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零用钱

翌日清晨,日头初起。

和昨日一样。

钟寻背着自家弟弟,元宝提着书袋,左右护送。

一行人从钟府角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趴在哥哥背上,双眼紧闭,双手双脚都软软地往下垂。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扎马步是个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好比魏骁,从小就跟着他的太子兄长习武,日日都要早起,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风雨无阻。

钟宝珠也扎马步,却只是在弘文馆的武课上扎一扎。

再不然,就是没写功课,被苏学士处罚。

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会撒娇偷懒。

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趁着夫子不留神,蹲蹲站站。

钟宝珠压根就没有这个底子。

昨日又被盯着,举着长枪,顶着石头,规规矩矩地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自然是受不住的。

昨晚上,抹了药,钟宝珠就趴在床上睡觉。

他累极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钟宝珠人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却是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被符咒封印的小妖怪,又像是被捆在条凳上,待宰的小猪。

他动不了!

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脚也动不了!

跟挂着千斤铁索似的,一动就又酸又疼。

钟宝珠吓坏了,哭着喊元宝,说自己瘫痪了,而且是全瘫。

元宝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就要去喊人。

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上了钟寻。

钟寻知道钟宝珠昨日受了苦,特意没和往常一样,派小厮来喊他。

而是自己过来了。

钟寻一来,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他让元宝打了盆热水,再拿来章老太医留下的药膏。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流程,先用热巾子敷,再把药膏揉开。

揉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好一些。

手和脚都能动了,只是一动还是酸。

酸得他“嗷嗷”直叫,不肯去上学。

元宝来背,他也不要。

他说,元宝只比他大三岁,长得不高,背得不稳,怕把他给摔了。

实在不行,还是不去上学了。

没办法,钟寻只好再次挺身而出,亲自上阵,把他从房里背出来。

谁让他比弟弟大了七岁,而且长得更高,背得更稳呢?

这个时候,一行人来到马车旁。

钟寻托着钟宝珠的腿,一个转身,便把他放在车辕上。

钟宝珠被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哥,我都成这样了,就不能不上学吗?”

“不能。”

“其实哥可以不背我的。哥应该把我丢在房里,让我一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能。”

“哥,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不能。”

钟寻语气平淡,一连说了三个“不能”。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昨晚上,你不是问过父亲了吗?父亲不准,哥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留在家里。”

钟宝珠赶紧拍马屁:“哥哥敢!哥哥什么都敢!”

钟寻轻笑一声:“那你自个儿去找父亲说。”

“我……”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你呀你。”钟寻笑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磨人精。”

“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掀开车帘,特意叮嘱车夫:“走罢。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车行平稳,别颠着宝珠了。”

“是,大公子。”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钟寻转过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也掀开车帘,好奇地探出脑袋。

只见——

“爹?”

“爷爷?”

“大伯父?”

不错,来人之中,从左到右,分别是这三个人。

钟大爷和钟三爷在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

身后还跟着一众仆从。

一行人正着急忙慌地往这里赶。

“慢着!寻哥儿,先别走!”

见此情形,钟寻赶忙下车行礼。

钟宝珠腿酸,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就不下去了。

他索性趴在马车窗台上,也跟着作了揖,喊了人。

钟寻行过礼,又赶忙迎上前,扶住几位长辈。

“爷爷、大伯父、父亲,我正要送宝珠去弘文馆。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钟宝珠眼睛一亮,也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是不是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那我这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马车里钻出来。

结果才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钟三爷一把按住,压了回去。

“没你的事,回去坐好。”

“噢。”

钟宝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外面。

“那你们着急忙慌的,到底要干嘛?”

钟三爷问道:“你要去弘文馆,人带齐了吗?”

“带齐了啊!”钟宝珠拍拍胸脯,“我在这儿呢!”

他疑惑问:“爹,你忘了?弘文馆里不让带仆从,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钟三爷反问:“那爷爷呢?”

“爷爷?”钟宝珠愣了一下。

“爷爷还没上车,你就急着要走?”

“您和大伯不是不让我……”

“昨日不知内情,以为你带着爷爷胡闹,这才凶了些。今日……”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为情。

“总之,把爷爷带上!”

