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时予被变相软禁在了这个房间里。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观察这间囚禁他的小屋——或者说,虫巢的一部分。

他很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属于虫巢的哪个区域,外面的虫巢究竟是什么构造。

从之后赫尔曼和哈格森的短短几句交谈中不难看出,外面至少还有一个叫作“圣殿”的地方。

如果这里的确是虫巢的大本营,那么那个名为圣殿的地方,是否会是虫巢的核心?里面会孵化着几亿枚卵吗?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虫巢现在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在S18星球上,那么这颗荒星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沦为虫族的地下巢穴?

时予又想到了那场梦境。

梦里,银色的、巨大的蜂巢状建筑物在他面前缓缓崩塌,周围全是哀鸣着冲向火海的虫群。

会不会真正的虫巢早就在百年前被霍普金摧毁了,而虫巢的残骸碎片掉落下来,像陨石一样砸在了S18星球上?

如果这样推理的话,托因比在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带有地球风格的房间和装饰,其实就是虫巢的内部结构——虫族在自己的巢穴里,刻意仿造了古人类的寝居。

包括他现在所处的房间也是,完全人类的建筑物审美,其实虫子根本不需要睡觉时还给自己找张床吧。

在这座死寂的地下宫殿里,他唯一能见到的人——或者说虫子——只有哈格森。

哈格森每天固定来三次给他送饭。时隔不久,时予的胃里又重新塞进了美味的地球餐食。

一次,他正在低头嗦面的时候,哈格森忽然伸出双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掂了掂,又轻轻放了回去,低声说:“掉的肉又长回去了。”

时予嘴里正含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迷惑地瞥了哈格森一眼,没有理会,选择再吃一口面。

哈格森站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侧脸,自言自语般呢喃:“以前在舰队,每次您吃饭的时候,我都想这样抱抱您,摸摸您最近胃里的饭有没有好好消化掉……现在,终于做到了。”

自从脸上暴露出属于洛斯的疤痕之后,哈格森便始终坚持戴着一副冰冷的金属面具。

原因无他,他非常清楚时予的审美——时予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去歧视容貌有瑕的人,但如果出于“求偶”的目的接近时予,这满脸狰狞的伤疤显然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扣分项。

在没有完全得到时予之前,这头隐忍多年的猛兽,绝不允许自己在雌性面前有任何掉价的可能。

“你也没必要像个雕像一样在旁边给我站岗了,坐一下不也是可以的吗?”时予吞下咽喉里的食物,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然而,哈格森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去坐那把椅子,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紧贴着时予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随着高大雄虫的落座而微微下陷,将时予的身形也带着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分。

哈格森伸出手,微凉的指节轻轻碰上了时予的后颈。

阻隔贴早在之前的战斗中就丢失了。光洁平滑的颈肉上,依然清晰地印着两枚浅浅的牙印,那是霍普金留下的临时标记,至今还没有消退。

也正是因为有这股属于4S级Alpha的顶级威压压制着时予体内的信息素,才没有让他在一进入虫巢的高浓度磁场时被影响到当场发情。

但这个标记,在时予之外的所有雄性眼里,都碍眼到了极点。

“为什么会跟霍普金做?我以为他是您的父亲。”

脱离了人类社会的束缚,没有必要再遵循那些可笑的伦理和等级制度,哈格森对霍普金直呼其名了。

但偏偏对时予,他还是一口一个“长官”和“您”,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因为觉得合适,所以就做了。”时予并没有想要向一条虫子解释私生活的欲望。

“别摸了。”时予缩了缩脖子,抬手推了下哈格森的小臂。但他手上没用多大力气,自然而然地没能推动那具犹如铁塔般坚硬的躯壳。

不知不觉间,哈格森已经凑得离他的后颈太近了。雄虫粗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腺体上,激得那片白皙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时予微微蹙眉,想要拉开距离。但奈何……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味蕾确实已经被这碗许久不见的热汤面所俘获。

犹豫了一下,他只好苦恼地加快了嗦面的速度,试图赶紧吃完走人。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哈格森意外地在这一点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个标记什么时候会消退呢?感觉皮肤都有点肿了。”哈格森的指腹在那个咬痕边缘危险地摩挲着。

“再过几天吧。”

“怎么?”时予漫不经心地咽下汤汁,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咬?”

哈格森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深蓝色的眼底翻涌起贪婪的暗火。他诚实地承认:“您的下一次发情期,注定会在这里度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陪您度过发情期的人,都应该是我。”

时予终于快速地吸完了最后一口面。他微微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感受了一会儿齿间绵软的触感。随后低头呷了口清汤,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如果拒绝呢?”

