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妃嫔请脉一事,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是接受良好。
淑妃却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地转头看了江修容一眼。
江修容依然低垂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各种异样。
淑妃心里冷笑, 好一个江修容, 想要教唆她和宓婕妤斗起来, 自己躲在后面安心养胎。
真是胆子不小!
她眼神阴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江修容身上。
江修容闭了闭眼。
慈宁宫一向看重皇嗣, 有这个命令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时机来得太过巧合, 让江修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也许多想了,但她很难不多想。
这道命令当真是慈宁宫吩咐下来的吗?太后何时管过后宫事宜?
皇后娘娘心软, 又常是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从不会过多计较。
在江修容心中,真正会提出这个命令的人, 唯有一人!
皇上啊皇上, 您何必对她如此薄情啊。
当初她诞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先帝欲将她处死,戚初言护了她一回, 也叫她从崩溃和伤心中回过神,满心惊惧和怨恨。
她怨啊!
她入东宫前,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有了身孕之后, 身子日渐衰弱,甚至诞下一名死胎?
这件事处处疑点。
她不信戚初言不知晓,也不信先帝不知晓。
但皇室长孙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戚初言又逐渐接掌朝中大权,有了子嗣也叫朝中大臣更加放心,先帝是不会允许那时皇长孙出现一丝问题的,说白了,先帝疼惜的是戚初言。
一切阻碍戚初言的人,都会被先帝铲除。
她心中的怨恨无人可知,她最怀疑的人就是佟贵妃,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佟贵妃?
两人几乎同时有孕,谁早一步诞下子嗣,就会是皇室长孙,佟贵妃也是凭借此点,才会被封为了贵妃。
这其中的荣誉和利益非同小可。
当然值得出手害人。
她再是怨恨,在戚初言登基前,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一名良娣和皇室长孙谁更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更别提,那时的先帝厌恶极了她。
她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只能安分低调下来,她也不得不安分,她身子骨因为那一次有孕也真的差了下来,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被病痛折磨,叫她一次次回想起往事,越想越煎熬,越想越痛苦怨恨。
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有孕,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东宫事宜,哪怕欺上瞒下,她也在所不惜。
皇上明知她往日苦楚,又何必逼她至此啊!
江修容心尖绞痛,脸上神情依旧不变,透着温柔浅浅的笑,只是偶尔垂眸望向小腹时,眼中会浮现一丝浅淡又根深蒂固的执拗。
请安结束。
沈师鸢偷偷冲着孙才人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做得好吧?
孙才人没敢回应,满心无奈,期盼她能藏好一点。
能在宫中待了很久,还稳居高位的人,总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一旦被江修容发现宓婕妤向皇上揭发的此事,肯定会对宓婕妤生出怨恨的。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呢,她自觉做了一件大事,欢欢喜喜地回宫了。
然后,一到宫中,就迎面撞上了来给她请脉的陈太医。
沈师鸢懵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请脉?”
此时,戚初言的銮驾恰好停下,听见了这句话,他轻哼:“不然呢?”
若非是要替她检查身体,他又何苦将请脉的太医特意换成了陈太医。
沈师鸢整个人瞬间蔫吧下来了,她恹恹地,又要哭唧唧地说:
“皇上,嫔妾不想请脉。”
戚初言微微皱眉:“别闹。”
此事事关她身体,哪里容得她撒娇痴缠,就这么敷衍过去。
沈师鸢小脸一垮,她是真的不愿意,她瘪着唇:“我不想喝那些让人舌根都发苦的药。”
她很讨厌吃苦,极其厌恶!
戚初言斜瞥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抵触,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慢条斯理地说:
“良药苦口。”
话音温柔,但又不容置喙,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的某人往殿内走去,陈太医和周立明等一众宫人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压根不敢多瞧多听。
待二人坐好,戚初言看向陈太医,颔首:
“给她看看。”
沈师鸢满脸不高兴,手腕搭在了案桌上,上面隔了一层手帕,陈太医上前替她请脉的时候,她还偷偷地瞪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掀起眼,直接抬手捂住她的双眸,轻笑:
“别乱看了。”
沈师鸢很不满,闭着眼,拿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手心。
戚初言忍不住地溢出轻笑。
但余光瞥见陈太医时,他唇角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陈太医把着脉,眉心一直没松,沈师鸢也逐渐感觉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不再和戚初言玩闹,也转头看向了陈太医,她歪着头,还是笑着的:
“我身体怎么样啊?可不可以不用喝药啊?”