“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父子二人在这边说着话。

另一边,钟大爷已经扶着老太爷,送他登上了马车。

“爹,当心脚下。”

“好。”

钟宝珠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也去扶老太爷。

“爷爷,小心。”

“好。”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位置上坐下,又问,“宝珠,今日怎么没来接爷爷?”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因为今日没有算学课啊。”

“爷爷答应了苏学士,要代他上一堂《春秋》,你忘了?”

“啊?”钟宝珠这才想起来,“对噢!”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在苏学士面前打了包票,说会把爷爷带过去。”老太爷道,“扎个马步就全忘了?”

钟宝珠抬起手,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害得爷爷一大早就起来,在房里等你半天。”

老太爷嘴上怨他,面上却是笑着的。

“得亏爷爷留了个心眼,猜到你是忘了,赶快叫你爹、你大伯父,扶着我出来追。”

“不然啊,你一个人去弘文馆,可怎么跟苏学士交代哟?”

钟宝珠搂着老太爷的胳膊,大声喊道:“爷爷!不要说我了!”

跟小猫似的,“嗷嗷”叫着,打断大人说话。

“反正您已经上车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扑到车窗边,看向钟大爷和钟三爷。

这两位长辈,正同钟寻讲话。

应该是在叮嘱他,要照顾好爷爷和弟弟。

钟宝珠大喊一声:“大伯父!爹!”

两位长辈应声回头:“怎么了?”

“这回可是你们两个,亲自把爷爷送过来的。不许变卦,再打我骂我了。”

“知道了。”

钟大爷和钟三爷俱是满脸无奈。

“这话说得,我们什么时候骂过你一句?更别说打你了。”

“在弘文馆里,不许胡闹,要照顾好爷爷,知道吗?”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他几句。

直到老太爷都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儿子比爹还絮叨。”

“弘文馆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宝珠又不是去西天取经,讲个没完。”

“寻哥儿,快上车来,别耽误了。”

钟寻也上了车,爷孙三人在车内坐定。

车夫一挥马鞭,便催动马匹。

临走时,老太爷甚至伸出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在后面看着,只得俯身行礼。

“是,父亲慢走。”

*

马车里,老太爷坐在正中。

钟寻在左边,钟宝珠在右边。

钟宝珠的手脚还是很酸。

可是老太爷在,他不好太过放肆。

他搂着老太爷的胳膊,但也没敢全靠在老人家身上。

马车颠簸,钟宝珠垂着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犯起困来。

就在他眼睛一翻,即将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一个黑影朝他飞来。

紧跟着,就是几声脆响。

叮叮当当,像是石头磕碰的声音。

“唔……”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悬在他面前。

荡来荡去,晃来晃去。

“钱?!”

钟宝珠眼睛一亮,不自觉站起身来,伸手去拿。

可钱袋子就跟鱼饵似的,他伸手要拿,反倒飘得更远。

他越是凑近,钱袋就越是飘远。

钟宝珠回过神来,顺着钱袋子往上看。

一只苍老有皱纹的手。

一条有力的手臂。

半边肩膀。

最后是……

拿着钱袋子的人,正是他身旁的老太爷!

钟宝珠一脸惊喜:“爷爷,您要给我钱啊?”

“对啊。”老太爷学着他的口气,应了一声。

“好端端的,给我钱干嘛?”

钟宝珠接过钱袋,不用打开看,光是拿在手里,就知道里面分量不少。

他笑着问:“我又干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事吗?”

老太爷笑着道:“你哪有干好事?你干的全是坏事。”

“那爷爷还嘉奖我?”

“你不是刚被扣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吗?”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

“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

“你和好友在一块儿玩,手里更不能没钱。”

“爷爷给你补上。”

钟宝珠捧着钱袋,傻笑着说:“其实不要紧的,我可以花魏骁的钱。”

老太爷当即伸出手,改了口:“那爷爷不给你补了,还给爷爷。”

“不要。”钟宝珠抱着钱袋子,将身一扭,就躲开了,“谢谢爷爷!”

“别跟你爹、你大伯父他们说。买了东西,也别叫他们瞧见。”

“我知道。”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又不傻!”

