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时予是一个从小学什么都很快的人。

跟斯梅德利尝试的那一次,虽然两个人都十分手足无措,但到后来也足够时予学会很多。

方才在对峙时,两个人的信息素已经被点燃。

时予已经下起了暴雨。他居高临下地压制着霍普金,咬牙就要.....却被拦住了。

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想在这时候怀孕吗?如果你怀了,我不会允许你再上前线。”

“闭嘴……你现在没有资格命令我。”时予喘了一下,撑在他胸口的手微微发抖,却硬撑着没让开,“你想多了……我会吃药....我不是……想怀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时他正好碰到了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却还是努力抑制着尾音的颤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是在用信息素审讯你。明白吗?”

军部的确有着五花八门的拷问方式,信息素审讯也是其中之一——用高阶信息素压制低阶的人,以达到摧毁对方精神防线的成果,往往用在Omega间谍身上。

这种审讯的下一步通常就会上升到肢体接触的等级。但Omega反过来审讯Alpha,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这几乎不可能成功。

就像是一盘香软甜腻的肉骨头自己往狗的犬牙里撞一样,又不是调情,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更何况时予审讯的还是精神等级比他高的Alpha。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发起进攻的下一秒,时予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端坐的姿态险些没有稳住,还没开始就要摔在Alpha的怀中。

但时予毕竟是时予,就算鼓起鲜明的弧度,他也能够忍着,从困境中找到自己的节奏。

的确,他成功了,配合着不断溢出的暴雨,他稳住了自己的呼吸。

“你不能确定我父母……是否都是真正的人类。”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缓了一拍才接上,“凭什么……能确定我就是人类?”

霍普金嗓音低哑:“抱你回家的时候检查过你的基因。”

“普通的检查结果是会出错的。”时予的睫毛在颤,眼尾已经洇开一片薄红,但那双碧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shsh着他,“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霍普金没说话。

时予呼吸停了停。他感觉到了,曲折宫殿中紧紧闭合的门,向来访者释放出若有若无的缝隙。

他刻意将来访者拦在门外,逼问道:“说话。”

“你要知道,我不会抚养一个异族的孩子长大。”霍普金的声音因为忍耐而变得又轻又哑,“这一点……可以证明么?”

他依旧不肯放行,打着抖坚持着:“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特殊……这是你养大我的理由吧?毕竟这么特别的人,你肯定要捡回来研究……是吗?”

霍普金胸腔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东西。

机械眼发出极轻的嗡鸣,和血肉之躯的那只一同注视着身上的人,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子里。

时予看不懂。

又是这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好像话在嘴边却又难以开口。

时予实在是讨厌极了这三个字,他认定是给受讯者的压迫感还不够,向前倾身,却猝不及防,膝弯突然被人向前托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审讯官重重跌下,声音戛然而止,化为止不住的颤抖。

在这样细密的痉挛里,霍普金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那截绷紧的脊骨上,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时予一个人听:“我承认,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舍不得。”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你小的时候住在元帅府我卧室的隔壁。我那个时候太年轻,只知道怎么对待士兵和下属,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孩子。你生病了我才发现,原来你每天晚上都要在被子里哭到天亮,成宿睡不着。”

“那个时候,科研院的院长也听说了你的特别。我跟他说好,你的情绪稳定了之后就把你送到他那里。”

时予实在是停不下来肌肉的颤抖。他克制不住——不光是因为这是一个4S级Alpha的压制,更因为霍普金的话。

他想让霍普金别再说了,不要再提到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但是喉咙却吸满了Alpha的信息素,让他无法出声。

“一开始说的是把你送过去之后我就不再管了。后来……商量着只能抽你的血。再后来,是只能够研究你那把小梳子上的头发。”

霍普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克制的安抚,“但很快,我发现已经没办法用最开始的目的来看待你了。”

“我为我这样的想法向你道歉。”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深湖,但按在时予腰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但前提是你要原谅我....因为那真的只是很短暂的想法——在我们朝夕相处的这十多年里。”

霍普金抬手,轻轻地接住已经没力气的时予,问他:“疼吗?”

