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花满青看出展琳的不对, 目光也随着她望向那个叫“白妮儿”的姑娘。
怎么了?当然是你的劫来了。展琳也没想到她重生回来,头次上班就遇上了“白妮儿”。
“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陈庆临又开始炸了:“展琳你怎么回事?人家是来报名下乡的, 你算哪棵葱呀,把人民群众当犯人审?”
展琳拿了一张纸挡在口鼻前:“陈庆临同志, 人是你带来的, 你又这么急切地要给‘白妮儿’报名下乡, 我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知道她不叫白妮儿?”
那个“白妮儿”一听这话,人都瑟缩了起来,刹时间面如死灰。
“什么?”花满青看了一眼恼羞得快要成怒的陈庆临, 不再坐着了,拿走展琳手里的户口本, 翻开见户主姓卢。白妮儿随的母姓, 她的户口页前面还有个叫卢小露,性别女,49年生。21岁,没下乡, 又没有迁出户口, 那应该是有工作的。
“你叫卢小露?”
那姑娘也是个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见花满青身上有点子弱不禁风,竟一把夺过户口本,转身就跑。
陈庆临还想去追,却差点撞上上厕所回来的谭晓云。谭晓云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拍拍被陈庆临擦到的衣服边边:“怎么回事儿?”
“你高兴了?”陈庆临怒了,冲展琳吼:“你上周在家快乐了,我们天天搁办公室愁。我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自愿报名下乡的同志,你三两句话就把人挤兑走了。照你这样, 你自己下乡去吧。”
至于吗?展琳瞅他都快哭了:“那人不是白妮儿,却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照你的意思,我该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白妮儿的名给报上是吗?”
陈庆临:“她们是一家人,谁来报不都一样。”
“不一样。”展琳可太知道这个白妮儿了,上辈子白妮儿跟二叔家展珂是同批下乡到山川里的知青。下乡不到三个月,白妮儿就出了事。“你了解过白妮儿的家庭吗?”
“我不了解你了解行了吧?”陈庆临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
展琳看他那样子,也懒得跟他在这掰扯来掰扯去:“你觉得我做错了是吗?行,那你现在去把卢小露叫回来填表,这次我绝对不拦你。”
“但有一点我要说明,下班后你跟我去一趟白妮儿家,告诉白妮儿舅舅、舅妈,是你允许卢小露替白妮儿报名下乡的,跟我无关。”
陈庆临脸一变:“你说什么屁话?”
“原来你怕呀?”展琳不屑冷嗤:“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白妮儿舅妈精神有问题呢。”
上辈子持刀冲进三花果街道办伤人的,就是白妮儿的舅妈。白妮儿出生才满三月,亲妈就在厂里因公牺牲了,之后她就被她舅舅、舅妈抱回去养。
她舅舅、舅妈没有孩子,就她一个盼头,当宝一样地呵护大。下乡三个月人就没了,她舅妈本来就有病,再这一刺激能不疯吗?
花满青惊得两手捂上嘴:“她舅妈不会是新华街道潜山路守电话亭的那个大红嫂子吧?”
“就是她。”谭晓云也认识。
花满青:“大红嫂子家妮子不是她女儿?”
“不是,是白师傅妹妹生的。”谭晓云要年长些,对这一片区知道的也就多点:“那姑娘户口没从卢家迁走吗?”
