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西来说以心魔起誓,当真就毫不含糊的发起誓言,坚决的模样不像是撒谎。
但他的笑容里莫名带点神经质,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正常,又像是有人猜测的那样,怕游凭声怕到极点,被吓得疯魔了。
有人随身带了测量体质的仪器,当即拿出来试用,扫过之后长舒一口气,“没事,不是九幽玄阴体!他不是游凭声!”
好几个人得出了相同的答案,结果不会有问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冯西来疯了而已,真不敢想象游凭声现在还活着的场景。
冯西来道:“你们太天真了,根本不晓得游凭声的本事。——他早就炼出了掩盖体质的办法。”
“怎么可能。体质不同,灵脉走向、灵气特质便全然不同,九幽玄阴体这般独特罕有的体质,怎么可能骗得过测量仪?”
“是啊,冯西来你别再发疯了,小心惹怒道尊!”
众人根本不信。
“真的不可能吗?……还是你们不愿相信呢?”
面对众人质疑,冯西来岿然不动,他徐徐吐字:“你们难道忘了,这种测量仪当初出现,不就是为了捕捉游凭声吗?”
“你什么意思?!”
“呵,游凭声怎会任由这世上存在专门针对自己的弱点?当年他被天下人追杀,流亡在外时,初时还偶尔暴露,后来,不是全然掩盖了自己的踪迹?”
他这样一说,有人反应过来,“好像是这样,一开始的几十年,还能听到有人利用测量仪找到九幽玄阴体的消息。但是后来……就只能从他那残忍的杀人手段里察觉到凶手是游凭声!”
“难道他真的创出了掩盖体质的方法?”
难道……游凭声真的是假死?
“道尊想必知晓,九幽玄阴体天生适合修炼一切邪法,同样的邪术,在九幽玄阴体身上事半功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冯西来知道,只要取信于衡芜就够了。他指着游凭声道:“而且,他不仅是魂修,还练过混元吞噬功法,灵脉可以承载常人数倍的灵气与魔气。”
“最重要的是,此人心性坚韧,实力强悍,必然能比七煞坚持更久!”
他说的半点儿没错。
游凭声幽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冰凉的温度令冯西来恍然梦回百年前的某些情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然而他一边忍不住的汗毛直立,一边咧唇笑容越来越大。
冯西来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兴奋跃动着。
若非衡芜镇在这里,他相信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多话的机会,早就被游凭声挑断舌头了。
也只有现在,他能当众与游凭声对峙,道破他的一切秘密,将他拉入地狱……而游凭声对他无可奈何!
今日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就让他彻底结束这段纠葛!
衡芜已经完全被他的说法吸引了注意力。的确如冯西来所说,若对方不仅是九幽玄阴体,还是修炼过混元吞噬功法的魂修,那作用绝不亚于七煞。不,他将比七煞还有用!
衡芜的目光第一次直视那道平庸黯淡的人影,微微眯起眼。他眼角狭长,锋利如刀,好似巨兽盯上爪前弱小的猎物。
沐浴在这样的压力下,那人露出了紧张慌乱的表情。
“道尊明鉴,我真的不知道冯西来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元婴修士……”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嘴唇抖动,视线发飘,跟那些只会在他面前瑟缩的普通修士表现得没什么区别。
以衡芜的眼力,居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方才,你逃跑时用的什么手段?”他问。
“是我家传的影遁之术。”游凭声老老实实回答:“可以利用一切阴影潜伏起来,遇到危险时,也可以钻到地下快速逃跑……”
这是门十分实用的术法,以衡芜来看,若在战斗时使用,可以起到突袭效果,也可以用来迷惑敌人。
这人却说,用它来藏身或者逃命。
——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魄力、阴暗爬行的小人物。
衡芜相信自己的眼力和神识,却又想起来,不久之前对方给他出的那个主意。
够精彩,够阴损,够异想天开,真的是胆小之辈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道尊切莫被他骗了,游凭声阴险狡诈,最擅伪装。”冯西来阴阴看游凭声一眼,忽然从身上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精美小巧的玉瓶,瓶口一斜,一行鲜红的液体流淌出来。
那液体带着血腥气,同时还蕴藏一种奇异的香味,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大殿中的有数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是那种血药!”廖星一颤,他正处于戒除药瘾的关键时刻,瞳孔微缩看着冯西来的动作,“冯西来要干什么?”