戚初言心情忽然有点沉闷,细微的疼意很莫名地出现在心尖,他皱眉喊了一声:“鸢鸢。”
他有些听不得她拿这种语气说自己的身体。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会忽然不高兴。
她不高兴地闭嘴。
陈太医终于松了手,他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宓婕妤,将皇上的态度看在眼底,他沉吟了一声,仔细斟酌道:
“宓婕妤身体无碍。”
沈师鸢正要高兴,就听陈太医来了一个“但是”,她瞬间撇了撇嘴。
陈太医:“但是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需要好好调理。”
戚初言皱眉,他想问点什么,又顾及着什么没有问,但沈师鸢看了他一眼,很莫名地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很直白地问:
“那我有机会怀上皇嗣吗?”
戚初言蓦然抬头,沈师鸢歪着头,冲他弯眸娇娇地笑,眸眼之间都是明媚。
她有些得意,像是在说,她果然了解他吧。
四目相视间,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很微妙的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他眼中也只剩下她的笑脸,好像听见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心跳声。
戚初言忽然摸了摸她的脸,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你总会有皇嗣的。”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了,爱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竟是能一点点侵蚀理智。
他之前总觉得,他不会为了让她圆满,而做出一些过于冷血的事情,但此时竟是觉得,如果她当真需要那么一个皇嗣,才能保证她日后的荣华富贵和性命安康,那么,他不介意有人为此付出生命。
他爱她吗?
不见得。
但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圆满顺遂。
陈太医心里发寒地看了一眼皇上。
沈师鸢瘪唇,她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更恹了,她趴在案桌上,委屈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喝药的!”
陈太医低垂着头,他无声地咽了一下口水,道:
“宓婕妤好好调理,未必不会怀有皇嗣。”
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沈师鸢是不介意了,她摆摆手,开始诉说自己的需求:“拜托大人了,不要开太苦的药啊。”
一旦有请求时,她真的很会撒娇。
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戚初言冷眼扫了过来,陈太医蓦然低下头,一眼都没敢朝宓婕妤的脸上看。
沈师鸢捂住嘴偷笑,等陈太医走后,她才笑话戚初言:
“小心眼。”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偏过头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话题。
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耳垂,那人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热啊。”
戚初言闭眼,又睁开,他一手搂过某人,透着点恼羞成怒地咬牙切齿:
“沈师鸢!”
被人揭穿心事,他竟是有点恼。
整件事都又荒唐又不可思议。
他生来就是太子,立于万人之上,年少之时都不曾被人搅动过心神,这时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失态。
帝者,不该如此。
想至此,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怀中女子,她只觉得好玩,倚在他怀中,还双手攀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招展,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眸中仿佛藏了好些春情。
她果然笨,一点都没感觉到危险。
戚初言叹息了一声,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眸,俯身亲了亲她,缠绵又缱绻。
仿佛不去看她的双眼,就能忽视某些一点点涌现的情愫。
小猫一无所知,她还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下次,我要捂住您的眼睛。”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她面色竟是泛起了些许潮红。
戚初言蓦然闭了闭眼。
她浑然不知别人心绪混乱,还在肆无忌惮地勾着人。
真是坏啊。
*******
永春宫。
孙才人一向不会轻举妄动,她基本都会跟着宫中主位一起前往坤宁宫请安,再一起回来。
今日也不例外。
她和江修容一起回了永春宫。
江修容忽然叫住了她:“孙才人。”
孙才人很意外,她冲着江修容福身:
“不知娘娘唤嫔妾何事?”
江修容温柔地笑着:“本宫记得,你和宓婕妤好像有些交情?”