“没有。”陈庆临这会声也不大了。
花满青又闹不懂了:“这卢家怎么回事儿?我刚看了他们家户口本,够年龄下乡的只有白妮儿和卢小露。卢小露应该是有工作的,那把白妮儿户口迁到她舅舅、舅妈名下,这样一来白妮儿不也就不用下乡了。”
陈庆临翘起二郎腿:“把白妮儿的户口迁到她舅家,她爸成什么了?上门的。”
“白妮儿亲妈都牺牲多少年了,她爸还在乎这点名声?”花满青不服:“况且她爸早已经又又再婚,生了三个儿子了。”
“都是为了工作。”展琳点破:“卢小露是有工作,但那个工作不是她的,是白妮儿亲妈留下的。”
谭晓云:“我估计卢家肯定知道卢小露来给白妮儿报名下乡,不然卢小露怎么拿到的家里的户口本?卢小露接班跟白妮儿接班可不一样,卢小露继续干着白妮儿她妈留下的那工作,以后工作是有可能留在卢家的。但白妮儿接班,那工作就只能是白妮儿的。”
“现在白妮儿够年纪接班了,他们就想给她报名下乡。”花满青啧啧感叹:“这脸皮拿去顶敌人的枪·火,一定能顶好长时间。”
展琳:“反正我先把话放这里,只要不是白妮儿本人来,谁给她把名报上去谁担责任。别到时候人家打上咱们街道,就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花满青举手:“我记住这名字了。”谁家好人会去刺激大红嫂子?他孬种他不敢。
上午四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共就等来了6个人。展琳很细致地核实了身份,才给发申请表,做登记。
陈庆临讲解下乡安排的相关事宜,花满青和谭晓云则负责带人去申领补贴,
中午12点,下班时间到。展琳拿着饭盒跟花满青一道去食堂吃饭。别看他们街道办人不多,但在食堂吃饭的人可不少。这条街上,副食品店、废品站、招待所等职工都可以来这吃饭。
一进食堂,展琳就走向排队人多的那个窗口,不用怀疑,排长队的不是菜好就是打菜的人好。
果然,猪头肉炒青椒。没等到她,她就准备好了饭票。
吃完饭,展琳也不在办公室干坐着,下午两点才上班,她去副食品店逛逛,看有没有啥菜。
副食品店刚来了一车番茄,附近大爷大妈们消息绝对灵通。番茄才下到店里,门口已经排起队。
展琳拿出自己的票本,这月菜票还没怎么用。番茄炒蛋,她也喜欢吃。
排队买了6个不大不小的番茄,又打了二两油,看到海带干,也来了一小捆。骑车将买的东西送回家,在炕上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上班,展琳已经没有上午的昂扬了。坐在办公室等啊等,等得实在无聊,她就把上周的申请表都拿出来看看。
“这些明天是不是要上交复审了?”
“对。”花满青也有点没精打采,两手抱臂靠着椅背打着盹儿:“我感觉骑车出去挨家挨户催催也好,比咱们坐在这死等好。”
陈庆临嘲讽:“这话你应该去主任办公室说,主任肯定很喜欢听。”
“陈庆临同志,很多时候你真不像个三十啷当岁的人。”花满青眼都不睁:“对,我就是在夸你年轻,”尤其脖子上那玩意年轻得像十三岁。
谭晓云中午回家拿了两件旧毛衣过来,正在拆。她今天一上午都在试图跟展琳攀谈,想缓和早上的不愉快,可惜没什么收效。
这会看展琳拿了申请表,她又找着话头了:“你翻那些做啥?”
展琳一张一张翻着:“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没翻几张,后院就来人喊她,“小展,有你的电话。”
她的电话?展琳蹙眉,谁会给她打电话?这才在心里问过,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人。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时忘了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
“发什么呆?快去接电话。”花满青催促。
对对,展琳把申请表收进抽屉锁好,将钥匙交给花满青,拿了包跟着同事去往通话室。
到地方,她掏了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同事,同事立马就懂事地说肚子疼要上厕所。
调整了下呼吸,展琳拿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展琳同志,我记得你回去前跟我说,你会给我打电话?”
就是这个调,展琳开始酝酿情绪,囔囔地讲:“我爸搞破鞋被抓了。”
不是已经证实是受药物影响的吗?宁耘书:“……”
展琳丧丧的口气:“他被抓的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史兰花你还记得吗?就是张力和他妈,还特地跑来七骨巷宣扬,把我家门拍得嘭嘭响,让我给她开门,都吓死我了。”
宁耘书:“你身体怎么不舒服了,现在好了吗?”
她就说宁耘书是个大大的好人。展琳:“就受凉了,现在还有点鼻塞。你在那边还好吗?”
宁耘书:“挺好的。”
展琳仰头看房顶,想想上辈子的西北12年:“我很不好。你都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说我,他们说展国成精心养了二十年的乖宝贝,出趟差就跟个野男人偷偷好了,回家还不告诉他,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女儿结婚了。”
野男人宁耘书:“……”
展琳:“我一开始还想着现在不是婚姻自由吗?可后来我把我放到我爸的位置上,我就很不好很不好。”眼泪别往下滚啊,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人回来,咱再往下淌给他看,“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你在外跟人结婚了,你会难受吗?”
