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秘密会员

阿什利的手术很成功。

洛克切开了阿什利的腹部,用一根银管将脓肿引流出来。

没有器械,没有无影灯,没有心跳与血氧等指标的检测,连现代法医的解剖条件都不具备。

而薇薇安能做的,不过是用沸水给毛巾、器具消毒,替洛克拭去额角的汗水,递给他趁手的工具,在阿什利忍不住痛苦时,将毛巾塞进他口中。

“你表现得很好,令人印象深刻。”手术结束后,洛克对仍在洗手的薇薇安说。

薇薇安把手泡在水里,她已经洗了十分钟了。她抬头看向他,“您也是,洛克先生。”

她是真心的。

没有现代材料,手术时洛克没戴手套,没有任何保护,双手直接浸在血里。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动刀……她无法想象,还有谁敢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样的手术对医生自己也有巨大的风险,有很多医生不慎感染而死亡的例子。

洛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很好,先生。” 薇薇安回答得很干脆。

洛克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又看了她一会。薇薇安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只说勋爵现在可以见客了。

阿什利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发干,但精神很好。“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体内,现在留着一根银管?”

“是的,勋爵。”洛克回答,“您感觉不适吗?”

阿什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洛克,落在薇薇安身上,“布雷特先生,能否把水递给我?”

薇薇安伸向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阿什利叫她“布雷特先生。”之前,她只是“男孩”,是“布雷特”,而现在,她成了“先生”。

她低下头,双手将杯子递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埃克塞特府里所有人都用同样的称呼叫她——

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将这次手术称为奇迹,自此更敬重洛克。

在一座贵族宅邸中,主人的态度就是风向标。很快,全府上下都奉洛克为上宾,连带对薇薇安的态度也恭敬起来,走到哪里都是称呼“布雷特先生”。无论是仆人,还是管家,见到她时,都会略微停步,甚至还会微微行礼。

可薇薇安自己知道,她并不好。

手术之后,她越发沉默寡言,总是一遍一遍洗手。可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

对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来说,那次手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阿什利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仆人们死死按住他,还有洛克那双在血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一切都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必须回去,越快越好。

她重新梳理了她需要的东西:做出一个装置,一个某种用合适金属打造的、能够汇聚阳光的东西,给手表充电。

洛克加入了皇家学会,薇薇安也因此接触了更多所谓“自然哲学家”。

她对这个时代的科学也有了更多了解。现代科学还只是模糊的雏形,而前现代的观念仍然顽固地存在。Humour学说,用神秘学解释世界,等等。

连“化学”这个词都还没有真正诞生。波义耳只是偶尔用这个词用来区分自己的“科学研究”与神秘学。

而薇薇安需要的知识,尤其是关于金属的结构、性质,就隐藏在科学和神秘学模糊不清的地带——炼金术。

“炼金术”名声不佳,法律也禁止用黄金实验。但这门古老的学问依然对无数人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方面的书不少,有些可以在市场上公开购买,但那些更危险,也更重要的,则需要通过特殊途径获得。

薇薇安接触了一些书商。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什么都能弄到,包括从欧洲大陆弄来的在公开渠道被禁止流通的书。

在霍尔本一带,靠近天鹅酒馆,再往里走,便是“小不列颠”。那是当时伦敦的书籍中心。

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叫威廉·库珀的书商,表面声誉良好,但私下却经营稀有禁书的交易。

他们的交易极为隐秘,从来没有固定地点。集市角落、酒馆后间、半掩的印刷铺……

虽然薇薇安掏来的大多数东西没什么用,更多是“巫术”类神秘书籍,什么炼金配方、星象预言,细看全是胡扯,距离“科学”很远。但她没有选择。没用总比没有方向好,她还是会去下一个交易地点碰碰运气。

这一次的地点,是一个地下室。

入口很不起眼。一个狭窄的小门,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一间关门的裁缝铺和一段破旧石拱之间,门外是长长的台阶。

从街上看去,这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但内部却别有洞天。门后,顺着不平整的石阶往下,是一间低矮的密室。几盏铁制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脚步声、书页声,在这样的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只有得到库珀本人推荐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相当于现代的“会员制”书店。

书架上、地板上、角落里,到处都是书。有拉丁文、希腊文,还有更古怪的,薇薇安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有些用精致皮革装订,封面已经磨出光泽。有些只是粗布包裹,边角卷起,还有些局部已经开裂,脱落……

室内只有两三个人,隐藏在通天的书架之后,看不见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薇薇安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腊文,只能靠插图去猜测内容。容器、奇怪的金属结构,有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她就会挑出来放在一旁。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书架上。

在一堆书里,有一本格外显眼。虽然外观皮革磨损、金边褪色,却带着一种里面藏着秘密的气息。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往外抽,拽到一半却拽不动了。另一只手,从书架另一侧伸了过来,抓住了同一本书。

薇薇安皱了皱眉,仅有三个人的地方,还有人跟她抢书,也太巧了。

她不打算谦让,没有松手。

对方——也没有。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带着黑色灰尘,看起来对面那人不像一个学者,更像工匠。

有点意思。

薇薇安稍稍用力,对方也加了力度。

这个态度算是无礼了,毕竟是她先拿到那本书的。在此时的英国,尤其是所谓在“体面人”的圈子里,这种行为极为少见。

薇薇安忽然生出一点玩心。她其实并不在意这本书,反正大概率她也看不懂。但这个场面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她要教训一下这个无礼的家伙。

她手上微微用力,然后,下一秒——

突然松手。

她原以为,对方会因此失去平衡,至少会有一瞬慌乱。她已经准备听见对面失去平衡的轻微惊呼,或者错乱的脚步声。

嘴角微微一扬,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本书被对面的人稳稳地抽走了,其余的书倒了下来,在薇薇安看清那人的面孔之前填补了空位。她愣了一下,迅速抽出旁边几本书,清理视线中的障碍。

对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鹰一样的眼睛与鼻子,还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

薇薇安捂住嘴。

那人也看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迅速变成冷冷的戒备。薇薇安大脑一片空白。她是在做梦吗?怎么会在这里,又遇见他?

那人皱起眉,夹起书,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薇薇安猛地回神,刚挑的几本书也忘了拿,追了出去。

一位慢悠悠的顾客挡在她面前,薇薇安绕开他,又碰倒了地上的一摞书。等她好不容易走出那间昏暗的密室,那人已经消失了。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

外面不知何时下过了雨,空气里都是雨后的泥土气息。

远处的马车声若隐若现,一个带着手杖的人影,正在通往街道的石阶上走着。整个小巷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牛顿先生!请等等——牛顿先生!”

那人加快了步伐。

她的喊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巷子里越发清晰,他停下了。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才转身。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薇薇安追上来,气喘吁吁。“真的是您……牛顿先生!”

他嘴角微微勾起,“看来,在剑桥并非偶遇,在这里也不是巧合了,先生。”

他刻意强调了“先生”这个词。

薇薇安眨眨眼,装作没听出里面的讽刺。“牛顿先生,很高兴您还记得我。我其实正打算……找个时间再去剑桥拜访您。”

人有时候,就需要脸皮厚一点。尤其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

“男孩。”他不给她客套的空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无法协助你的……实验,也请不要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他用手杖在两人之间重重一敲,然后转身离开。

“先生——”薇薇安刚要跟上,牛顿似乎预判了她的行动,手杖高高一扬,坚决地挥了挥,扬长而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回去的路上,薇薇安一直在想这次偶遇。

看来,牛顿也是一个地下书市的“秘密会员”。她早就听闻牛顿沉迷炼金术,但没想到,这种沉迷从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又一次拒绝了她。现在,她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