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进行的准备已经完成。
曼德斯军校在首都之外、靠近联邦的第三星系的克曼罗治星。军舰为了掩人耳目还不能走需要查看证件的星际迁跃,在路上的时间如果加上中途调整也得要个几天。
这几天,就是时予探查迅蛇星的机会。
深夜。时予按惯例检查了一遍自己房子外的安保措施是否完好,推门进入。
没有开灯。他单手将军装的扣子解开,走进厨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的阴影忽然一动,紧接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着沙发跳上地板,噼里啪啦地朝冰箱前那道身影扑去。
在扑上时予小腿的前一秒,时予淡声道:“停。”
吧唧。
下一秒,一只约莫手掌大的银色迷你雄虫便弹开四肢,如同玩一二三木头人被发现了的小孩儿,沮丧地瘫在了地板上。头部的触角仍不死心地向前挥舞着,试图蹭到那一点点鞋跟。
把雄虫从监狱带走出乎意料的简单。
时予只是挑了个惩罚之地解除戒严的傍晚孤身前去,在进入已经将蜘蛛丝清理干净的地下后,等候已久的虫子二话不说直接钻进了他制服的下摆。
一人一虫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为了方便称呼,也是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他本来不想的——他给这只虫子取了个名字,叫银球。
因为已经缩小到连自己的口器都收起来的雄虫蜷缩起来真的像一个银色的高尔夫球。
时予从冰箱里拾起一枚沾着血水的猪肉块,垂眸丢给委屈巴巴的银球:“吃吧。”
虫子也是要吃饭的。
在惩罚之地尚有研究人员源源不断地给它成吨的营养液,现在体型小了,消耗的能量也少了,时予武断地决定银球往后的伙食只有肉。
至于银球能不能消化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了,
反正它不愿意会自己说。
“嗷。”
银球敏锐地伸出两枚前肢接住了肉块,钳在嘴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
它用两只大大的圆眼期待又渴望地盯着面前的雌性。
呜呜呜,不想吃这个……它想喝……想喝……
不得不说,将自己缩到迷你版的虫子看上去可爱了许多。这回它几乎竭力隐藏掉了自己外貌中所有可能会引发人厌恶情绪的东西,比如狰狞的嘴巴、恶毒的獠牙,以及节肢上堪比钢刺的毛发。
自然界的雄性在追逐雌性欢心时总会极尽可能诞生出符合雌性审美的外表。
按理来讲,它优越坚硬的外壳、密度结实的肌肉,以及质量非常高、活性非常强的精子,应该足以吸引面前高贵的雌性。
奈何这只香喷喷的雌性似乎跟异族待在一起久了,对它并不买账。没办法,它只好退而求其次进化成单纯无害的模样,发出类似于人类婴儿咿呀的叫声。
根据它的观察,面前的雌性虽然透露出的味道泛着一股青涩,分明是还没有被彻底开发生育过,但却对弱小具有一种天生的保护欲。
银球越想越激动,努力瞪着两只圆圆的大眼。
如果雌性发现它其实长这样,还会对它那么凶吗?
“别挡路。”
时予专注地注视着手中的一管试剂,用脚尖不轻不重地将银球当路边踢开了。
这是那天组长给他的促进生殖腔发育的药物。
在他把银球从惩罚之地带回来的那天,组长又一次拦下了他,心虚到不敢跟他对视:“呃……长官,其实上次给您药的时候忘记说……”
时予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着痕迹地掩了掩衣袖下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虫子:“我还没用,怎么?”
组长说:“那管药您可别一口气全用了啊,得少量多次,一次五毫升,一周一次地注入生殖腔里慢慢养着。”
时予:“……我直接全用了会怎样?”
组长噎了一下:“那……我们临床还没有试验出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效果。那么娇贵的地方,肯定得一点儿一点儿来呀,药性太强不直接弄坏了。”
穿着白大褂的Beta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时予镇定了一下,有点儿信任丧失了,不确定地问:“你这个该不会还有什么副作用没说完吧?”
“没有没有,这回真没了,”组长严肃道,“我发誓,这个药效是真的管用,目前已经在人体上用过了,很多不孕不育的Omega用了都说好,一胎怀八宝!”