宁耘书表态:“市革会黄柏山的儿子黄裕,跟我是大学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准备些吃的喝的,让黄柏山给你爸送进去?”
她就知道宁耘书心软,展琳:“可以吗?”
宁耘书:“可以。”
展琳:“但我害怕他不要,他出事那天,我还在跟他闹脾气。”
宁耘书:“……”
展琳:“你还没回答我,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家里在外跟人结婚了,还让你最后一个知道,你会怎么样?”
宁耘书沉默,那画面不能想,想了会动怒,怒极会折寿。
嗨,同志,您怎么不说话?展琳很有耐心:“会很生气吗?”
宁耘书:“会打断腿。”
展琳一愣:“打断我的腿呀?”
宁耘书:“不是,是打断野男人的腿。”
展琳:“那也行。我想想我将来的儿子要是在外能不花一分钱,就拐回来个漂漂亮亮的姑娘,那得够我吹一辈子。到老了在一众老姐妹里,我也最横的。打断腿就打断腿吧,伤筋动骨也就一百天。这一百天,还得要你闺女来伺候。”
宁耘书:“展琳同志,我正式向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向你提出结婚。我更不应该在没有经得你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和你去办了结婚证。我比你大五岁,你可以冲动,但作为男方作为年长的一方,我不可以。所以展琳同志,对不起!”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展琳这次是真的止不住眼泪了,可她不想让宁耘书知道,但一开口就破了音,难以抑制哽咽。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将她的难过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琳琳。”
既然都被他听到了,展琳也不再想着掩饰,抽噎着说:“我没有后悔嫁给你,我就是……就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突然发现人原来可以有很多面。”
宁耘书没有叫她别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平和下来,才再开口:“时间是流动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好的事情也会接踵而来。就比如说,我要给展琳同志汇款。”
钱?展琳顿时哭不下去了,从包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脸:“你要给我汇多少呀?我可跟你说,我只进不出的。你以后想跟我要,那肯定是没有的。”
宁耘书:“补你的彩礼,不然我怕我将来的闺女,跟她妈有样学样。”
展琳:“那你多补点。”
宁耘书:“好。”
听到门外来了动静,展琳嘴凑近话筒:“我不跟你说了。”
宁耘书:“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你别忘了给你爸爸准备吃的喝的,你让你哥送去市革会,到时候会有人帮忙拿进去。”
展琳:“好。”
宁耘书:“再见!”
红着两眼出通话室,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跟同事道了谢,回到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花满青一个在,看到她跟红眼兔子似的,不禁蹙眉:“琳琳你怎么了?”
“我没事。”展琳拿两张报纸折一折,扇风:“那两位呢?”
花满青:“谭姐拿着针线包去厕所了,陈庆临去宣传栏那帮忙出板报了。”
那就他俩没事闲着。展琳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继续看,她刚翻到哪了,一张一张过去,直到“付美宁”,她才停下,就是这里了。
往后继续翻,翻了几页,她手指抚过纸张底部边缘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压痕,像是用别针压出来的。
这已经是她发现的第三张底部边缘有压痕的申请表了。
她不动声色,接着往下翻,翻完又重头翻了一遍。
一沓申请表一共是二十七张,其中有4张底部差不多位置处有圆形压痕。4张里,小半圆形的压痕有两张,半圆形压痕一张,还有一张是完整的小圆圈。
展琳默默记下这四张申请表的申请人,将所有申请表都收到抽屉里,打起哈切,趴到桌上闭眼养神。
她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压上去的,但总觉得不是无意识行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标记”。
上辈子,展珂被救回来后,她们时常通信。
信里,展珂提过几回,说她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川山被盯上的,而是早在卫洋市,在她报名下乡的那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为了证实一些事,她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下乡的那些知青。只是很多知青下乡后,就留在了当地,她想统计什么也统计不了。
展琳默默背着那四个人的信息,打算一下班回到家里就给默写下来。再等几天,她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压痕出现。有的话,她就上报给展淑萍同志。
她就是一小老百姓,啥本事没有,能做的就这点儿。
还有二十分钟就六点,花满青刚收拾好东西,想说坐等下班,一个高颧骨妇女进了他们办公室。
“俺要给俺闺女报名下乡。”
展琳坐直身体:“你闺女叫什么名字?按规定,本人不能到场,直系亲属是可以代为报名,但必须要有本人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
“有有有,这些都有。”妇女把户口本和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拿出来。
展琳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皱起,抬眼望向妇女:“白妮儿亲妈早就不在世了,就算你是继母,但你没有抚养过她,也不算是直系亲属。你不能给她报名,回去让白妮儿自己来。”
妇女不干了:“什么直系亲属?俺跟她爹可是办过席的,俺就是她娘。你别跟俺胡扯,你赶紧给俺把她名字报上去。”
这一天天的,展琳叹气:“花满青,你去给这位大姐冲杯糖水,我去趟厕所。”
花满青会意,立马请那大姐坐。
展琳从包里拿了两张草纸就出去了,她也没去厕所,转了一小圈便出了街道办,看到个骑自行车的招手拦下:“知道新华街道潜山路电话亭在哪吗?”