“好。”老太爷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钱袋,递给钟寻,“寻哥儿也有。”

钟寻红了脸,忙道:“爷爷,我没被罚,况且……”

老太爷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宝珠有的,你也得有。拿着。”

“哥,你就收下吧。”钟宝珠探出脑袋,“你不收,爷爷就要把我这份给拿回去了。或者——”

他捂着嘴,凑近一些,小声提醒:“你可以先收着,等一下再偷偷塞给我。我不嫌钱多!”

老太爷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小财迷,不许这样,哥哥的钱也要抢。”

“是我哥自己不要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哥视钱财如粪土。”

老太爷故意问:“那你呢?你视钱财如什么?”

“如……”

钟宝珠想了想,双手捧起钱袋,凑上前去,用脸颊蹭了一下。

“宝贝儿!”

此话一出,老太爷与钟寻俱是大笑起来。

钟宝珠也不恼,故意问:“笑我干嘛?”

“爷爷和哥哥,又没被扣过零用钱。”

老太爷与钟寻愣了一下,看着他,满脸不解。

钟宝珠解释道:“正因为你们没被扣过零用钱,所以你们不知道,钱有多要紧。”

“和魏骁他们出去玩儿,他们都喝茶,就我喝水,这合适吗?”

“他们都吃羊排,我啃羊骨头,这说得过去吗?”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拿钟寻的那一份。

“哥,你不要就给我。”

这下子,老太爷便顺势把钱袋塞给钟寻。

“寻哥儿,快拿着,等会儿宝珠要来抢了。”

钟寻也不好再推辞,顺势接了过来,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好,多谢爷爷。”

钟宝珠看见钟寻收了,心里这才满意。

只是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爷爷,我哥都不要,您还硬塞给他。”

老太爷反问道:“不然呢?硬塞给你?”

“对啊。钱对我哥来说,就是一坨牛粪,他……”

“‘他’也要。”钟寻笑着接话,“钱可是宝珠的宝贝儿。‘他’怎么会不要?”

“那好吧,我哥难得开窍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拿着自己那份,靠在爷爷身旁。

他本来是昏昏欲睡的。

现在看到钱袋,是觉也不睡了,人也不困了。

他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块碎银子,在衣裳上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见他要把银子往嘴里塞,老太爷和钟寻连忙阻止。

“不许咬!脏得很!”

“好吧。”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这块碎银放回去,换一块,又在衣裳上擦擦。

这副双眼放光的模样,还真像是个小财迷。

就这样数着钱,到了弘文馆外。

钟寻起身,依次把腿脚不便的老太爷和钟宝珠扶下车,从弘文馆正门送进去。

“宝珠,少顽皮些,照顾好爷爷。”

“好。”钟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顽皮得起来吗?”

“那可不一定。”钟寻又道,“爷爷,您也……”

话还没完,老太爷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寻哥儿,这可不兴跟你爹他们学啊,絮叨个没完。”

“是。”

钟寻无奈,只得闭口不言。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老一幼,在老仆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弘文馆里走。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

另一边。

钟宝珠和老太爷,相互搀扶着,来到思齐殿。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

老太爷一抬脚,就迈过门槛。

钟宝珠却不能这样。

他只能拽着自己的裤子,把腿提起来,晃一晃,甩过去,最后放进门槛里。

两条腿都这样摆弄。

而此时,钟宝珠的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就坐在座位上聊天。

魏骁分明背对着殿门,却最早听见动静,回头看去:“钟宝珠!”

钟宝珠忙得很,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出声来:“你做什么呢?”

“你看不出来吗?”钟宝珠反问道,“我在把我的两条腿搬进来啊。”

“哈哈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拍着书案,放声大笑。

“你当是搬猪腿啊?”

“宝珠的腿,怎么不是‘珠腿’?”

“听着还挺富贵的,不知道能值几个钱。”

钟宝珠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搬过来,又大喊一声:“不许笑我!”

“你、你、你,还有你!”

他伸出食指,依次指过几个好友。

“李凌、魏骥、郭延庆,还有你,魏骁!”

“有本事,你们也站起来,走两步啊!”

魏骁双手环抱,稳稳坐定:“不站不走,能奈我何?”