……
时间回到现在。时予面色凝重地看着这罐液体,用针管保守地抽了三毫升,接着将针头除去。
原本一次性解决的事情被拆分成了好几次,那么解决办法也要跟着改变。他不能再指望着发情期一次性解决了,肯定是得自己解决的。
在出发前先来一次试试效果,等后面如果没问题的话,等上了飞船他再考虑让哈格森或者是其他人选帮忙。
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让他先试第一次。
银球亦步亦趋地跟在雌性身后,大大的眼睛透露出疑惑不解。
它看到了针管——那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偶尔会用来刺进它体内的东西,它没什么好感。
难道说雌性生病了?银球紧张地跳到床上,肉块早就被它偷偷用脚踢在了角落。
时予没工夫管它,将自己的裤腰保守地退至膝弯。
这样就够了。
室内窗帘紧闭,一点光线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美人肌肤如同瓷器一般的洁白,宛若月色一般在人眼中亮起,诱惑着人想要伸手去碰一碰,看看那是否是水中幻境。
银球微微屏住了呼吸。
冷硬严苛的军装褪去之后,底下那具躯体竟然如此单薄易折。那些终日围在雌性身边的雄性,总是一副低头不敢直视的模样,只敢用余光偷偷地描摹他的轮廓。
但他们心里都知道,
只要来到这张床上,哪怕是最卑微的雄性,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握住时予的大腿,将那截细白的腕骨按进床单里,享受小房子中的温软。
只要时予肯主动臣服于某个人,肯乖顺地将那里摊开,那将是任何雄性都无法抵御的、致命的诱惑。
但此刻,时予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躺下了之后他才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Omega不在发情期的时候,腔口不是会紧紧闭合吗?这款药能打进去吗?
时予本能地回忆起跟斯梅德利的那次,是很不好受的。
但生。殖腔给药也是一种常见的给药方式,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那么总该会有一丝破绽的吧……
身上挨过刀枪都无法让他有一丝动容,他此刻也想保持那份平静。
但那些声音太响了,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更让人破防的是,他努力了半天,指尖连那个地方的边缘都没碰到。
时予咬着被角把自己蜷起来。
如果有人能突破房子的重重禁制,趴在窗户外窥伺,就会看见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Omega表情像是在忍痛,但眼角却泛着红,眼底那层情不自禁浮上来的水光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那画面让人看得心焦,恨不得闯进去,把那双只适合观赏的细白手指从那拽开,趁他不注意,狠狠换成自己的。
“不可能……”
时予从被子里爬出来,发丝被拱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色。他盯着天花板,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不可能。怎么真的有他做不好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但没有办法,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那里。手指上的早就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是组长给他的药物了。
时予跟自己僵持了半晌,决定在遇到问题时谦虚地求助他人。
这个“他人”目前只有斯梅德利一个。
他的生殖腔是什么情况,按理说造访过的人才最清楚。
自从那天的对话过后,斯梅德利被小头激素影响的阶段应该是过去了,对他的态度恢复了以往的正常。
现在的时间应该还没有休息。时予简单地把自己想要的情况介绍了一下,末了打开闪光灯,给对方拍了一张照过去。
[我把药抹在了手上,但是在碰到生殖腔之前就会被里面的水给弄脏。我该怎么办?]
[你是怎么找到的?还记得具体位置的话,可以教我吗?]
发完信息,时予用干净的手将终端放在一边。泛着荧光的指尖悬在空中,不期然触上一抹柔软。
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幼兽的舌尖。
潜伏已久的虫子终于等来了它的机会。那枚已经随着身体缩小的奶嘴在瞬间扩张到了可怖的地步,将时予的手指整个吞入其中。
它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扑向猎物。
那些密密麻麻的倒刺——本该是用来撕咬母亲皮肉的凶器——此刻乖顺地贴伏着,不敢伤他分毫。
只有柔软的卷边在一下一下地蠕动,贪婪地、急迫地,将上面的药剂不分青红皂白统统吮进嘴里。
吸溜。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带着某种餍足的颤音。
银球的天灵盖都快爽炸了。奶嘴紧紧裹着时予的手指,像一只终于偷到肉骨头的狗,恨不得把每一滴汁水都舔干净。
它张开嘴,不顾一切地尖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时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那团银色的软肉含在嘴里,一吸一吮,一吸一吮。透明的液体从卷边处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等银球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嘴,那根手指已经被嗦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连指纹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时予:“……”
“你居然吃……”
涉及知识盲区,时予沉默了半天也没想到他这一手不明物体的混合物到底叫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虫族会通过任何肉以外的食品来补充营养。但他注意到银球并不是用它真正的嘴巴摄取这些液体的,而是用它专门保留下来的奶嘴。
假如说银球现在把他错认成了雌性,那么虫族这个种族里所谓的口,该不会就是沾染了虫母气味的体液?