哈格森耐心地反问:“那您想要怎么解决呢?这里没有抑制剂。您也不是Alpha,硬扛发情期会把您的身体毁掉的。”

“我还没有做好跟一头虫子做爱的准备。”

“我可以一直保持人类的形态。您知道,我不在乎这具皮囊。”

“你是什么形态都无所谓。”时予轻嗤,“但你如果是虫族的话,就没有可以标记我的能力吧?”

绕来绕去,话题又回到了对哈格森底牌的试探上。

像是被时予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气笑了,哈格森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几天下来,在他的地盘上,他的确大胆了不少。

他张开有力的双臂,直接将时予整个搂进怀里,把头埋进时予的颈窝,低声抱怨:“您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斯梅德利不标记您,也可以和您缠绵?到了我这里,我就还要接受您这般严苛的拷问呢?”

“怎么,难道你没有标记我的能力,却有真正Alpha的信息素吗?”时予任由他搂着,借着这个姿势同样偏过头,将鼻尖抵上哈格森的后颈——那里,理论上是人类Alpha腺体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自己鼻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手下靠着的这具躯壳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犹如拉满的弓弦。

时予轻轻嗅了嗅,眼神透出几分冷酷的嘲弄:“闻不太到啊。”

“因为您后颈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的印记。”哈格森咬牙切齿地压抑着嫉妒,“所以您闻不到我的。”

时予哼笑两声:“姑且认为是这个理由吧。”

哈格森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偏执的诱哄:“我可以让您怀孕。让您怀上我的卵,不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跟我没有生殖隔离的话,那可以试试。”时予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并没有反抗。

他知道,不再给自己注射抑制剂之后,迎来发情期是Omega这个性别的自然规律。

如今他已经深入了虫族的腹地,不管这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虫巢核心,都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极其关键的发展点。

在这期间,能用自然的方式解决掉发情期这个隐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这份漫不经心的许诺——或者说默许——却让隐忍多年的雄虫瞬间陷入了狂喜。

哈格森猛地将手臂收紧,几乎要把时予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脑袋死死埋进时予的后颈,不甘心地、报复性地用牙齿轻轻刮蹭着那块带着别人标记的皮肤。

“我很幸福。真的。”哈格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颤,“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这样光明正大地拥抱您。”

时予懒懒地说:“你作为我副官的时候,跟我讨要一个拥抱,我也会给你的。”

“不要。那我要编出什么可笑的理由呢?说自己太孤独了吗?”哈格森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不安分地顺着时予的脊背向下滑动。

“而且,我想要的又不仅仅是拥抱。难道我要跟您说——长官,您的下属看在为您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麻烦您能张开腿,满足一下下属的欲望吗?”

时予思考片刻,配合地分析了一下可行性,“说不定我会答应你呢。毕竟这么多年来,为我出生入死的下属多了去了,还没有人有胆子向我问过这个问题。”

时予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哈格森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按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他的白袍只有在颈部的位置有一颗孤零零的纽扣。肩膀宽阔的雄虫丝毫不顾及自己恐怖的体重,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却又不容拒绝地索求:“我想亲一下。”

(审核你能看明白这就是在亲嘴吗?)

时予眼神清明,无辜地指出:“你已经亲过了。”

哈格森一愣。

“当时在黑市的时候,你的兄弟....洛斯应该是你弟弟吧,已经和我亲过了。不过当时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时予说,“顺带让他为我去死。”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哈格森的嫉妒心上。他抱着时予的双臂骤然勒紧,时予被勒得喘不上气,不耐烦地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

哈格森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阴郁:“我才是最值得您信任的人。”

“嗯。”时予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也可以为您去死!”哈格森咬牙切齿,带着浓浓的不甘,“为什么他们都比我抢先一步呢?”

斯梅德利勉强比他占了一个先机,和时予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为青涩和无助的那个阶段,这就算了。

但洛斯算什么?他们同卵而生,他的力量明明比洛斯强,出壳得比洛斯早,甚至在出壳的时候,他就阴险地将弟弟的外壳刮破,就是为了能够多争得一份“母亲”的宠爱。

但偏偏,这些不如他的人,却全都走在了他前面品尝到了甘霖。

时予碧绿的眼睛从哈格森戴着面具的脸庞移到下颌,再落到那张紧抿的嘴唇上,显得有些轻佻:“你还要么?也可以给你亲。”

他微微张开嘴,粉嫩的舌尖抵着洁白的下牙,露出湿润温软的口腔,宛如献祭。

哈格森的眼底瞬间烧起一片猩红。他猛地压下来,然而,就在唇珠离时予的嘴唇只剩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时,他却硬生生刹住了车。