时予喉咙里溢出隐约的干呕声。他实在是没办法开口,只好张嘴在Alpha结实的肩头用力撕咬,齿间很快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霍普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审视着孩子的肚皮,那只血肉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滚烫。

“听说你从科研院那里拿了温养...腔的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确实,感觉要比体检单子上的长得好一些了。但还是太小。你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容不下一个孩子的。”

时予终于勉强能够压制住咬肌的痉挛,断断续续道:“放开我……我还没有问完。”

“我只是觉得这样你可能能好受一点。”霍普金说着,还是顺从地将时予重新扶回垂直的坐姿。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品,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时予脸上移开。

时予的眼睛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红润之中,薄薄的眼皮从眼尾到水光潋滟的眼底,那透绿的眼珠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还在不断升高,这代表着时予正在陷入真正的发情期,但神情却半点没有迷离的模样。

他甚至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把那些控制不住溢出的水渍蹭在手背上,然后撑着霍普金的肩膀,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你已经没有资格再提起过去了。”时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方才的纠缠而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不会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能再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我。没有一个合格的父亲……会?进他??的肚子里。”

霍普金呼吸一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情绪淹没。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很轻,却震得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要回答你的问题。以后不会再提起来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隐隐梳理出了一个大概。

时予的特殊之处似乎是与生俱来。霍普金不肯给他一个确切的解释。

他的父母生下他,而后在那次摧毁虫巢的战争中受到波及去世。时予原来居住的星球被虫族屠戮殆尽,唯有他因为这份特殊活了下来,而后被霍普金在废墟里找到带了回去。

一开始是以实验品的身份,后来变成了霍普金的养子。

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隐瞒呢?

时予相信霍普金对他透露的一定都是真话,但真话只是霍普金想让他理解的真话。

在审讯之中,面对难缠的高智商犯人,这个时候他就应该乘胜追击,迅速梳理出一套新的审问逻辑。

时予也的确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头脑冷静地去思考了。每一次被迫上涌的潮水都试图冲垮他的理智,他就咬着舌尖把自己钉在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海里推演。

但就在他快要想出来的时候——霍普金也全部都给了他另一种形式的答案。

.....

时予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却又很快被后颈的刺痛所唤醒。那股信息素的气味终究还是无法逃离地和他的血液融合在了一起。

霍普金不让他睡过去:“只是临时标记,情况突然,这里没有充足的时间。”

Omega的发情期一旦开始至少要持续好几天,直到被标记才能够结束。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算是霍普金也没有能够料到。

外面的局势开始动荡,宇宙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和平曙光后又一次迎来了新的混沌。

前路似乎渺茫,他们无论是谁都没有太多的时间温存,能够把话勉强讲清楚已然是一种幸运。

和每次腺体受到刺激后一样,时予再一次睡着了。

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再梦到跟过去有关的任何事情。

梦里,他朝着无底的黑暗沉沉下坠着,似乎被没有任何安全设施的放逐在了无边的宇宙。

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潮湿和阴冷。他感觉到了一种流失的恐惧——是他所有拥有的一切都在远离他,包括他的生命。

时雨后知后觉,这像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也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停止了坠落,小小的身体陷入了一个坚实可靠的臂弯。

耳边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但是……这个孩子……被吃掉……一半……救不……”

啊,原来是回到了霍普金拯救他的那个时候。

只不过视角从第三人称变回了第一人称。

原来濒死的感觉是这样。

时予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睁开眼,甚至连呼吸都在停了。

他的耳边却很乱。熟悉的嘶鸣声响起,是之前混沌中和他对话的那些扭曲的身影,在拼命地哀求着他。

[嘶……嘶……不要……离开……嘶……嘶……嘶……]

[别……走……活下……去……嘶……嘶……]

[我……嘶……们……等……回……嘶嘶……家……]

时予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是谁?更想问:到底是谁把我救活的?

这些声音会跟它的特殊有关吗?还是说因为它的特殊才会吸引来这些声音?

然而,意识却跟随着血流再一次远去了。

时予没有再做梦,好像逐渐从深层睡眠向上浮动,来到了潜意识。

眼前逐渐出现一层白光。

时予轻轻动了动眼睫,却被一只手盖住了:“别动。”

随即传来了灯光调暗的声音。

“可以睁眼了。”

那只掌心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脸上离开。

时予看到了手的主人——一头金发似乎被人苦恼地用力抓过,显得愈发地乱,紫色的瞳孔正紧紧注视着他,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眼下泛着些明显的乌青。

上一次见到斯梅德利这样,好像还是在抓狂地要求他不要答应薪火计划。

“你醒了,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斯梅德利的眼神暗了暗,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却没能挤出来,“元帅去参加紧急会议了,我过来照顾你。”

时予先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肚子里很热,脖子也是。”

斯梅德利听着,绷紧了脸上的肌肉:“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用。跟你做完也这样,生殖腔肿了而已。”时予随意地制止了他,“叫医生来给我开一点Omega避孕药吧。”

与往常不同的就是他的后颈——这回多了一枚标记。

被刺入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肉破开的痛感,身体条件反射地放松瘫软下来,等待着被更深地贯穿。