为了不让旁人看到自己走路的模样,魏骁今日,特意早起半个时辰。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弘文馆。

其余人一到,只能看见他盘腿端坐,镇定自若的模样。

要他起身,绝无可能!

几个好友也学他,坐在软垫上不挪窝:“不站!不走!”

“你能怎么样?过来把我们拽起来?”

“你有这个力气吗?小猪腿?”

“你怕是连走都走不过来吧?”

“你们……”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不敢乱动,只能转动脑袋,环顾四周。

试图寻找能制住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老太爷握住他的手,温声哄劝。

“宝珠,不气不气,爷爷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爷爷……”

钟宝珠眼珠一转,高高举起老太爷的手,大声宣布。

“大胆!老太傅在此,你们竟敢不起身行礼!”

不好,失算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下子,不得不站起来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狐假虎威,一个劲地催促。

“快点!起来行礼!不然我告诉苏学士,你们怠慢老太傅,一点都不尊师重道!叫他罚你们扎马步!”

“好好好,这就起来,你别告状。”

众人连忙劝阻,双手撑在案上,双脚使劲在地上划拉。

“老太傅,您……您老别急,我们这就起来……给你行礼。”

风水轮流转。

这回轮到钟宝珠笑话他们了。

老太爷转过头,看了一眼双手叉腰,笑得正欢的钟宝珠,竟也惯着他,帮他撑腰。

“好,我不急,你们慢慢起来。”

“是。”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跟毛毛虫似的,趴在案上,一个劲地扑腾,就是起不来。

温书仪没受罚,还好一些,扶着书案,就站起来了。

魏骁是练过的,他又能忍,一咬牙,一跺脚,也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抱拳俯身:“见过老太傅。”

“好好好。”老太爷笑着应道,“七殿下有礼了。”

魏骁不仅能站起来,还能抢在温书仪前面,迈开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前。

钟宝珠见他过来,还以为他又要弄自己,连忙缩了缩脖子,捂住脑袋。

“魏骁,我爷爷还在这儿呢!你敢动我?”

“不敢。”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从他面前走过去,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扶住老太爷。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颤颤巍巍地朝讲席走去。

“爷爷,您慢点。”

“老太傅,当心脚下。”

忽然,老太爷脚下一滑,身形一震,按住两个人的手。

老人家惊恐道:“你们俩慢点!”

这两个少年,手和腿抖得比他这个七旬老人还厉害。

不像是他们扶他,倒像是他扶着他们。

“好了好了,爷爷扶不住你们……”

“爷爷不用你们扶,你们扶着自己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松开手:“好吧。”

最后,还是温书仪过来,稳稳当当地扶着老太爷,把他送到讲席上。

钟宝珠和魏骁,则若无其事地搂在一块儿,挪着小碎步,朝几个好友走去。

“看我们两个,一点事都没有。”

“不错,我也是跟着太子兄长练过的。”

“我没练过,我也没事,所以我比魏骁厉害。”

“钟宝珠,你在放什么小狗屁?”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表情复杂。

“不是吧?这也要比?”

两个人齐声道:“当然要!”

“好好好,你们比。”

几个好友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两个小冤家,拿对方当拐杖用,一步一步挪过来。

最后“啪叽”两下,跌坐在软垫上。

像两团黏糊糊的泥巴。

钟宝珠打开书袋,正准备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就看见昨晚元宝给他裁的宣纸。

对了,还有《认错书》没写。

他差点给忘了。

不过现在……

钟宝珠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席上。

爷爷在这儿,他不能太明目张胆。

他只能静待时机,等爷爷不在的时候,一举拿下!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转过头,看向魏骁。

用一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小眼神。

“哼哼!”

魏骁不解,只是皱眉:“又‘哼哼’什么呢?跟小猪似的。”

钟宝珠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正巧这时,苏学士也到了。

他抱着书卷经文,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一边跑,还一边喊。

“老太傅!我来迟了,路上有点事耽搁……”

话还没完,苏学士才跑到殿门外。

忽然,他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般,连连后退。

他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这么呛人!”

几个少年举起手:“回夫子,是药膏味。”

一派整齐回答里,却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钟宝珠身上的小猪味!”

“回夫子,是魏骁身上的臭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