这个猜测貌似可以很简单地连接起来。
但是——
“好恶心。”时予倒不至于掐着银球的嘴巴让它吐出来,只是不咸不淡地评价,“再偷吃就杀了你。”
银球:“……”
快乐的虫子瞬间蔫了,瘫软在枕头旁,奶嘴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味道。几根触须可怜巴巴地垂下来,在枕面上画着圈。
时予没再理它。损失了这几毫升之后他还要再去配新的,算是彻底浪费了。
终端嗡嗡一阵。
时予低头去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银球偷偷抬起一只复眼,瞄了一眼。
斯梅德利的头像跳动在消息栏里,对话框里正在飞快地往外吐字——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真的回复了他很长一段教程。
斯梅德利:[大概在左边三个指节上面往右两毫米的位置,微微向外有一个凸起,是圆嘟嘟的,不仔细找很难发现。你手指太细了应该很难碰到,医院里都是要用专门的仪器放进去注入的,再不济也要找人配合。]
斯梅德利:[但如果你已经带进了体内的话,有可能会被内黏膜吸收一部分,应该也会起一点用。但是不要再自己弄了,等你来了这边,我帮你。]
斯梅德利:[作为朋友。]
原来还是能有点用的。
时予露着大白腿就开始聊正事:[好的,军校情况怎么样?加德纳还是老样子?如今他位高权重,没有做别的吧?]
斯梅德利:[没有,人很“老实”。事实上他只在今天跟你对接的时候抄近路硬顶了军校通信员的位置,其余的时间几乎不露面。]
斯梅德利:[我怀疑他人并不在克曼罗治星,毕竟拜访是他提的,中途变卦说要视察军校的也是他。]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作为联邦机械核心的继承人,加德纳的一举一动都能从中解读出一百个政治信号,从曼德斯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帝国。难得能深入邻国,换作是他也不会安分。
sy:[多关注,我在路上可能要多待几天,辛苦你了。]
言尽于此,时予本欲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谁知斯梅德利又弹出来了新消息。
[斯梅德利:对不起……(金毛委屈.jpg)]
[斯梅德利: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你发了照片之后我只看了一眼就删掉了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想象家禽去势的视频图解但是都没有用。对不起,可能我暂时还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兄弟……]
时予被这一长串不加标点的语音转文字给弄懵了。
sy:[……所以?我没理解你的需求。]
时予严肃地看着屏幕。有事说事就好了,他最烦这种噼里啪啦砸下一堆字眼但从中挑不出来有用的低效率对话方式了。
斯梅德利正在输入中很久,久到时予以为斯梅德利去研究自己的兄弟了。
[我很想解决,就是,你懂的,但是,如果不想着你的话我不知道该想谁,但是我又不能想你,但是我只跟你……过,我不想想你的时候就会想你。]
[斯梅德利:求求你了,刚刚发我的照片能再发一次吗?]
时予:“……”
原来是缺少了搭配着来的东西。
时予也是作为Alpha在军校里跟一帮Alpha一块儿生活过的,对它们的习性表示理解,也对斯梅德利这样的情况感到同情,毕竟这也有一部分是自己的责任。
但他刚才拍的照片没有保存,罪证也已经被银球恬不知耻地吞进了肚子里,唯一还有点液体的就只剩下口口。
时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起身去了浴室。
-
为了完成时予的主要目的,规划的行程将会途经迅蛇星旁边的中转行星。运行过程中全程是自动驾驶,就算没有发号施令的人,飞船也会自行抵达目的地。
时予故意等了两天没有上线,直到飞船离开中心城,他才打开网页。
他发现youyou这个账号被拉进了一个加密的讨论组里,匿名成员多达万名。
但实际上相当于在黑市里供用户根据自己违法乱纪的爱好成群结社拉的加密论坛。很多时候要想进入都需要层层推荐,或者消费达到一定金额。
他的视线放在后援会金光闪闪的名字上。
【时予全球黑粉后援会】 ?
他确定那两个字是黑粉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前些天明里暗里试探他对他自己的态度是否恶劣,现在是测试通过了?
