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陆宝林隐忍, 没有苦主闹事,其余人就算想看热闹也不会选择亲自掺和进去,沈师鸢挪用冰块一事当然不了了之。

戚初言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戚初言早知道沈师鸢是什么性子, 对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意外,他没有任何表示, 只当不知道。

但这种态度落在别人眼中, 又何尝不是默认。

景阳宫。

阮嫔和林美人一起从延福宫刚回来, 阮嫔的脸色有些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佟贵妃待她不如从前了。

很细微的落差, 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例如今日, 她和往常一样去往延福宫请安,结果连佟贵妃的面都没见到, 就被谴回来了。

阮嫔心底有些莫名的发慌,又不明缘由,她扯着帕子,眼见进了景阳宫, 她瞥了一眼林美人, 直接道:

“跟上。”

二人同处一宫,林美人位低于她,又不如她得宠,当然是要诸事以她为先的。

林美人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阮嫔藏不住焦虑的脸,没有推辞,脚步缓慢地跟在了她身后。

东偏殿,露华阁。

林美人端起宫人刚倒好的茶水, 柔声细语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她视线扫过露华阁上下,相较于数月前的辉煌得意,露华阁现在要冷清不少,林美人心中其实有些费解,阮嫔得罪了淑妃,淑妃怎么会一点动作都没有?

当真是顾忌着生辰?

淑妃久没有针对,阮嫔早松懈下来,在她看来,淑妃也是忌惮她的恩宠,才会不敢轻易针对她。

就和杨昭仪对待沈嫔的态度一样。

阮嫔自觉得宠,但久不侍寝,心底总是空落落地没底,她语气不好地提起:

“皇上回宫都快两个月了。”

话落,阮嫔忍不住地看向林美人。

其实林美人也是个美人,不张扬不柔弱,却是叫人很舒服的长相,但也不知为何,她不讨皇上喜欢,林家也有几个不错的子弟,在前朝也仕途明朗,其祖父更是位居正三品。

因此,林美人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但这么久了,她依旧是美人位份。

阮嫔和林美人是一起入宫的,她本只是才人,刚分到景阳宫时,她还居于林美人之下呢,结果时日一久,反倒是她越过林美人成为了阮嫔,二人之间的情势瞬间颠倒过来。

甚至于,林美人还得倚仗她才能攀上贵妃这条路。

圣上大权在握,宠爱妃嫔只凭心意,林家在前朝再是能耐,也改变不了她在后宫的处境。

扪心自问,阮嫔每每看着林美人在她身后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底其实是很得意的,很是微妙的心思,往日比她高贵的人沦为她的拥趸,叫她整个人如登云霄。

阮嫔自然也知道林美人比她聪慧,以往她惹出不少麻烦都是林美人替她解决的,也是因此,她才会把林美人引荐给佟贵妃。

阮嫔直接道:

“你想个办法,让我能早些侍寝。”

再不侍寝,旁人恐怕还要以为她失宠了呢!

林美人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见状,阮嫔没好气道:“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引荐给贵妃娘娘的,要不是我,你在宫中能这么轻松自在吗?”

阮嫔说得很有底气,一点不觉得过分。

美人位份在宫中不高不低,但不得宠的妃嫔总是会被宫人怠慢一些的,林美人借着她搭上贵妃的船后,梧桐苑可从未有过份例被克扣的现象。

林美人倚仗她得了好处,当然也要有所贡献,不然难道要她平白帮她吗?!

林美人握住杯盏的手紧了一些,好一会儿,她才状似有点犹疑地说:

“办法倒是有,可是……”

阮嫔打断她,催促道:“别可是了,快说!”

林美人叹了一口气,像是没办法了,无奈道:“马上就是淑妃的生辰,姐姐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头的话,很容易招恨的。”

阮嫔对这话有点不服气,憋了半晌,但到底没有胆子说什么,按捺住性子等着林美人接下来的话。

见状,林美人眸色稍闪,她犹豫地提出:

“姐姐还记得那日娘娘提出要给淑妃庆生时,沈嫔的反应吗?”

