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 储秀宫内格外安静,殿门被紧闭,宫人在宫门外垂首而立。
除了不能踏出储秀宫外, 嬷嬷们也没拘着秀女不许出房门,于是, 当听见天际一声炸响时, 所有秀女都下意识地走出房门, 抬头朝空中望去。
数支烟花破空而上,在墨色夜空轰然炸开,金红流火如星光盛放, 流光溢彩映得宫阙琉璃熠熠生辉,连檐角铜铃都被染上一层暖辉, 满宫灯火瞬间黯淡些许,让人看得有些晃眼。
秀女还未入宫, 就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宓贵嫔的盛宠,一时间心情难言,有人欣羡,有人激动, 也有人被刺激得野望疯涨。
广寒殿外。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 垂眸朝沈师鸢望去,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给她双颊添了一抹红霞, 她又是得意又是高兴,眉眼拢尽了明媚,忽然凑上来和他说话。
戚初言刚俯身,脸侧就贴上一抹柔软。
戚初言没料到她的举动, 颊边的柔软转瞬即逝,他掀眼看她,她还偷偷摸摸的,冲他眨眼,眸光盈盈得如同湖面涔光,他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指尖抚上脸颊,那处仿佛还残有余温。
像是两人做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许他声张。
蜻蜓点水一般的涟漪在心底缓缓荡开。
她做出这种扰人心神的事,一点也没有自觉,望着半空中的烟火,肆无忌惮地笑成一团,她这样高兴,一张小脸舒展开来,明媚如玫瑰。
庆生宴结束得很晚,众位妃嫔强撑着笑脸回去。
沈师鸢又倒在他身上,偷笑起来,像是偷了腥的猫儿。
戚初言很怀疑,她心底其实一清二楚这些人的心思,但别人的欣羡和嫉恨对她来说都像褒奖,于是,她好春风得意啊。
她今晚又喝了不少果酒,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倚靠在他身上,真是没一点仪态。
但她仰着一张面如红霞的脸望向他,眼神那么绵软,仿佛蔓延着无数情谊,戚初言一手扣住她的腰肢,半搂半扶住她,笑声:
“尽兴了吗?”
四周除了宫人,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没了顾忌,手指点在他的唇角,一点点下滑,又点在他的喉结,那么轻、那么软,仿佛鸿毛一触即离。
她歪着头,没有回答他,而是软绵绵地请求:
“皇上,亲亲我吧。”
她眼神湿漉漉的,被月色映得水光潋滟,眼尾泛着浅红,软声央求他吻一吻她。
宫人不知何时都远离了此处。
戚初言眸色瞬间晦暗,他一手扶着她的腰肢,单手摸上她的脸,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二人的心跳声,戚初言俯身的那一刻,觉得她这个时候若是提上一些过分的要求,他也没办法不答应她的。
唇肉相贴的那一刻,戚初言蓦然搂紧了她,二人分明一整日都待在一起,但这一刻,思念和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她被逼得双眼掉下热泪,滚烫得要灼人。
戚初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抱着她,低声哄她:
“我们先回宫,好不好?”
话音未落尽,他又低头,细细密密地亲吻她唇角。
沈师鸢伏在他脖颈间落泪,吸着鼻子,身子微微轻颤着,难过得要命,她还要委屈不断地喊他:“皇上,皇上。”
戚初言打横抱起人,转而怒斥:
“周立明,还不滚过来!”
銮驾很快被抬来,戚初言抱着人上了銮驾,周立明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催促宫人加快脚步,銮驾抬得稳一点。
这一段路变得很漫长,好不容易到了玉照殿,周立明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抱着宓婕妤进了内殿,他长吁了一口气,没敢再跟进去。
这一夜,春色浓郁又漫长。
******
翌日,沈师鸢醒来后,浑身都是软的,昨晚她没喝醉,但那个时候心情过于亢奋,总要一些事情来发泄情绪。
好在戚初言在,恩爱成了最简单的发泄方式。
昨晚是她主动的,但不妨碍她醒来后埋怨人,她抬起细细嫩嫩的手臂,白得晃眼,又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水来,她痴缠道:
“您怎么能咬嫔妾呢?”