身旁的夜尧一言不发。廖星侧头看过去,竟发现对方冷肃的眸中泛起了杀意。
那表情放在夜尧身上是如此陌生,廖星愣了一下。
在天涂上人转头看过来之前,夜尧缓缓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的冷光和几乎外放的攻击性。
冯西来好似很珍惜那些液体,倒出瓶口的同时,另一只手放到下方接在掌心。
当着衡芜和游凭声的面,他伸舌一舔,陶醉般地叹息一声。
冯西来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与此同时,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好像在一瞬间,修为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截!
衡芜微微倾身,紧紧扫视着他的变化。
冯西来舔舔唇瓣,露出畅快表情,“道尊见到了,这就是我用他的血炼制的血药!除了九幽玄阴体,还有谁的血能有这般逆天的功效?”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人?”有人狐疑道,“有些药,同样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冯西来看过去,说话的人来自度厄教。
他笑了,看向教主婪厌,“那么,婪教主要来亲自看看吗?对了,我听说你与游凭声有旧怨,说不定你可以认出他鲜血的滋味呢?”
婪厌深沉的目光瞥过他,唇角也毫无感情勾了一下,声音低哑,“冯掌门高看我了,我可认不出来。”
人群窃窃私语,比起其他人的狐疑,焚癸派的修士都有些激动起来。他们被冯西来用这种药控制,最知道其中的厉害。
“掌门说过,他与游凭声是死敌,曾抓到过游凭声取血。那药里,说不定真的有九幽玄阴体的血!”
“难怪那么有用!天呐,一直以来,我们喝的竟然是……!”
吃惊之余,有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感!
焚癸派修士的现身说法,让这件事显得真实了几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人能拿到游凭声的血?”
“不可能的吧,度厄教的毒修不是说,其他药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吗?”
嘴里说着不可能,那些魔修却眼神发直,瞳孔震颤,就连有些正道修士,目光都禁不住热切了几分。
若非上首有衡芜在,恐怕已经有人上去把东西抢来查看。
九幽玄阴体对修仙者的吸引力,绝非普通天材地宝可比。
“……”玉钧崖浑身一颤,紧攥剑柄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原来那药里有前辈的血!
他真是愚蠢,居然差点受冯西来蒙蔽害了前辈……想到冯西来给他灌的那瓶药,玉钧崖只感到腹部一阵翻涌,唇色发白,忽然间抬手死死捂住嘴。
懊悔、自责、对自己的厌恶,加上被引发的药瘾,玉钧崖颤抖地微微弓起身体,难掩痛苦之色。
“师弟,你怎么了?!”顾明鹤急忙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问:“你受伤了?”
玉钧崖咬着牙说不出话。
顾明鹤对远处正在发生的对峙并不关心,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玉钧崖遭遇了什么,着急地问他:“你之前不是去找禾雀了吗,他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是禾雀对你做了什么?”
天知道,禾雀魔修身份差点暴露的时候他有多慌!
若是还伤害了玉钧崖,说明对方恰是那种无比邪恶的魔修,夜尧为这种人承担身败名裂的风险真是不值得!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出乎他意料的是,玉钧崖摇了摇头。
玉钧崖努力攥紧颤抖的手指,站直身体,担忧地看着远方那道被冯西来针对的身影。
趁着衡芜的威势,冯西来正在逼游凭声放血证明自己。
“我愿意修炼魂术为道尊效力,在这里驻守千年万年也无妨……你却连割血向道尊证明一下都不肯吗?”他紧逼道:“又不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心虚吗?”
