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晴好灯

顶楼朝向最正、视野最好的那间房,向来由强者显贵使用,如玉钧崖所说,要成为房间主人,实力财力缺一不可。

众人不约而同仰起头,向那间忽然打开的窗口望去。

薛霖有数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但他过去不是低调的人,显然也不是个让人见后容易忘怀的简单角色。

此时他一身潇洒青衫,清隽风流的模样,很快就有人从遥远的记忆中认了出来,“是薛盟主!是薛盟主啊!”

“薛盟主?难道就是丹盟那位隐居多年的前前任盟主,如今修界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华谦大宗师陨落于洪荒海,所以薛盟主出山重新持掌丹盟了!”

提到丹盟盟主,亦有人小声提起赖天南。

赖天南以活人制作傀儡,手段阴狠,死后名声已然烂了,也带累了丹盟的声誉。

而华谦虽是德高望重的大宗师,管理俗务却不算得心应手,且他上位后,简单安排了盟中事务便前往洪荒海,丹盟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

华谦的死讯传出来后,若非薛霖及时现身,丹盟的状况只怕要糟糕到极点,经营多年的势力毁于一旦。

化神期修为足以让薛霖听清楚每一道细微的说话声。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人,视线毫无重量,却让小声讨论丹盟负面消息的人不自觉消了音。

谁也不敢承受化神修士的怒火。

但薛霖只是简单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对此发作——毕竟堵得了别人的嘴,也堵不了别人心里想什么。

九千九百万。

再像之前那样追加一百万,这枚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就达到上亿了!

众人屏息等待着三楼的声音,发现原本还在紧咬着不放的另一方安静下来。

果然,不是谁都像丹盟盟主这般财大气粗!

房间里,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女弟子缩了缩脖子,再兴奋也没有胆量继续跟下去了。七八千万已经是让她从没见过的大数字,即使是她元婴期的师尊,花这样大的一笔灵石也要身家缩水大半,更何况这笔灵石远远超出了果子的价值!

“不如……就到此为止?”她小心翼翼回头看游凭声,真诚提议:“丹盟最是富裕,没必要与薛盟主对着干。”

另一个男弟子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也劝:“前辈若不是必需这枚果子,不如便高抬贵手让给薛盟主吧,再竞争下去只是赌气,这果子不值这样的价。”

主持者举着敲击编钟的小锤,等了片刻没等到三楼继续喊话,僵着身体看了一眼角落阴影中站着的老板。

珑娘向他轻轻摇头。

主持者便没有敲下去,高声道:“可还有哪位尊客想要逐价?”

“别等了,那边儿的肯定怂了!”

“是啊,九千九百万,再加就上亿了,除了丹盟盟主,又有谁能如此阔绰?”

“快敲锤吧,我等一起替薛盟主庆贺!”

众人七嘴八舌笑道。

声望跌落只是一时之变,只要薛霖还在,丹盟便能继续屹立不倒。

伤未痊愈,四肢百骸都还残留着阴冷的苦痛,薛霖却脊背挺拔,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枚灵果即使丹盟不缺,他也一定要拿到手。

“九千九百万虽好听,却总觉得不够圆满。”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原本在他们心里稳操胜券的薛霖即将胜出之际,居然再次开口了。

“我再加一百万,与诸位听个乐。”他漫不经心地说。

声音并不高昂,仿佛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闲聊,却让听的人都头脑发热起来。

什么叫大气,什么叫豪奢?

丹盟果然还是那个丹盟,气魄不改从前,看来薛盟主重新出山不仅仅是给死去的徒弟收拾烂摊子,丹盟在他手里只会比过往更强盛!

原本还各自流转心思的人消停下来,也再没人回忆赖天南那些黑料,看着薛霖的目光里只剩下仰望和惊叹。

“一亿上品灵石!”主持者满面通红地念出最新的价格,被众人火热的目光盯得出了汗。

“快啊,快敲!你还等什么呢?”

“那可是一亿上品灵石,薛盟主不会再有对手了!”

主持者被众人兴奋的催促灌了满耳,目光悄悄又往角落里瞧,再次得到老板的摇头。

他只能再次等下去,说着询问台词:“一亿上品灵石……可还有尊客想要竞价?”

薛霖黑亮的双眸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间,喉间泄出一声不以为意的哼笑。

房间里,三名弟子同时劝导游凭声停下竞价,只有玉钧崖没有出声,安静等待游凭声的决定。

女弟子同理心较强,有些着急地戳戳玉钧崖,压低声音说:“玉师兄,你也劝一劝前辈啊,若逞一时之气,回头吃了大亏,前辈心里也要不好受的!”