她手臂软肉上赫然有一道牙印,不深不浅,旁边又落了一道红痕。
戚初言斜睨向她,他的回答是解开了衣襟,露出肩膀渗血的咬痕,似笑非笑地问她:
“鸢鸢真的要计较这个?”
沈师鸢眼神闪躲,做贼心虚地闭嘴。
她慌乱地摆摆手,忙着揭过这一茬:“好啦,好啦,皇上真小气,嫔妾不和您计较就是了。”
生辰事情一过,沈师鸢整个就舒展了,她趴在戚初言的肩膀上,好奇地问他:
“殿选是怎么样的流程啊?”
戚初言一顿,想起她没经历过选秀,会好奇也实属正常。
他摸了摸她的青丝,三言两语地很难解释清楚,索性直接道:
“你好奇,不如那日亲自去看看?”
沈师鸢兴奋地坐起来,她反手指向自己,确认地问:“皇上当真?让嫔妾在殿选那日去选人?”
天呐。
佟贵妃都没有过的待遇。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了,让她去选人了?
四目相视,她双眸亮亮的,只有兴奋,满脑子都是好有面子。
罢了。
戚初言懒得和她计较:
“你想选就选吧。”
沈师鸢满意了,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亲他。
直到戚初言出了玉照殿,蓦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玉照殿一眼,又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她满脑子都是兴奋和面子,难受和吃味是什么?她压根没长情根。
戚初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心思澄明简单,只爱荣华富贵,也没什么不好的。
玉照殿内,戚初言一走,沈师鸢就立刻爬起来,她高高兴兴地吩咐:
“绿萼,快去中省殿一趟,让他们来给我搬宫殿!”
她可是要住进主殿了!
玉照殿内所有人都欢喜地搬东西,同宫的秦宝林险些没昏过去,她绝望地想,日后宓婕妤就相当于长乐宫主位,她还有什么活路吗?
是绿萼想起了秦宝林,她低声问主子:
“主子,还是像之前一样对待秦宝林吗?”
是的,没错。
之前玉照殿一直有克扣秦宝林的份例,绿萼每次去中省殿,都会帮秦宝林和陆宝林代领份例,中省殿知晓这一点不合规矩吗?肯定知道,但苏元德又哪里敢管?
没看见皇上和坤宁宫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么。
秦宝林也就罢了,好歹和宓婕妤同处一宫呢,陆宝林完全是没有理由,根本就是直接挪用。
沈师鸢皱了皱鼻子,她轻哼着说:
“嗯,还是照之前一样。”
她对秦宝林真的很厌烦了,哪怕同住长乐宫,她也是不许秦宝林出现在她面前的。
有时请安,也会有人明里暗里说沈师鸢过于霸道跋扈,说得隐晦的,沈师鸢听不出来,说得直白的,就会被沈师鸢冷笑着骂回去。
她就是虐待秦宝林怎么了?
秦宝林伙同别人一起谋害她时,就应该料到这个后果啊!
再次请安时,沈师鸢的位置又变了,今日来请安的妃嫔们很积极,都等着看好戏。
沈师鸢有封号,是要越过杜婕妤的。
但杜婕妤背后的是太后娘娘,也一向张扬跋扈,忽然被人压在头上,她能乐意吗?
众人兴致冲冲地而来,结果,就见宓婕妤还没到,杜婕妤就已经坐到下首了。
有人没控制住神色,朝杜婕妤多看了两眼,杜婕妤直接冷笑:
“看我做什么?这么巴望我和宓婕妤争起来?”
被她逮住的妃嫔脸色一阵青红,不敢顶嘴,忙忙解释:“嫔妾没有这个意思,杜婕妤息怒。”
淑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又看了一眼杜婕妤,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
杜婕妤当然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她心里烦得很,要说她一点情绪都没有,当然不可能。
但她分得清轻重。
逞一时之快?她还指望表哥早点消气呢。
明知表哥如今喜欢宓婕妤,她还非得去和宓婕妤争长短,是担心自己的主位会封得太快了吗?!
殿内气氛凝固时,沈师鸢来了。
她很欢快,脚步都轻快得要命,和殿内气氛格格不入,但沈师鸢是谁,哪里管众人这一套,她感觉到了气氛,左右打量了一下,好奇地问:
“怎么啦?你们不高兴吗?”