但,如果没记错,跟他交易的人本质是个卖虫子的。
时予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随手翻了几页。他的黑粉论坛活跃度挺高,首页飘红的热帖基本上都是几秒前刚刚有人回复的。
没有人能够做到人见人爱,只不过时予不是很关心网上对他的风评是褒是贬,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追求走自己的路罢了。
这些所谓黑粉攻击他的言语无非就是咒他战死,像那个众筹的通缉令一样过去泄愤两句,能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呢?
——【HOT】(已更新至三胎)《普通劣A却身怀巨物的你撞破冷漠长官的反差后》
时予愣了。
他还没来得及点进去,忽然面前弹出来了一个小窗,占满了屏幕,是论坛的版主强行私聊成员。 :[你好,you先生。将您拉入论坛是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被泄漏,请您谅解。] :[不过相信您不会对加入这个论坛感到不满。]
的确,比起数据量庞大、服务器被别人掌管的黑市,这种由自己搭建的网站显然保密程度更高。
时予的嘴角抽了抽。只是他没想到这些虫族竟然恨他恨到这种地步,还专门组建了一个版块儿来黑他。
恐怕将虫巢捣毁的霍普金都未必有他的待遇。
但这也侧面表明他已经通过了最后一道考核,黑市上的交易人已经准备好和他进行下一步的接触。
youyou:[所以我要的货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定金都已经付了,你们搞这些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故意框我吧。]
版主仿佛已经看穿了他会不耐烦:[请您别着急。货不但已经给您准备好,并且我们不会收取您的费用,甚至还会给您更多的、凭您的身份地位都可能会想不到的酬劳。]
[我们是来自边缘星系的赏金猎人,始终致力于筛选最优质的客户目标,与有价值的客户达成深度合作,各取所需。]
[您感兴趣的一切,我们应有尽有。如果您渴望力量,我们能让您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视线基因等级的跃升——您可以拥有一切,包括那名高高在上的时予上将。届时他也会成为您力量的俘虏。]
时予骤然拧紧眉心。
翻译成人话就是,对方有能让S级后天突破SS甚至更高的能力。
youyou:[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你们怎么不自己都用了,自己主宰整个帝国呢?]
版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四天后,迅蛇星48.8566,2.3522,版块中的大家将会举办一次集会,是我们在混乱中相见的好时机。]
[等到那时候,您的疑问自然会迎刃而解。]
说完这句,版主头像旁边的绿点随即转暗,下线了。
真是巧了,时予本人要去参加他黑粉的线下聚会。
他猜测这几万人不可能全部都是跟虫族有关的内鬼,集会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一次聚会,只不过被版主利用来遮掩违法的交易罢了。
可回顾整个对话,看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杀猪盘。首先摸清楚买家的财力地位,其次拿捏住他的需求——一个急于求偶、渴望夸大装点自己实力的有钱Alpha。
对于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实现基因等级跃升的同时,再将美人囊入怀中听起来更令人感到鼓舞了。
但虫族的口中出现了“进化”这两个字,就不能够单纯地当作一场骗局来看。
时予起身向门口走去。
终于有了线下交易的坐标,他可以行动了。银球的存在可以替他指引同类的存在,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帮他伪装成虫族的气息。
银球将自己团成一团,乖顺地作为一枚项链悬挂在层层叠叠军装下的他的胸口,此刻感觉到他的移动,偷偷伸出节肢吸附住那块皮肤固定自己。
时予打开门,险些和哈格森撞个正着。银球正蠢蠢欲动摇晃的触手也随即缩住,安安分分地扮演一个没有生命的吊坠。
“您要去餐厅吗?”哈格森垂眸问。宽阔的肩膀从背后看把时予挡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端着的小碗上,里面放着精细的挂面,打了两个鸡蛋,点缀着一些肉糜和青菜。
人在神经高度集中的时候总是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哈格森一说时予才恍然一天已经快过去了。他的身体素质倒不至于感到饥饿,但补充些能量总是必须的。
时予步履缓慢,向后挪了半步,勾勾手指:“进来吧,我正好也要找你。”
哈格森没动,声音平稳:“您先把饭吃了。我等您吃完再听。”
时予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舀了一筷子软硬适中的面。
现代社会,各种口味的营养剂已经取代了做工复杂精细的菜品,成为中产以下大部分帝国人民的口粮,对于军人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在一些作战条件艰苦的环境,能有一根高蛋白的营养条、一盒牛肉罐头都是四五天的口粮。
只有在贵族家才能够顿顿食用烹饪的美食。
只不过时予哪里都很坚强,就数胃比较娇气。
也许是小时候在元帅府里吃的就是热乎乎的人类食品惯出来的。营养剂不是不能吃,但胃是个情绪器官,胃不高兴了,时予的心情自然也会下降。
作为在他身边许多年的副手,哈格森自然也观察到了长官在饮食方面的偏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尽可能地让他吃上古地球传下来的食谱。
哪怕只是一碗白粥,也得琢磨着从哪儿找两滴香油点进去。
他吃饭的时候,哈格森就在旁边看着,并且在他一滴不剩全部吃进肚子里时才会微微露出微笑,仿佛从中获得了什么投喂的成就感一样。
时予进食的声音轻微得近乎没有,是非常优雅但速度很快的吃法。
他放下碗,简短道:“我要去执行任务。舰艇上的事情就由你代为管理,不需要等我。”
默契让他不用多说,也不能多说。
哈格森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声音微哑地应了一声:“好。现在就要走吗?”