但这枚标记十分克制,只是起到一个注入信息素、安抚腺体的作用。

时予其实经历了一个相当危险的情况:如果霍普金这一口咬得够深,配上当时正在成结的情况,直接将他终身标记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这么做了,时予就算吃再多避孕药也很有可能怀上孩子。

但就算没有终身标记,初次被锋利的犬齿扎进皮肉里,腺体也不是非常好受,仿佛变成了一枚火炉,勉强消化着4S级别的信息素,绞尽脑汁地抵御着不让他们把自己生吞活剥。

时予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摸了摸。

真是造化弄人。

年幼的时予搂着霍普金的臂弯喊“叔叔”的时候,应该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揣满一肚子叔叔的孩子吧。

但这也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层令他难以呼吸的敬畏和压迫感跟霍普金对话了。

因为霍普金不再是他的任何具有长辈意味的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对他产生性冲动的潜在交配对象。

时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斯梅德利紧紧地拉着。昏暗的灯光下,紫色的眼睛却散发着一层幽光。

“为什么会要吃避孕药……你是自愿的吗?”

不等时予回答,斯梅德利便先自问自答:“对,我忘了,没有人能够强迫你。”

“不是意外。”时予捏了捏鼻梁,“是我出于一定目的主动这样做的,这个目的不是为了怀孕。”

紧握他的手却并没有因此松力。斯梅德利定定地看着他,恍然间嘴角已经没有了笑意。

时予愣了一下,恍然道:“唔,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你来帮我吧。”

“我不是想要那个。”斯梅德利却猝然出声打断他。交握的手肌肉紧绷到有些颤抖,从这个角度时予看不见斯梅德利脸上的神情,或许是有些阴冷的。

但他等了半晌,斯梅德利的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他对视。

“边境线出事了。之前我们清扫过的地方又产生了大量虫族,短时间之内就形成了虫巢,冲破了邻近几个偏远星系的军事防守。”

时予的神情骤然一凝:“如果没记错,那几个星系上应该没有居民居住。”

“是没有。但很巧的是,曼德斯军校原本计划的军事汇演因为加德纳的缺席没有能够顺利进行,所以校长干脆借着这个势头自己举办了联赛。学生们比赛的地点正是那几个星球。”

“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失联了。”

病房顿时陷入沉寂。

这时,避孕药通过门口的机器人被运送了过来。

斯梅德利依旧没有放开和时予紧扣的手指,起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了过来,笨拙地拆开后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副作用。

“24小时的。”斯梅德利低声道,“用这个没错吧?”

时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斯梅德利确认用量后,单手将药片抠出。机器人送药的同时顺带附了一杯温水。

时予也像一个小机器人一样乖乖地将舌尖吐出,等斯梅德利将药片放上去,随后抿过一口水全部下肚。

他砸摸了一下口中的滋味,面无表情地吐出舌头:“为什么这么苦?”

他以为外面那一层带颜色的是糖衣,才让斯梅德利放在他舌头上的。

这本身可以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然而斯梅德利却怔怔地看了他两秒,忽然靠近。

时予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侧身避开了,却被不由分说地吻住。

斯梅德利含住了他的舌头,轻轻地吮吸着。

时予含含糊糊地皱眉:“你不需要吃,也没有那么苦。”

斯梅德利是不是傻了?

他说要骗苦就要给他把味蕾上的药片残渣舔掉吗?

时予想要推拒,但一只手还被斯梅德利紧紧攥着。

因为Alpha的体温太高,用力到了一定限度之后,时予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发麻了还是被烫到了。

一个没有任何原因的亲吻,持续了五六秒。斯梅德利紧紧地抱住了他,沙哑道:“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身上出现别的Alpha的气味。光是闻到,我就想去杀人。”

时予任由斯梅德利抱着:“因为我是你第一次发生过关系的人,之前说过了,你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有一些人就是会对第一次做的事情产生特殊的情节。”

斯梅德利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你醒来之前,我都还在这样说服自己。你说的话我真的都有在认真考虑。我甚至反思了,是否是我家族的劣根性发作,对你产生了过度的、超出边界的占有欲。但是,我现在能想明白地告诉你的——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考虑和别的Omega发生关系来证明。”

“你的理论我永远都没办法验证了。”斯梅德利说,“因为我不会再跟以外的任何人发生超出日常尺度的接触了。”

金毛像一只受了很多委屈的大狗,将脸深深地埋进时予的肩窝之中。那里本应该充满许多他喜欢的薄荷味道,然而现在却全部被另一种蛮横的信息素吞噬了,一点也没有给外来的人剩下。