瞧这看热闹的姿态,这幸灾乐祸的口吻,真是招人恨。
她还加快了脚步,坐在位置上后,捧着一杯茶水,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众位妃嫔心里无语死了,当她们是猴吗,还要耍戏给她看?
杜婕妤也是个没轻重的,当下冷笑着回答:
“她们能有什么事,左右巴着你我闹起来呢。”
涉及到自己利益时,沈师鸢是一点都不迟钝,她也知晓杜婕妤背后的靠山,当下明白了这些妃嫔的用心险恶,瞬间小脸就落了下来,恼羞成怒道:
“是谁啊,心肠怎么这么坏啊!”
之前被逮住的妃嫔低着头,浑身冒着冷汗,生怕杜婕妤把她说出来。
杜婕妤眼神横扫一片妃嫔,她冷哼:“岂止一个两个。”
沈师鸢瞪大了眼神,也不嫌弃麻烦,一个个都瞪了过去,口中还要软绵绵地骂道:
“你们心肠这么坏,怪不得皇上不喜欢你们的。”
声音是软的,话是带刺扎人的。
淑妃抿了一口茶水,听着这场闹剧,厌烦地撂下了杯盏,杯盏碰到桌子发出一声砰响。
沈师鸢疑惑地看过去,见到是淑妃,她悄咪咪地翻了个白眼。
她很不喜欢淑妃的。
看似随意,但实际上,这个才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呢。
沈师鸢刚入宫时,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轻视了,从那时起,她对淑妃就很讨厌了。
她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转,一点也不怕事的:
“淑妃这是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淑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笑,笑意不达眼底:“满宫中,论心情好,当然无人比得上宓婕妤。”
这话让沈师鸢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很得意,然后故意做出羞赧状:
“嫔妾今日心情是很好了。”
杜婕妤狐疑地看向她,有些纳闷,这人究竟有没有听出来,淑妃是在给她拉仇恨啊?
怎么不藏着点,还非得要往上撞呢。
杜婕妤没忍住,问了一嘴:“你不是每日都心情好吗?今日有什么特殊的?”
还值得她亲自提出来炫耀。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夸赞的眼神,然后掩住唇,装模作样道:
“你知道的嘛,我没参加过选秀,很好奇选秀是什么流程,今日皇上特许我前往殿选,还应承了我,许我挑人呢!”
这话一出,殿内妃嫔都变了脸色。
佟贵妃和淑妃也蓦然抬头看向她,江修容也轻轻掀起了脸。
哪怕是提出问题的杜婕妤,也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宓婕妤刚刚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张才人没有记性的,她实在控制不住心底的震惊:
“怎么可能?殿选一事,向来只有皇上、太后和皇后能够前往的!”
沈师鸢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有些气急败坏:“你是觉得我会骗人吗!皇上亲口答应我的,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心情难以平复,正是知道她不会拿这件事骗人,众人才会不敢相信。
皇上这是昏了头吗?这种事都能答应宓婕妤?!
要知晓,佟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哪怕选秀一事,她事前也要跟着操办,但殿选那一日,甭管佟贵妃之前操劳多少,也是没资格前往的。
佟贵妃脸色几不可察地有些僵硬。
在昨日,沈师鸢被封为婕妤,又赐住主殿时,佟贵妃就知晓,她是拉拢不了沈师鸢了。
有这样的盛宠,她被封为一宫主位是迟早的事情,又何惧到时没有皇嗣呢?
就是这时,皇后从内殿出来了,她感觉到殿内气氛,未落座,就诧异发问:
“这是怎么了,本宫还没出来,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沈师鸢很委屈地告状:“娘娘,您瞧瞧她们,都觉得嫔妾在骗人呢!”
皇后问清楚前因后果后,也顿了一下,再看向沈师鸢,她还满腹委屈呢,只在意别人不相信她的话。
皇后又觉得好笑,她温声安抚道:
“你眼光好,皇上让你去殿选,这是相信你呢。”
沈师鸢又洋洋得意了,她倨傲地看了一眼众人,戚初言亲口应许,皇后娘娘也亲自盖棺定论,容不得这些人不信了!
一众妃嫔心思沉了又沉,几乎很难维持表情。
淑妃也一点点地握紧了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