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岛

海滩上,似乎躺着个人。

烈日悬在头顶。海生赤脚站在沙滩上,左手遮在眼前,望着远处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

她站了很久,久到怀里装满贝壳的编织篮都有些沉了,那黑影依旧没有动。

岛上的风浪吞过人。她见过被浪打回来的人,身体泡得发胀,连眼睛都闭不上。

听说前阵子有渔船翻了,这人该不会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篮子小心地放在一块礁石上,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沙子很细,她跑得急,脚底被碎贝壳硌得生疼。

跑到跟前,才看清是个少年模样的男人。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猩红,额头渗着冷汗,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你、你没事吧?”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冰冷的触觉令她指尖一缩。

体温这么低,看来在海里泡很久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她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把一个昏迷的男人弄上板车,耗尽了海生所有的力气。她不敢耽搁,赶紧拉起车,往岛上唯一的诊所方向去。

少年身量太长,木板车根本盛不下他,半截小腿垂在车外,脚踝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浅痕。

她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拖。汗透了后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板车碾过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车里的人闷哼了一声。

江景辞是被颠醒的。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蓝得晃眼的天。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了重组,胳膊上的伤口扯着疼。

他这是......在哪?

破碎的记忆涌上来。

他落海了。

但是没死?

头顶响起带着粗喘的一声“嘿咻”。

他艰难地侧过头。一个瘦黑的女人,正弯着腰,几乎把整个人挂在车把上,拼命往前拽着这辆破板车。

指腹触及身下粗糙扎人的木头,他愣了愣。

合着自己这条半残的命,现在就躺在这么个玩意儿上?

“喂。”他虚弱地低唤了一声。

女人惊喜地回过头:“你醒啦?”

他刚想回话,张了唇,声音却挤不出来。

推车只停滞了一瞬,又立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

“我现在…带你…去医生那里。”她话说得一顿一顿,显然很吃力。

就她这速度,他还没到医院就要休克死掉了。

“帮我……叫……救护车。”江景辞几乎是用气声,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救、救护车?”她语气里满是困惑。

刚匆匆瞥过一眼,感觉这女人好像很穷,不叫救护车是在嫌车费贵?

“我有钱…”他气若游丝,只堪堪说得了几个字。

换做平时,他早呵斥出声了。

他都快死了,这人竟还要慢悠悠地拖他去医院?

就算舍不得钱,起码也找个电瓶车啊?

女人没说话,吭哧吭哧地埋头苦拉。

“叫车……送我去医院……”江景辞勉力说完话,一阵头晕,难受得闭上了眼,眉头紧蹙。

“岛上...没医院。”

江景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没医院?

他去过的海岛皆是旅游胜地,这是什么岛,竟然会没医院?

天空飞过成群结队的候鸟,咸湿的海风徐徐吹过。四周安静到不自然。

说来,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别说车流声了,就连个叫卖的摊贩都没有。

……草,他这是,流落荒岛了?

他闭上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

前一晚还在游轮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转天就躺在这破木板车上,被个素不相识的乡下丫头拖着,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命运这东西,真他爹的会开玩笑。

伤口又扯着疼了一下,他没力气再想,彻底昏了过去。

前方露出一栋三层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医生——白医生的房子,也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海生小心地放下车把,回头看了下车上的人。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难看了。

“白医生!”她赶忙一脚迈进门,灰扑扑的脚丫在崭新干净的地板留下两个浅印。

白医生正躺在沙发椅上看书,抖着腿,听见有人叫唤,只懒懒扫来一眼。

见来人是海生——村里最穷的野丫头,他一句话也不应,低头继续看书。

“白医生!”海生小跑着到他跟前,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有、有个人受了重伤!你快去看看!”

白医生低着头,悠哉拿起茶盏,抿了口:“什么人哪。”

“是、是个……”她略想了想,答不上来,干脆去拉医生的胳膊,“总之你快去看看!他快死了!”

白医生纹丝不动,听见她说快死了,才激动得跳起来,下意识用方言道:

“快死了你还往我这送?!多不吉利啊!”

海生被吼得呆了一瞬,舔了下干裂的唇,改口道:“没死!还没死!”