“您能来亲我一下吗?”雄虫的声音喑哑到了极致,带着卑微的乞求,“我想要您……主动亲我。”

时予明白哈格森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委屈,想从他这里讨要一个特殊的证明。

实际上,要论嘴唇的触碰,他也不是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但他懒得像正在恋爱中吵架的幼稚情侣一样,跟哈格森解释这么多。

于是,时予微微仰起头,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尖,主动探进了哈格森锋利的唇齿之中。

就像将一盘甜美、汁水丰沛的软肉,颤颤巍巍地、主动送进了一头饿极了的野兽的獠牙之间。

他含含糊糊地警告:“别用你的牙咬到我了。”

然而,这个吻却没有预想中那种属于虫族的野蛮与暴烈,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情与克制。

哈格森慢慢地含住时予的嘴唇,贪婪地吮吸。那里的唇肉十分饱满柔软,在几个瞬息的交缠之中,就变得愈发红润,像是熟透了快要爆开的果实。

他甚至在这个吻中,品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珍惜意味——就像是一个已经饿到极致的人,面前忽然摆上了一生只求一尝的无上珍馐,宁愿屏息静气、一点一点地研磨品尝,也不愿囫囵吞枣地浪费掉过程中的每一分?感。

时予的嘴角很快就被亲出了含不住的涎水。

以往面对狂风暴雨式的掠夺亲吻时,时予会在呼吸被打乱的瞬间,强迫自己重新夺回控制权,把亲吻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与追逐。

但哈格森如此缓慢、黏腻的缠绵,却让时予有些无所适从。时间一长,他的大脑难免因为缺氧而跟不上节奏,喉咙里溢出几声被水液浸透的轻细呜咽。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过分的缠绵,抬手推挤着哈格森坚硬的胸膛,示意他将自己放开,却意料之中地被舔得更深。

好吧,该说不说,这的确和时予尽力过的那些不一样,是特殊的。

这次带着几分纵容的亲吻过后,时予在这座地下虫巢里可以移动的范围,又被哈格森默许着变大了一点。

他可以出门了。

在此之前,他用军人的专业视角,将自己所住的房间彻底观察了一番。

这应该是这座庞大地下建筑群中的一处偏殿,装修虽然极尽奢华,但规格上显然还是透着空旷和死寂。

然而,无论是偏殿还是正殿,这种高度符合人类建筑美学、甚至带有帝国皇室风格的构造,出现在虫巢里,本就是一件极其异常的事情。

除非这帮高阶虫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人类文明的创造,甚至为了彰显内部的等级划分,也弄出了一个类似于人类宫廷的体系。

把他们视若神明的“虫母”安放在核心的正殿,剩下的偏殿则留给那些拥有交配权的“王夫”们。

时予走出门外。

外面出乎意料地是一条长长的小径走廊,通往未知的幽暗深处。

地下当然是没有太阳的,穹顶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不知发光源究竟是某种发光矿石,还是虫族的某种生物灯。

地面上竟然长着一些微小的、碧绿的青草。时予低下头,指尖轻轻摸了摸那片绿意——是假的。由某种冰冷精密的材质构成。

这真的是一个在地底建立起的、虚假的王国。

他自己独揽了整整一层,因为他的存在,周遭的偏殿根本没有其他高阶虫族敢来居住。

既然能出去,时予当然不会再在屋子里待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要探明这座敌人的根据地,就算哈格森不默许,他也会想办法出去的。

他沿着那条小径,把哈格森给他划定的所谓“安全范围”完全抛之脑后,径直往外走。

总会走着走着就遇到类似于“鬼打墙”的空间折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绕回原地。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探索着这个地下迷宫。

某一个时刻,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眼看再往前一步,就又要触发空间循环了。一旁伪装成假草丛的阴影处,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远远地,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躲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那个脑袋,长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

时予只眨了下眼,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路过那片草丛时,他听见一个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啊”了一声:“走了。”

时予没有回头,嗓音清冷地接了一句:“我不走。”

“哇呀——!”

小孩儿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不仅有一头金色的羊毛卷,连眼睛也是璀璨的纯金色。

很明显,这和之前那个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是同属于月神幻蛾一族的种群。

小孩身上的袍子同样绣着繁复金黄的花纹,看上去十分亮眼,和赫尔德身上的那件高度相似。

看样子,是有虫子按捺不住本能,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赫尔曼前脚才恶狠狠地警告不让他接近外面的“孩子”,后脚这幼虫就自己巴巴地送上门了。

时予跟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儿对视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歪头:“没有人教过你,闯进别人家需要自报家门么?”