阮嫔皱了皱眉,她那时一心酸涩圣上对淑妃的恩典,哪有心思关注沈嫔。

林美人斟酌着语句:“姐姐也应当看得出,沈嫔一贯是爱出风头的。”

阮嫔翻了个白眼:

“她那个轻骨头,那么飘,迟早有一日要跌下来的。”

林美人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阮嫔的话。

阮嫔也隐隐听懂了林美人的言下之意,她皱着眉头:“你说得简单,沈嫔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和淑妃抢风头?”

再说——

“就算她真的蠢到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是想要早些侍寝,而不是要看沈嫔耀武扬威的!

林美人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沈嫔那般容色,姐姐觉得皇上会轻易舍弃到一旁吗?”

“有淑妃和杨昭仪在,如今又多了一位艳绝后宫的沈嫔,皇上怎么能想起别人呢。”

阮嫔被林美人说得憋屈,她自认她容色才情也是不输给别人的,但一想起沈嫔那张脸,她又实在没法反驳。

知晓阮嫔心底不爽,林美人刺激够了,终于话音一转:

“但再好的容色,性子过于骄纵的话,也是会惹人不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嫔先是和杨昭仪闹得不可开交,要是再和淑妃交恶,哪怕圣上再喜欢她那张脸,也总会生出一点厌烦,况且,她们这位皇上一向不是什么好性子,哪里会一直纵容一个人呢。

林美人掩住唇:“姐姐一贯得皇上喜欢,若是她们惹得皇上厌烦,姐姐的出头之日自然也就来了。”

阮嫔被她说得双眼发光,但很快,她狠狠皱眉:

“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林美人:“姐姐可还记得陆宝林?”

阮嫔当然记得,她不解:“提她做什么,那就是窝囊的,被欺负成那样,连告发都不敢。”

告发都不敢,还指望她能成什么事吗?

林美人咽下一口茶水,轻声细语道:

“被逼到了绝境,哪怕是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阮嫔听得烦了:“别拐弯抹角了,你有什么法子,直接说就是。”

林美人停顿了一下,没想到阮嫔这点耐心都没有,但她哪肯留下话柄,只含糊不清地说:

“想叫一个人出风头,可不一定非要她自愿。”

把陆宝林逼到绝境,其实不难,毕竟佟贵妃协理六宫,想叫一个不得宠的低位妃嫔难过,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人被逼得狠了,就容易病急乱投医。

半个时辰后,林美人才从露华阁出来,待回到梧桐苑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

紫苏一直伺候在身边,自然知道主子和阮嫔的对话,她很疑惑:

“主子,您刚刚对阮嫔说的话……”

紫苏停顿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主子看似说了一堆对阮嫔有利的话,但实际上,阮嫔就算真的照主子说的做了,其实对她自身也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阮嫔才会觉得淑妃和沈嫔斗起来,她就真的有机会了。

而且,只要动手,总会留有痕迹,加上之前她害沈嫔落水一事,一旦再事发,阮嫔可未必保得住自己。

林美人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拆下发髻上的玉簪,闻言,她柔声道:

“她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不过是她给佟贵妃的投名状。

舍掉一个阮嫔,摸清沈嫔的深浅,她也想知道,这位容色出众的沈嫔能在皇上心中占多少分量。

至于阮嫔?

林美人实在是厌烦了她那个蠢样,才不配位,跌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么。

******

翌日,请安散后,阮嫔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延福宫。

听完阮嫔的来意,佟贵妃一顿,她掀起眼看向阮嫔,见其一脸按捺不住的积极模样,难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佟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林美人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又很快低眉顺眼地垂下头。

佟贵妃很快有了决断,她轻微皱了皱眉。

见状,阮嫔连忙出声,她委屈道:“娘娘,您就帮嫔妾一次吧,再说了,嫔妾要是能见到皇上的面,也好替大皇子说话,不是吗?”