她的心肝在为这上亿的价格打颤。这样一笔巨款简直足够买下一个中型宗门了,还来买区区一颗果子做什么?!

喊价的主力撂了挑子,一时间,半晌没人加价。

堂下呼唤声更响,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催促,“快敲啊?那边儿明显已经放弃了!”

“切,估计就是凑热闹的。有能耐的都上顶楼,他们不过在三楼,一看就知道没多少灵石。”

“我看也是,就是逞一时舌快,现在灵石高得不敢出声了!”

“不是有能耐喊那么高吗?倒是开开窗出来让我们看一眼,瞻仰瞻仰啊?”

散座里嘘声一片,明明他们连包厢都进不去,却很愿意在此时趁机应和着奚落一番那三楼的客人,仿佛能从这奚落里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或是得到薛霖青眼似的。

女弟子不敢再叫下去,玉钧崖却异常沉得住气,对游凭声的信任让他从没想过对方是“置气”这种可能。

面对师妹的担忧,他只说:“前辈自有打算,你继续便是。”

女弟子跺了跺脚,“总之我是不敢继续了,万一……”

万一喊出价格之后,那位前辈拿不出这么多灵石怎么办?没听见楼下那些看热闹的声音吗?

出门在外,弟子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宗门的颜面,她只觉得明泉宗眼下像是被架到火上烘烤,忍不住有些埋怨玉钧崖了。

现在爽是爽了,之后悦得舍取不到款,明泉宗的面子往哪儿搁?

玉师兄到底从哪里认识的这位不知名的前辈,虽然好看得紧,低调的穿戴却委实不像名门显贵,玉师兄为了他怎么连宗门都不顾了!

有敏锐者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狐疑道:“不对吧,这一轮叫价怎么等了这么久?该敲了吧!”

“听说越高的价格,乐音就越动听,我已经等不及要听上亿灵石的乐音了!”

主持者的额头冒了汗,时间的确容不得拖了,他咬咬牙,就打算敲下编钟。

薛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转过身准备坐回原位。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钟锤即将砸落的时候,一道男声倏然再次从三楼传了出来。

“一亿……加一百万。”

薛霖骤然转身。

“咚——”代表价格成交的钟声响起。

没反应过来的主持者没能收回手势,手里的锤子竟然敲了下去,不由呆住了。

“这——”

那道在最开始喊了一句,此时又重新加入竞价的年轻男声冷冷道:“这钟声不能算吧?”

主持者被珑娘瞪了一眼,擦擦流到脖子里的汗,忙连声道:“不算,不算!”

“——拍卖继续!”

宁修竹有些紧张地张望着对面的三楼,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焦灼起来。

但他明白,此事虽是因他而起,眼下的结局却不是他能干涉的,只能由薛霖自己选择结束与否。

薛霖青色的身影重新回到窗口。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框,一开始有些不豫,敲了两下,动作又渐渐轻快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道:“没想到今日会遇到对手,真是难得。既然如此,本盟主也不好中途放弃,那就……一亿一千万吧。”

玉钧崖道:“一亿一千一百万。”

薛霖:“一亿两千万。”

玉钧崖:“一亿两千一百万。”

“……”

还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加价,恢复紧咬在后头的节奏,简直像是在故意撩薛霖的虎须。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吐出的天价重重砸在听者头上,简直能砸晕旁听者的脑袋。

刚才的喧哗不知不觉再次消失了,众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待着结果。

对方是谁?

薛霖遥望着三楼的房间,微微皱眉。

难道是他的仇人故意抬价,好让他被坑一把?

德高望重的丹修往往沉迷丹道,与世无争,薛霖却不仅会救人,同时也是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强者,的确很是有些仇人。

他思索了一圈几十年前的仇人里哪个这么有钱,能为了难为他一把一掷千金,却没能想出来。

他也不是冤大头,再继续下去,悦得舍和拍品主人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薛霖决定停下了,他倒要看看对方能不能出得起这笔钱。

要是故意哄抬,拿不出灵石的话……徐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也不是。

于是薛霖在叫出“一亿五千万”之后,决定等对方加完价就“拱手相让”。

没想到对方就不再出声了!

薛霖:“……”

那他不是真成冤大头了吗?!

炼丹师是最有钱的职业,丹盟家大业大,这些灵石虽然还不至于让他多心疼,但买一颗果子真的有点儿傻啊!

