年也是白渊峰的?”

联系一下,居然不是没可能。

根据那些流传的事迹来看,荆云裳本来是凡人出身,从小混迹于市井,因为天赋卓绝而成为清虚天弟子,却不知为何又被逐出门派。

而且,要是贺栩告诉她的消息确切的话,白渊峰之所以传承断绝,从九大主峰之一沦落成荒地,是因为这脉传承本来人就少,而且阳山之灾后,仅剩的一位弟子也叛离了清虚天。

虽然到底是主动背离还是被驱逐这个问题比较含糊,但大体对得上。

所以说,原来荆云裳变成散修之前,实际就是白渊峰的最后一人?

裴映雪肯定了这个猜测:“她是师父在凡间收的第二位弟子,白渊峰在我们这一代,总共只有两个弟子。”

“你们人还真是够少的。”

卫清漪忍不住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名义上后辈的人数,“我以为跟贺师兄那边比起来,小寒峰的人已经算不多了来着……”

她突然接受这么一个爆炸信息,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想起来另一个关键问题。

“不是,总共就两个人,那你们俩不应该很熟吗?”

但他看着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何况她进入他的梦境那么多次,从来没在梦里见过任何像荆云裳的人。

同门师兄妹不管相处得好不好,总不至于疏远到一次没出现过的地步吧?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裴映雪,满心好奇,他却只是垂下眸,意味不明道:“就像你和贺栩那样?”

“咳。”卫清漪立马扭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跟贺师兄那是正常的同门情谊,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师兄……那什么,总而言之,你别逃避话题,难道你和荆云裳关系很差?”

从辈分上来说,她其实本应该称呼荆云裳为前辈,但再考虑到裴映雪,嗯,辈分太复杂,还是算了。

卫清漪正在心里默数这到底是隔了多少辈的关系,忽然听见他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啊?”她脚下一刹,猛地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写满诧异,“你连你师妹都没见过?”

师父不靠谱就算了,师妹也没有见过面,这究竟是多么诡异的师门传统,他们白渊峰一个个都是独行侠吗?

裴映雪静静回望她,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师父把我安置在宗门后,始终在外云游,收徒一事,是他来信告知于我的,直到阳山之灾为止,我们未曾碰面。”

师父对他的亲身教导,仅在七岁前的那短短几月,往后只有书信,再无音容。

而真正的重逢,就是弑师。

廊下的灯火照在他眼里,却没有透进光亮,眸中的漆黑深如夜色,仿佛染着凄寒的露水。

月色下,那身白衣显得有些清寂。

卫清漪叹了口气,悄悄看向一无所知的王铭,又转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没事,好歹现在你有王铭这个师侄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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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总算写到这段复杂的辈分关系了……当前作者的主要矛盾就是一大堆要写的剧情和龟爬般的码字速度之间的矛盾

小裴以前是真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比较照顾他的师兄,至于师父他都没见过几次,师妹就根本没碰过面,属于单纯听说过名字以及知道有这个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