阮嫔说得很理所当然,殿内却是蓦然一静。

佟贵妃有些被气笑了。

林美人也没想到阮嫔会这么蠢,瞧阮嫔的说法,好似皇长子还要倚仗她的枕边风一样。

佟贵妃眸底神色寡淡至极,她定定地看了一眼阮嫔,须臾,她扯唇笑了一声:

“念你往日得用,本宫帮你一次也无妨。”

她懒得再看阮嫔,耷拉下眼皮子,淡淡道:“本宫会吩咐下去,其余的事,本宫不会插手。”

阮嫔有些不情愿,但见娘娘不耐烦起来,她也只好咽声。

越是临近淑妃生辰,陆宝林发觉她的待遇越差,底下人的怠慢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且不提中省殿那边的份例问题,就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凉的。

陆宝林嘴唇颤抖,她又是愤恨又是彷徨,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嫔会逼人至此!

沈师鸢对外间的算计一无所知,她正对着尚衣局送来的宫装欢喜呢,之前戚初言送她的缎料,一部分被她留下,一部分被她送去了尚衣局做衣裳。

尚衣局刚送来了两套。

一套是杏黄色纱罗坦领短襦,袖口宽博,绣金丝缠枝莲,外披月白绫披帛,下半身是石榴红曳地长裙,十二幅裁成,裙腰高束胸下,绣着百蝶穿花,行走时裙褶翻叠如霞。

一套是素蓝色对襟襦裙,直领窄袖,边缘滚浅蓝西边,暗绣折枝兰草,下身是烟色罗裙,整体素色淡雅,又处处精细,针脚密布,叫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沈师鸢对每一套都很欢喜,光是看着就恨不得立刻上身试一试。

她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忍不住道:

“尚衣局这些人的手真巧。”

青芷笑着说:“能进尚衣局的绣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手艺自然是巧,能叫主子喜欢,就是最值得的事了。”

金薇侍奉主子的梳妆,对衣着这些更是上心,加上明日就是淑妃的庆生宴,她不由得问:

“主子明日准备穿哪一套赴宴?”

这两套宫装,一套华丽明艳,一套简单淡雅,不同的风格,要准备的配饰也有不同。

按理说,明日是淑妃的庆生宴,其余人是不应该喧宾夺主的,但金薇伺候主子也有一段时日,也隐隐了解主子的性格,可不是什么会顾及别人而委屈自己的性格。

果不其然,沈师鸢一点也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石榴红的那一套。

金薇不意外,青芷和绿萼也是沉默,知晓自己主子爱美,没人会这件事上给主子添堵。

争宠一事各凭本事,各人容色也是天生,这宫中不论谦让与否,只要得宠,总会是别人的眼中刺的。

转眼到了淑妃生辰这一日。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请安结束后,就忙忙回了玉照殿,她用膳都不专心,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到了内殿,仿佛是要上战场一样,她抬起头,斗志昂扬地说:

“快快,替我梳妆。”

在沈师鸢心中,这可是她第一次参加所谓的宴会,她才不管主角是谁呢,她一定是要最抢眼的那一个。

至于淑妃会不会对她有意见?谁在意呢。

难道还要她扮丑衬托淑妃不成?凭什么,她又不欠淑妃的。

庆生宴在傍晚时分,沈师鸢刚要出发,就被绿萼拦住了,绿萼无奈至极,哭笑不得地问:

“主子,今日是去给淑妃娘娘庆生,您是准备给淑妃娘娘送些什么?”

去给人庆生,总不能不给生辰礼吧。

沈师鸢一双漂亮的眼眸霎时间瞪大了,她还要给淑妃送礼?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让绿萼把库房单子拿来给她。

绿萼一直守在殿内,玉照殿的私库也一直是绿萼在管。

沈师鸢看着清单,整个人纠结得要命,她手中是有点银子,但论库房的厚度其实还是单薄的,这里都是戚初言送她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叫她送人,她实在是不舍得。

看看这个珠翠花冠,再看看那个羊脂白玉簪,她没一个舍得,挑了半晌,她才勉为其难地挑出一个青花瓷瓶。

挑出来之后,沈师鸢好是肉疼,兴奋劲直接去了一半,她俏脸上尽是不高兴,语气酸酸地说:

“过生辰真好。”

她不再看那件青花瓷瓶,抱着被抢走一件宝贝的心态,气势汹汹地朝着广寒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