衡芜放任着冯西来的狐假虎威,冷眼旁观,显然想看他要如何应对。
只要肯割血让人检查,证明他究竟是不是九幽玄阴体很简单。
“惊慌吧,绝望吧?”冯西来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因快意而变得扭曲,低低笑着:“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冯西来持短刀逼近,无与伦比的快感几乎让他飘飘欲仙。
没想到他激动上扬的尾音还未落下,本该心虚闪躲的对方居然主动接近他一步。
“下地狱?”游凭声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冯西来手里一轻。
他愕然的眸子还未来得及睁大,眸底已映出对方骤然接近的脸!
那张刻意调得无比平凡的面孔上,好似忽然焕发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眸光幽深如海,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毫无疑问的蔑笑。
游凭声劈手夺过短刀,反手握住,由下至上一挑。
剧痛爆发在冯西来下颌。
他惨叫一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剧痛席卷大脑,同时腰间一紧。
一条青丝缠在他腰上,将他倒拖着从刀下拽离。
于是原本会截断动脉的刀刃,从他的下颌斜划而过。
腰上丝线松开,冯西来狠狠撞落地面,下颌被斜劈成两半,空隙掉出一截断裂的舌头。
就像在惩罚他口吐的秽言!
惨烈的剧痛也比不上此时冯西来内心的震颤,他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气流吹出的血沫流淌到脖子上。
要不是他承诺自己愿意修魂,对衡芜还有用……脖子恐怕已经被游凭声劈断了!
原本仗着衡芜在旁边而升起的勇气,转瞬间全部坍塌下去,对游凭声发自灵魂的恐惧重新挤上心头。
冯西来没想到,在衡芜的监管之下,游凭声居然还敢暴起杀人!
不,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接近游凭声……游凭声根本就不受威胁!
衡芜也没预料到这一点,他看着地上洒落的鲜血,冷淡的眸光沉了下来。
一条尖利的枝蔓猛然窜起,冲向冒犯者的胸口。
其势如雷霆,绝非普通化神修士能轻易躲过的速度。
然而那名“元婴”弯身躲了过去。
衡芜唇边绽出冷笑。
——事情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无数青丝在空中飞舞,如密不透风的蛛网,抓捕着那只胆敢狂妄闯入禁地的飞虫。
那道黑色身影却格外轻盈,即使无法御空,也能利用影遁之术从蛛网缝隙间穿梭而出。
衡芜道:“雕虫小技。”
对于衡芜来说,捉住一个化神修士易如反掌。
眼见着逃不出去,只能白白耗费灵力,游凭声转身停了下来,周身点燃阴火护身。
白金色的异火幽幽闪烁,将丝线的攻击暂时隔离在外。
然而异火极为耗费力量,游凭声不可能点燃多久。
他叹了口气,软着声音说:“道尊何必动怒呢?”
“——冯西来一条命,换九幽玄阴体的效劳,还不够吗?”
九幽玄阴体!
短短五个字,犹如鞭子狠狠抽中所有人的大脑。
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是九幽玄阴体,也就是说,冯西来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那个名字盘桓在每个人心头,如一抹血色的影子从遥远的过去蓦然炸开。
肃静的大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衡芜冷漠的声音响起:“冯西来的命,由我掌管。”
“至于你……”他抬眼,毫无波动的嗓音里流泻出强者的傲慢与压迫力,“藏头露尾。你以为愚弄我,没有代价?”
“好事多磨嘛。”游凭声诚恳地说,“道尊难道不觉得惊喜吗?”
衡芜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既然你是九幽玄阴体,就来做主阵眼吧。”衡芜冷冷勾了勾唇角。
一条条枝蔓拔地而起,席卷成粗壮枝条,劈头向游凭声袭去!