那里有点儿湿。时予感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我现在应该陪你讨论外面的战局。”

斯梅德利闷闷地说,“没有办法成为你的臂膀帮助你,反而还在耿耿于怀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我的Omega,也不会是的……但为什么……”

时予静静地体会着那人起伏的情绪,抬手将斯梅德利抱紧了,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这的确不应该是现在讨论的事情。”

时予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Alpha的后颈,延伸到宽阔的背脊,像一阵温柔的风:“表达情绪是你的权利,没有应不应该。你并不欠我的。”

“那……”

斯梅德利抬起头,两个人的鼻尖贴得很近。Alpha欲言又止,像是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也无法从时予模棱两可、像是靠近又像是疏远的回答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

咚咚咚。

敲门声伴随着推门声一起响起。火红头发的Alpha毫不留情地打断这一室堪称旖旎的氛围。

加德纳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把刀,从斯梅德利身上剜过去,又在时予微微泛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床头那束他送的花映入眼帘——花瓣已经枯萎了好几朵,蔫蔫地垂着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偏过头,不去看那束花,声音却带着刺:“虫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不准备跟你的主人聊工作上的事情吗,斯梅德利?”

加德纳的脸色比方才的斯梅德利更差。但机器人能调节体表状态,他眼下没有乌青,可那种焦躁和沉默却像一层薄冰,覆在他每一寸表情上。

他蛮横地在时予床边占了一个位置,顺手把那束枯萎的花往旁边推了推,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不自觉地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碾了一下。

“一屋子的味。”

“谁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乱伦来着?”

加德纳问时予,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被潜规则了,欢迎随时加入联邦。我把联邦元帅的位置给你留着。”

斯梅德利反唇相讥:“谁说要聊工作来着?”

加德纳冷哼一声,见时予没搭理自己,只能悻悻:

“虫潮爆发的起点在克曼罗治星,正好是我们上次扫荡过的地方。”

“就算帝国派来的人是你,也没有影响我们对那寥寥几只虫子的清理。我确信,离开那里的时候,整个星球找不出虫子的半根毫毛。”

“就算他们能通过黑洞迁跃,能迁跃过来的虫子也有限——黑洞又不是一个小孔,他们敢弄早就被发现了。”

斯梅利德说:“虫巢的形成,如果没有提前聚集虫子的话,一定是有虫卵,而且还是大规模的虫卵。”

时予接过话茬:“地上你们扫干净了,地下呢?”

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加德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被忽略的失落,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还有一点,相信斯梅德利一定没舍得告诉你。”他瞥了斯梅德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一次的虫巢与以往靠数量取胜的爆发都不一样——有组织,有规模,甚至还有战术。曼德斯军校在事发后第一时间组织了本校的学生进行防御救援,战果并不乐观。你觉得,这跟你的那个副官有关系吗?”

时予没有马上下定论:“无论有没有关系,都必须找到他。”

加德纳皱眉:“怎么说?”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让自己在血液检测中始终保持人类身份的吗?”

“行,看来这趟你是一定得去了。正好我们一起回曼德斯。”

“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贵国终于打算将版图归并到帝国之下了吗?”斯梅德利凉凉地嘲讽。

加德纳屡次被拆台,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又攥紧。

军装袖口下,机械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联邦的军舰最近改革了,多了可以让Omega哺乳的地方,你们帝国没有吧。”

时予:“?”

斯梅德利:“?”

空气安静了两秒。斯梅德利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是被加德纳那一副别扭的模样欺骗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如此跨度惊人的决定。

之前对时予怀孕的事情冷嘲热讽,结果背地里居然连生育过后的善后工作都想到了。

如果他是狗的话加德纳是什么?

加德纳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别开脸,耳根的颜色深了一个度,嘴上却还在硬撑:“当然不是允许Omega参军的意思……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时予要是怀了孩子,总得有个缓解身体异常的地方吧。”

他说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转回视线,飞快地瞥了时予一眼。

“哦……”时予了然地点了点头,“谢谢,很贴心,我的确可能会需要,不过不是现在。”

加德纳跟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他忽然觉得那束枯萎的花更刺眼了。

他的目光重新移到花上,维持着这个侧脸的姿势,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快又小声地挤出一句话:“那找不到理由了……你说一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时予疑惑地挑眉,“如果有什么机密情报不便多说的话,可以发送到我的终端里。”

加德纳沉默了很久。久到斯梅德利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久到时予开始认真回忆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那个红头发的Alpha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说:“就是……这次行动我还想跟你……嗯,一块儿。”

“我的实力你知道,不会拖后腿的。”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所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