孙才人心下一凛,不清楚江修容的目的,她滴水不漏道:
“娘娘说笑了,宓婕妤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嫔妾这等人有交情。”
她否认了。
江修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深究,她笑了笑:“这样啊,那看来是本宫误会了。”
等江修容离开后,孙才人竟是感觉背后溢出了一点冷汗,她站起身,望向永春宫正殿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江修容面无表情地坐在殿内,画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娘娘的小腹,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陈太医很快就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江修容轻扯了下唇角:“怎么办?”
不论今日命令是慈宁宫下的,还是戚初言亲自下的,很可能都怀疑了她,她只能坦诚,不能再隐瞒。
江修容低垂下眼眸,她轻抚着小腹: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画绫呐呐,但仍掩不住担忧。
她怎么能不担忧呢?
娘娘这一胎,本就强求来的,一直不稳定,等众人知晓娘娘有孕后,定然不会让娘娘安生的。
去年上半年,娘娘自称病重,实则一直在调理身体,又暗暗服用秘药,药味浓重,于是,才借口病重休养在宫中。
后来,好不容易得了李太医或许可以一试的话,娘娘当机立断在那日请了皇上来一趟。
娘娘自知和皇上情谊浅薄,皇上压根不爱来永春宫。
但她一向安分,忽然派人去请,皇上纵是疑惑,也会来一趟的。
她再如何,也是伴驾最久的妃嫔之一。
她邀宠一事,或许只有一次机会。
好在那时宓婕妤不如现在盛宠,也正如江修容所料一样,圣驾真的来了。
于是,后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后续,果然圣驾又不再来了。
也正因为戚初言对永春宫很少踏足,淑妃当初才会不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前往永春宫。
画绫犹豫地低声道:
“可这样一来,那李太医……”
李太医正是经常给娘娘请脉的人,娘娘身体不好,这些年经常请平安脉,李太医就负责娘娘脉象的人,时间一久,自然有了所谓的交情,再加上利益交加,才会让李太医拿出秘药替娘娘调理身体。
又在这期间,替娘娘隐瞒了脉象。
江修容垂了垂眸,她轻声道:“本宫只是隐瞒了脉象,又非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皇上纵有不满,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总归会饶过他一次的。”
画绫很迟疑,皇上真的会看在皇嗣的面上网开一面吗?
陈太医是按照妃嫔位份替各宫妃嫔请脉的。
很快就轮到了永春宫。
江修容做好了准备,情绪也很收敛,所以,陈太医到时,她没有一丝失态。
陈太医不卑不亢地行礼。
他是知道的,这次给全宫请脉,实际上的重点只有两人。
一是替宓婕妤调理身体,二就检查江修容是否有孕。
所以,陈太医把脉时很仔细,其实,他有点过于慎重了,因为滑脉真的很明显,甚至有些明显过头了。
陈太医是真惊讶了,他诧异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见江修容面色如常,还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陈太医心下微凛,腹诽道,这江修容胆子真是大,孕期都快满六月了,居然还瞒着!
陈太医收了手,他没有一丝隐瞒,直接道: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了数月身孕,只是身子薄弱,需要好生休养,臣会如实告知皇上。”
担心江修容会有为难他的要求,陈太医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
谁知道江修容一直很平静,闻言,也只是垂了垂眼眸,轻声细语地说:
“谢过陈太医。”
陈太医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修容,他在太医院待得很久,也知晓一些往事,心底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但除此外,陈太医也再没了别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陈太医走后,永春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修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她扯着唇,闭眼,笑了又笑,最终,她伏在案桌上,笑个不停,笑声凄长又自嘲。
画绫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微白,却不敢上前劝说。
娘娘实在压抑太久了。
她有时候都会觉得,娘娘好像有一点疯了。
江修容有孕一事,很快就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延福宫。
佟贵妃得到消息后,一直静坐,许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殿内的各种摆件和眼前放着的各宫账本和清单,轻慢地叹息了一声:
“这人啊,一步慢,就会步步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