这一击夹杂着大乘之力,绝非先前束缚众人的丝线那般简单,化神修士不可能全身而退。
游凭声一向识相,一边急急后退,一边举起双手投降:“道尊饶命,我不敢再逃了,这就束手就擒!”
好干脆!众人绝倒。
居然这么能屈能伸,这么多人面前,毫不在乎魔尊威名的吗?!
在乎面子的话,游凭声早几百年就死了,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惜的是,他真心实意投降,衡芜却没有罢手,雷霆之击仍然紧追他而来。
衡芜当然没有失去理智,更不可能想杀游凭声。
只是游凭声一再试图逃脱,他发现眼前的魔修鬼话连篇,显然不会轻易驯服,便控制着力量倾泻,想把他直接废去反抗能力捉起来。
这一击足以扭断他的骨头!游凭声退无可退。
藤蔓蜂拥而上!
“吼——”下一秒,藤蔓挣断,一条吞天巨蟒从中拔地而起!
蟒身盘踞于殿中,巨大的蟒头高擎在檐顶,俯视而下的猩红双眼令人不寒而栗,犹如煞神降世!
蟒身环绕着游凭声,替他挡住了凶猛的藤蔓,游凭声却没能得到喘息。
一支青色利箭划破空气,穿过蟒身间隙向他射来。
衡芜战斗经验丰富,绝非寻常人可比。
游凭声瞳孔一缩,眨眼间,箭尖已迫至他胸前!
好在他手里还捏着那把短刀,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掷出。
啪!刀刃与箭尖相撞,寸寸开裂。一青一黑两道灵力挤压、爆炸,形成一片散开的冲击波。
激烈的战斗里,游凭声早就维持不住灵脉逆移,如果有人此时此刻用仪器探查,会清晰发现他的九幽玄阴体。
与此同时,修为、身形、幻化的容貌……一切伪装在剧烈的灵压下被尽数碾碎!
灵力波传至他面前,那张普通的脸忽然旋转融化,犹如某种善于伪装的妖物脱落画皮,从中露出一张镶嵌着浑虚魔晶的银白面具。
继而面具也维持不住,在灵力挤压下怦然炸开!
一团黑色火焰猛然窜起,几秒后,浑虚魔晶燃烧殆尽,化作乌黑的星点散落在空气里。黑色蟒身保护的空隙当中,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孔。
游凭声低咳一声,慢吞吞擦去唇边一丝血痕。
衡芜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位魔尊阴郁俊美的面容,终于收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天涂上人,谁都没能看清两人的战斗过程。
唯恐受波及的人们远远挤在大殿的另一侧。
空气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半晌,魔修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真、真的是他……”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又颤了几颤。
寻声看过去,那颗挂满人茧的大树被战斗波及,此刻轰然倒塌。魂修们从脱落的青色丝线里挣脱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被抽走灵力站立不稳的模样。
炼魂宗宗主,现任魔尊习高爽踉跄了一下。
“尊上小心!”身边属下连忙扶稳,被习高爽烦躁推开,“滚!”
习高爽扫落身上粘连的青丝,忽然发觉周围静的可怕,疑惑地向周围看去,膝盖蓦地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就头晕脑胀,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府,看到了某位刻入骨髓的恐怖人物,肝胆俱裂。
“尊尊尊……尊上……?!”
“我沉睡万年,真是错过了不少世间好戏。”衡芜微笑道:“这位九幽玄阴体的魔尊,看来真是位不得了的风云人物。”
众人呆滞着。
游凭声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在修真界炸起滔天巨浪!
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事吗?
一声尖叫忽然自明鸾口中脱出:“这不是魅影吞乌蟒吗!他……他就是禾雀!”
话出口,就连明鸾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狠狠擦了擦眼睛,惊愕转为狂喜,“我就说夜尧那相好是个魔修,你们还不信!禾雀分明就是游凭声啊!!!”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