小孩儿面色复杂极了,好奇、畏惧、又带着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深深渴望,死死盯着他。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一会儿,才结巴道:“我、我不能跟你说话!我、我不跟冒牌货人类玩具说话!”

他的发言里,还夹杂着虫族特有的低频嗡鸣,像是语言系统还没完全进化成功,学人类说话还有些吃力。

时予:“……”

不用想就知道,这套“人类玩物理论”是从谁的口中学来的。

“你们老师,还跟你们说什么了?”时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小孩儿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课堂上教的知识,背书一样认真地说:“老师说,要、要诚心祈祷!每天在心里,在圣殿祈祷,想念妈妈。这样的话,妈妈总有一天会听到我们的思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老师说,妈妈只是在外面玩累了……以后就会回来了。”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人类社会里,老婆跟人跑了之后,单亲爸爸无望之下用来欺骗和安慰孩子的可怜套话。

时予对这种长着年幼外表的生物,总会适当放软一些态度。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问:“既然老师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跑过来?这里,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吧?”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因为我很想妈妈。我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假妈妈……也好。”

“那你现在看到了——”时予指了指自己,“我跟你的‘真妈妈’,有什么区别?”

“不、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真妈妈。”小孩儿悲伤地低下头,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诚实地赞美,“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那要不要过来,”时予朝他伸出双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恶劣的诱哄,“让假妈妈,抱抱你呢?”

小孩儿:“……”

小孩儿:“?!!!”

几乎是在时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孩的身体就违背了所有的理智,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两步,张开了手要一头扎进时予怀里。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那股致命馨香的瞬间,他猛地刹住脚,倔强地停住了。

他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我不要!老师说过,假妈妈身上可能会有一些迷惑性的东西!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假的!我不要……假妈妈如果抱了我之后,沾上了假的味道……真妈妈以后就会不要我了!”

时予看了他两秒,随即利落地收回手,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骗不到你了。那我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把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孩儿一个人无情地甩在原地。

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草丛里,怔怔地看着时予渐行渐远的背影。

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感——被妈妈抛下了!这个认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字报一样,瞬间占据了他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脑海。

他惊恐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勉强跑了两步,却因为不熟练重重跌倒在地。

即便这样时予也没有回头,他没办法,维持不住人类的骨架,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不要——!不要抛下我——!”

他跑了没两步,“砰”的一下,一头撞到了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上,跌倒在了时予的脚下。

这时候他才抹着眼泪发现,时予虽然走的步伐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所以他一抬头,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冷艳的脸。

小孩儿已经把自己的脑子进化出了许多聪明的褶皱,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时予耍了!

这下哭得更加大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坏!呜呜呜……妈妈故意不要我的!”

时予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故意不要你。”

小孩儿哭声一停,满怀希冀地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不要你啊。”时予温柔而残忍地补充上了后半句。

小孩儿:“……”

小孩儿眼看着又要张开嘴,发出响彻虫巢的尖锐爆鸣。

时予眼疾手快,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小孩儿的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啦,再吵的话,我就该真的不喜欢你了。小蛾子。”

时予抬头看了看幽蓝色的穹顶:“看管我的人快要回来了。你明天,应该还会再偷偷跑过来跟我见面的吧?”

小孩儿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很想大声告诉时予,他有自己尊贵的名字!

但时予压根没有问,自己如果主动说出来,似乎在假妈妈面前完全丢掉了作为“虫母最喜爱一族”的骄傲而感到别扭。

他更因为“假妈妈”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真正叫什么,而感到十分伤心。

但他更更更在意的,是刚才时予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谁看管着妈妈呀?是妈妈的王夫吗?”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早熟的敌意。

“嗯……”时予饶有兴致地想了想,“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小孩儿捏紧了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妈妈现在就找了王夫的话,那我就要躲在暗处好好观察一下,这个雄虫战斗力怎么样?口器锋不锋利?体形庞不庞大?有没有强健的羽翅?我好照着这个方向来进化完善自己,等我长大了,就把妈妈的王夫顶替掉!”

他顿了顿,小脸一红:“如果……如果没有的话,也是一件好事。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加快长大,然后成为妈妈的第一个王夫!”

小蛾子此时已经将他那位大祭司老师最严厉的告诫,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彻彻底底地沉沦在了假妈妈的糖衣炮弹之下。

如果被赫尔曼发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恐怕要气得将他塞回虫卵里,再重新孵一遍。

时予终于感到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看起来这么……小,竟然就在满脑子想着配偶的事情了吗?”