“那哪可能不知道?”
展琳把握在手心的一毛钱给对方:“请您吃根冰棍,麻烦您帮我跑一趟潜山路电话亭,告诉大红嫂子,卢家婆娘正在三花果街道闹着给白妮儿报名下乡,让她带白妮儿过来。报名下乡,是要本人到场的。”
“好好,我这就去,”
潜山路离他们这里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快点七八分钟。展琳看了下时间,她转头往供销社去。
等她提着一网兜吃的用的回来,他们三花果街道办前院已经变成了演武场。那个自称是白妮儿娘的妇女,被穿着碎花衬衫的大红嫂子摁在地上没头没脸地锤。
“我叫你给我姑娘报名下乡,你个臭婆娘跟谁借的胆?是不是跟卢国荣那个斑秃儿?”
“方大红,你个疯子快放开俺。”
“疯子咋了,疯子就专治你们这种赖子。”
一拳一拳,拳拳到肉。展琳是眼睁睁地看着“白妮儿娘”脸变了形状,看得她牙根都隐隐犯疼。
成思成主任正等她,努努嘴让她赶紧解决。
人是她招来的,展琳义不容辞,出声喊道:“行了行了,先别打了,我在这再重申一遍,知识青年走进乡村支援乡村建设,是一件非常严肃且光荣的事情,不是你们拿来为自己牟取利益的手段。”
“报名下乡,必须按国家规定的程序来。别今天你想给我报名,就能给报上。明天我想给你报名,也能报上。那不乱套了?谁再不按规定,就跑来知青办给别人报名,我们也不劝说了,直接报公安。”
“这种有碍人民团结,社会和谐的行为,必须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成思看那丫头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直抽抽,洪惠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
“小展干事,今天真是谢谢您嘞。”方大红停下拳头,跑到廊檐下,一把握住展琳空着的右手:“我都听说那个娘娘……不对不对,是林青青……”
展琳:“是花满青。”
“对对,就是花同志,他说您认识我姑娘,今早上您就帮我姑娘拦了一回,下午这又是一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方大红紧紧抓着那只恁嫩的手:“您真是我们人民群众的好干部好同志。”
展琳提醒:“您家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白妮儿同志是符合下乡要……”
“我姑娘是有工作的,我今晚就去给她把工作要回来。她可不能下乡,我跟我男人就她一个孩子。”方大红两眉一耷拉:“她下乡,我跟我男人都没心气儿过日子了。”
“那您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我们这几天也要下去挨家挨户催了。”
“成成,我现在就回家找我男人,一定不叫您为难。”
等方大红走了,展琳立马端正态度,大跨步到成主任跟前,鞠躬:“主任,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请人去喊大红嫂子来的。大红嫂子什么情况,您肯定知道。我怕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白妮儿名字报上去,大红嫂子真就让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说你做错。”成思瞥了一眼还瘫在院子里哼唧的卢家媳妇:“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咱们街道办不是打架的地方。”
展琳:“好。”
成思:“这几天两家要是闹起来,你代表咱们街道办去调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