薛霖磨了磨牙,手指深深在窗框上戳了一个洞。如果他手下的是对手的脑袋,此时人已经被开瓢了。

“一亿五千万!”主持者擦了擦流到眼睛里的汗,再次例行询问是否有人加价。

没有那“加一百万”的声音落下了。

众人以为竞拍要停了,纷纷喜笑颜开,觉得自己今日没白来,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好戏。

主持者试探着举起钟锤。

下一秒,得到游凭声示意的玉钧崖开口了。

“无论出到什么价,都加一百万。”

好狂气!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薛霖几乎气笑了,他微微探出窗口,目光凛凛地道:“怎么,要挂天灯不成?”

有人不解“挂天灯”的意思,有拍卖会的常客解释:“挂了天灯,就代表今日他必得把东西带走,无论是谁叫价,都在其上再加底价的一成,这是最为豪奢的竞价手段。”

“天呐,我参加拍卖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挂天灯,今儿可来着了!”

再没人觉得跟薛霖竞拍的人是故意吸引人眼球了,只觉得他是铁了心要跟薛霖争,不然谁会用这么多灵石买颗果子啊?

众目睽睽之下,三楼的窗户终于打开了,果然有盏灯挂出来。

然而那居然并非是众人所想象的红色天灯,而是莹润的碧色。

幽碧色的灯光闪瞎了众人的眼。

“那是——”

“那是晴好灯啊!”

何为晴好灯?

与充满竞争意味的天灯不同,晴好灯乃是示好之意,若有人想要与竞拍者结交便会挂出此灯,寓意着愿将竞争之物拍下,赠与对方。

充斥真金白银的付出,又惹人注目,可谓极其盛大的手笔,以往也有不少男修追求佳人时用这一招打动佳人芳心。

“嚯!”短暂安静之后,散座和包厢里的人都要炸了。

“薛盟主,这是在向您示好呢!”众人大声起哄,一时间悦得舍被激动的喧哗声淹没了。

或许人的本质总归是喜欢八卦的,比起打擂台,挂出来的晴好灯竟然更让众人愿意喝彩。

薛霖:“…………”

他听过晴好灯的说法,但在参与竞拍之前,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收到这盏灯的机会。

怔愣片刻,薛霖倏尔笑了。他抱胸倚在窗口,悠然道:“阁下若想与我交好,为何只遣婢子叫价,却不肯现身一见?”

游凭声坐在桌边的里侧,即使窗户洞开,外界也瞧不见他的位置。

被称作“婢子”的女弟子皱皱鼻子,她有些不忿,但又因挂灯之事觉得刺激,忍不住心跳加快地去瞧游凭声的反应。

“并非婢子,只是几位萍水相逢的小朋友,借房间一用罢了。”

被提及的“小朋友”本人耳朵一热。

女弟子蹭蹭耳后,瞧着游凭声的侧颜,发现他到了现在还是神色沉静的模样,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被火热的竞拍气氛感染。

薛霖扬眉道:“出得起上亿灵石,却进不起包房不成?”

“盟主见笑,在下财力有限,只想将灵石都花在刀刃上。”清幽从容的男声慢条斯理地道。

这还叫财力有限?!众人无语,你要是财力有限,我们是什么,穷光蛋吗?

薛霖替众人说出心声:“阁下的谦逊真令人心生惭愧。”

“承让。”游凭声说,“在下仰慕薛盟主风采已久,只望盟主给个机会,赏脸一叙。”

众人屏息听着两人对话,此时此刻,价值连城的金胎绸玉草果实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再往台上看一眼。

“叮……”主持者呆愣愣敲响编钟,迟了两秒,奏乐者开始演奏昭示着竞拍成交的乐音。上亿灵石的金额让悦得舍奏响了最高规格的轻灵音乐,却也不再有人将注意力放到这难得的仙乐上了。

薛霖笑了一声,屈指敲敲身侧窗棂,“巧得很,我这个人最喜欢与有钱人交朋友。”

“道友且来,本盟主扫榻相候。”

原来这样就能成为薛盟主的朋友?

有旁观者扼腕,心说他们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接近薛盟主的方法,真是另辟蹊径。

不过这价格……一般人也出不起就是了。

……

“倒是有把好嗓子。”薛霖坐回原位,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这世上声美人丑的也不在少数,看在这人这么有趣的份上,可不要让他失望。

宁修竹自听到游凭声的声音起就神情变了,几乎在房间里坐立难安。

“小宁儿?”薛霖叫了一声,没得到他的回应,敲敲桌子又唤:“小徒孙,想什么呢?”

宁修竹回过神,压抑着激动问:“师祖有何吩咐?”

“没什么,叫你沉稳些,这东西虽贵,花的却不是师祖的钱。”薛霖老神在在道,“不用这么激动,一会儿有人白送过来,你只管高兴就好。”

宁修竹用力点了点头。

他当然高兴,高兴的无以复加。

这可是主子亲自帮他拍下的珍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