这真的不能怪时予。尽管之前洛斯和哈格森已经跟他强调了很多次——虫族在刚出生,甚至还没出生的卵期,就拥有了极强、极残酷的竞争意识和求偶本能。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形态、根本就是个人类小屁孩儿模样的小蛾子。跟什么配偶、王夫、交配的事情,似乎隔着好几个银河系的距离。

从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极具独占欲的话,实在显得太违和了。

小蛾子以为时予这是在夸他天赋异禀、发育优良,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谢谢妈妈。”

轮到时予:“……”

这就开始叫妈了?改口费给都不用给?

“妈妈,还没有拥抱呢。”小蛾子抬起头,金色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予重新蹲下身,无奈地张开双手:“来吧。”

小蛾子就像一颗出膛的金色子弹,一个飞扑,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时予的怀里。他手脚并用,像个无尾熊一样缠在时予身上,极力地、贪婪地增加着和妈妈怀抱的接触面积。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的完全体虫子形态做出的举动,绝对会恐怖到让人做噩梦。

但现在,这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还是一个五官模样俊朗、带着一股花粉香味的小孩儿。时予接受起来,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抵触。

小蛾子把脸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像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突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闻到……妈妈身上有别的雄虫的味道了。”小蛾子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极度的委屈和隐秘的嫉妒,“妈妈刚吃过他的口水吗?还被他舔了。”

时予“嗯嗯”地敷衍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儿,说不定就是他从这重重封锁的地下深渊走出去的关键突破点。

时予心想,这些虫子哪怕换了形态,争宠的本能也几乎跟诺厄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正沉思着,忽然感觉胸前某个每感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湿热濡湿的触感!

他猛地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小蛾子正张开嘴巴,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色长袍,一口含住了他?前,正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发出啧啧声的。。

时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轻轻拍了拍小蛾子那头毛茸茸的后脑勺:“松口。”

小蛾子含含糊糊地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嘴里吸得反而更用力了,甚至还用一口没长好的獠牙磨了磨。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向上望着时予,满脸写着宁死不屈的“我不”。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把这小色虫直接提溜起来扔出去的冲动。

他没对刚搞好关系的小孩采用暴力,连哄带骗地说:“你喝的是冒牌货的?,不是真妈妈的。假妈妈的?没有营养,喝了会拉肚子的。”

小蛾子愣了一下,嘴巴微微松开了一点。‘

时予以为他被恐吓住了,然而却听小蛾子讷讷道:“可,可是我还没喝到....”

时予:“......”

“除了老师以外,没有虫子喝过妈妈的奶了....我好想尝尝....”

小蛾子恋恋不舍地在那被濡湿的衣料上又重重嘬了两口,这才终于松开了嘴。

时予好奇:“你们老师从哪里喝到的?”

赫尔德跟哈格森一样,也是虫母消失后才孵化出来的虫子。

难道说这里还储存了虫母的体液?

“唔...是老师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小蛾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能喝到妈妈乳汁的虫子就是妈妈最喜欢的虫,老师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强调他有多受妈妈宠爱,真是烦死....啊!”

小蛾子后知后觉的捂住嘴。

受宠爱的貌似是赫尔德的“祖先”,虽然按照哈格森的说法,死掉的虫子会转世,再从虫母的肚子里出生一遍,但说到底赫尔德本虫连虫母的影子也没见过。

话说糙一点,仗着一堆幼虫大脑发育不完全,吹牛*呢。

“妈妈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呢?”

小蛾子恍然:“啊,我知道了,因为妈妈现在还没有怀上小虫子......”

说完小孩自己左右脑互搏,又急了:“不行不行,妈妈不能再生小虫子了,我不想要弟弟!”

“我不是假妈妈么?”时予不动声色地逗弄他,“你不听老师的话?”

“呃....假....呃.....”

小蛾子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老师是他们的大族长,首领的话当然是绝对的权威,更何况没有妈妈在,全是老师从虫卵里一个个把他们接生出来的。

但是这份恩情啊,威严啊,都是建立在他们底层代码之上的。

原则上他应该听赫尔德的,但他面前站着原则。

时予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被吸出水渍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还来吗?”

“来!”小蛾子立刻大声喊道。

刚喊完,他又觉得这显得自己太不矜持、太不符合老师教导他们蛾虫一族的“神圣”了。

于是别扭地别过脸,强行挽尊道:“我……我是来监视你的!才不是来玩的!”

“好。”时予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时予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假草丛里,传来小蛾子细如蚊蝇、自以为没人听见的雀跃声:

“明天见……妈...假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