时予点了一下头,起身和他擦肩而过。
忽然,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脖颈。
时予偏过头,在哈格森抬手的一瞬间已经同时出手钳制住了Alpha的手腕。动作快到几乎看不见,银球贴紧他胸膛的节肢骤然收紧。
哈格森的指尖从他项链透明的丝线上面滑过:“您戴了配饰。”
时予面不改色:“对。”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哈格森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您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要带上些抑制剂吗?”
“我心里有数。”时予低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即便真的有难言之隐,我依然可以相信你。
哈格森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是,长官。”
。
迅蛇星,入关安检。
闸门缓缓向上升起,形形色色的外来人口像海浪一般涌入这座星球。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从边远星系以及各种下等星系涌进来、想在首都附近谋一份生存的平民。
迅蛇星的政府机关考虑到了这一情况,他们在通过血液检测后都可以获得一张暂住证,只要在几个月内没有违法乱纪的情况,就可以兑换成永久的。
但这种条件并没有能够压制住迅蛇星的犯罪率。大部分治安官对镇里的灰色地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真的闹到首都去就随便你。
甚至在这里,红灯区的风俗产业都是合法的。
天色已晚。从末班车里熙熙攘攘的人潮在一刻钟之内就各自登上不同的车辆,朝这个城镇里四散而去。
没人能够注意到,跟随他们一起下来的、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混着夜色潜入了一条小巷之中。
那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普通Beta。帽檐下毛躁的黑色卷发微微翘起,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脸型流畅,光看氛围就感觉长得很帅。
可透过走廊里细微的光线,Beta的五官却让人大失所望——那是放在人群中怎么看都有些记不住的模样。
时予对自己的伪装很满意。
交易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时予要想快速地在迅蛇星找到有关虫族的信息,大摇大摆地找警察肯定是不行的。
接触一个地方的黑暗面,最快的办法就是也变成黑暗中的一员。
靠身手加入一个地下帮派,或是加入某个流通黑货的组织,操作起来再简单不过,寻觅一下就好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运气太好,机会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穿过第一个居民区后,时予身后八点钟的方向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男性,从体重推断身高约在一米八五以上,很有可能是一个Alpha或肌肉健壮的Beta。
脚步声快而不乱,却没有特别压制,可能是一个稍微练过的混混盯上了他这个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外来人口。
抢劫?
时予心念电转,步伐却逐渐变得慌乱起来,像一头已经嗅到了猎人刀刃上血腥味的鹿,只剩下仓皇逃命的份,却越走越往没有监控的黑暗处去。
跟踪者的脚步声随之压迫,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眨眼之间他们就在羊肠小道里又通过了一个居民区。再往前走可能是误入了哪个商业圈,嘈杂紊乱的声音顿时喧嚣起来,空气中的气味也由肃冷变得浑浊。
为什么还不动手?难不成碰上了便衣治安官?
时予在心中重新计量了一下身后这个小喽啰的价值。再往前十米就要彻底进入闹市,推杯换盏的声音和Alpha谈天说地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时予在一个拐角处毫无预兆地提速。
跑!