白医生瞪了她一眼,这才往门口去。

手推车上的少年,血顺着车板缝隙一滴滴往下落,弄脏了门口的地板。

白医生看得直皱眉,张嘴就要骂“快把尸体拉走”,余光却瞥见了少年手腕上的表——表圈镶着碎钻,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他到了嘴边的骂声生生咽了回去,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人来。

相貌英俊,生得细皮嫩肉,身上的衣料质感上乘,绝对不是本地人,倒像哪家的富贵公子哥。

“你哪里捡来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止一点。

“海边!”海生急惶惶地答。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怎么突然就不骂了?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那枚亮闪闪的手表,没多在意,只死死盯着白医生的脸。

白医生啧了一声,骂了句“来历不明也敢往回捡”,还是招呼着老婆,一起把人抬进了里屋简陋的手术室。

没过十分钟,白医生的老婆就走了出来,对着迎上来的海生说:“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没救了。”

“那、那赶紧输血呀!”海生微弓着背,声音都在抖。

“哼,”白阿姨轻笑了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破洞布裙,“500块钱200cc,你有钱么?”

海生愣了下,倏地噤了声,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对了,她光顾着救人,都忘了这座岛上最贵的就是医疗。

500块,她赶一整年海,风里来雨里去,最多也就攒个五六十块。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看去,少年躺在那里,脸白得像海边的死鱼肚皮。

海生咬咬牙,仰直了脖子问:“他要输多少?”

“最少1000块打底。”白阿姨说着,作势要脱手套。

听见数字的瞬间,海生纤细的背几乎是颤了一下,手指蜷缩着,绷紧了后槽牙。

她全部的积蓄拢共才528块,刚够垫付一半。

不过...用她的血,是不是就能省下这笔钱了?

“可以用我的血吗?”

“哈?”白阿姨摘下口罩。

这时白医生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脱了帽子:“还救不救?趁人还没死,赶紧抬去别处,晦气死了。”

“她说用她的血。”白阿姨对白医生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白医生瞥了海生一眼,立马下了定论:“查血型,合得上就先救。”

海生绷紧的心总算松下来,跟着白阿姨进了手术室。

幸运的是,两人血型刚好匹配。海生看着管子里自己的血流入陌生少年的身体,紧张得抿紧了唇,忍不住发问:“他会死吗?”

正低头缝合伤口的白医生头也没抬:“先担心你自己吧。”

输完400cc,海生就被赶出了手术室。

白阿姨撂下一句“你的血最多用这么多,剩下的用血库,回去把钱备好”,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海生摁着压在手臂针孔上的棉签,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以为只要输自己的血,就能省掉血库的钱,没想到还是不够。

她眉头拧成了川字,胳膊上的针孔隐隐发疼,腿也软得发飘,顺着墙壁滑坐在长椅上。

自己辛苦攒了好久的钱,要全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吗?

她忽然想到那本字典——本来想等手头宽裕些了就去买的。

可现在……

万一这人醒了不认账怎么办?自己这钱,岂不全打水漂了?

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海边的浪,拍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总不能救到一半,看他快活过来了,又将人扔回海里吧?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动摇硬生生压了回去。没坐多久,手术室的门就被猛地拉开。

白阿姨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输血1000,手术500,药费500,床位两天500,一共两千五。人还没醒,你先去把钱交了。”

海生愣住:“2500?不、不是说一千块吗?”她把手臂上的针孔露出来,声音颤得自己都没察觉,“而且,我也献了血的……”

“一千是输血费,手术费药费不要钱啊?”白阿姨翻了个白眼。

海生看着手术室里躺着的人,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你救什么人?”白阿姨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海生急忙拉住她,“我、我先垫付一部分,剩下的等他醒了,他会给的!他说他有钱!”

白阿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说的?”

“嗯!”海生重重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吧,那你先交五百押金。”

海生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沉了下去。五百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捏着账单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指甲在纸张边缘抠出了深深的印子,才缓步走到窗边,手扒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边的人。

少年安静地躺着,侧脸的轮廓立体精致,纤长细密的睫柔软地覆下来,原本苍白的唇,这会儿终于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海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苦涩的笑。

好歹,人是暂时救回来了。

就是……如果他醒了真的没钱,这笔账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冒出个念头:

实在不行,就帮他问问渔船上还缺不缺扛货的小工,总能慢慢把钱还上。

只是,他生得这般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这个苦。

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蹙了蹙眉,像是梦呓般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