跟踪者似乎没反应过来面前瘦弱无力的Beta怎么突然间变成了武林高手,狠狠一愣。
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里,眼前就失去了那道身影的痕迹。
时予绕了一个弯,在一栋建筑物的背后停下,扯了扯帽檐。
他好像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了。
在他旁边的窄巷里,Omega甜软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哀求:“大人……我们去楼上吧。不能,不能在这里,味道会引来别的……”
阴影中,身材高大的Alpha从背后将身前的人抵在墙上,浑不在意道:“一个婊子还装上了。正好多点人帮你松松生。殖腔,那么紧等着以后骗接盘A自己还是出?来一个我多付一倍的钱……操,屁。股抬高点!”
这是红灯区的后街,前面是风俗产业,沾满了迫于生计出卖自己的Beta和Omega。前者最多,后者因为数量稀少反而是稀有的少数。
时予从地上随意地捏起一粒小石子,往里灌入了一点轻微的精神力,准确无误地弹了出去。
Alpha堪比骟猪的惨叫回荡在小巷之中。虽然也的确是被骟了。
Omega愣了一下,四处张望是谁出的手,反应很快地推开血流如注的Alpha,跌跌撞撞地向人群中跑去。不清楚他是否要陪下一个客人。
时予收回视线,他只能先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
Alpha的叫声很快就会引来街道管理者的注意,此地不宜久留。
时予刚转过头,下一秒,他就被人以那个Omega的姿势压在了墙上。
来人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腰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胛,把他整个人钉在粗糙的墙面上。
力道不重,但精准——刚好卡在关节的缝隙里,让他挣不脱,又不会真的弄疼他。
跟踪者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抓住你了。”
时予:“……”
距离近了。来人的身量比他想象的更高,至少一米九。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滚烫,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这是个年轻的Alpha。而且,这副嗓子有些耳熟。
时予的额头顶着粗糙的墙面,低声道:“大人,我是良民。”
“滚,别叫我大人,我不是你的客人。”
跟踪者单手隔着衣服把他纤细的手腕压在腰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搜身——从肩膀一路摸到腰侧,又顺着肋骨往下。
动作粗暴,似乎对他帽檐下的容貌半点没有兴趣,手指极力避免跟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不远处的Alpha在地面上艰难爬行,拖了一地的血,再往前几步就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时予摸不准跟踪者在找什么,默默盘算着治安官赶到的时间,乖顺地不做反抗,继续恶心他:“在外面是要加钱的。我很贵,您买不起的话就不要再摸了。”
跟踪者真的被他的话恶心到了,手上动作一顿。
“谁摸你了?别自作多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把东西拿出来。我对你们这种Omega,光是看一眼就过敏。”
伪装被识破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跟踪者嗤笑一声,松开钳制,退后半步。
“别装了。”他说,“除了Omega,没见过这么轻的骨头。我不对Omega动粗,自己把你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您可以自己动手。”
“我可不想碰你,嫌恶心。”
时予缓慢地转过身。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抿起的薄唇。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下方切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跟踪者的目光落在那道阴影上,忽然顿住。
与此同时,时予也看到了那张脸。
果然。
张扬的眉眼,眉尾微微上挑,嘴唇习惯性地向下压着——是那种天生就带着攻击性的长相。
他站在暗处,路灯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被火光映照的雕塑。
加德纳的伪装就是换了个发色和瞳色,也不知道是觉得没人认识,还是对自己太自信。
居然会在这里碰到。
与此同时,加德纳盯着帽檐下那道轮廓,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感觉……
“等一下。”
他出声的同时伸手,将手伸向Omega头上的帽檐。
指尖触上布料的刹那——
一道惨白的强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两束光柱从不同方向射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两名身穿警官制服的人从巷口走进来,手电筒在时予和加德纳之间来回扫射,对视了一眼,目露困惑。
一个平平无奇的Alpha压着一个身形纤细、灰扑扑的Beta——后街常见的户外活。春。宫。
旁边跟着一脸涂脂抹粉的老鸨,身上廉价香水味隔着三步远都能熏人一跟头。
老鸨的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一转,脸上的褶子瞬间堆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她尖着嗓子嚷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好你个小蹄子!都告诉你不准在外面偷偷接客了,还敢是吧!还不快带客人上楼!”
加德纳的视线却紧紧盯着黑袍下那张陌生的脸:“你……”
没见过的五官。没见过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帽檐阴影下若隐若现的凌厉——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
这样的气质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时予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加深,看着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陌生的面容。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娴熟地钩住了加德纳的领带。
那动作轻巧、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指尖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蹭过锁骨,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加德纳的呼吸断了一拍。
“我们回屋子里吧,”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