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聂冬聂晋两兄弟紧随其后进了军帐, 李三宝端着茶水小心翼翼搁在秦厉身旁的茶几上,默默退了出去。

几位武将沉默片刻,不敢明目张胆直视秦厉, 只能跪在原地,小心抬起眼皮瞄他。

半晌,更亲近几分的秦咏义先一步开口:“陛下, 臣等自知叨扰陛下养伤,实属罪过, 但众将也是担心陛下安危, 关心则乱, 还请陛下勿怪。”

谢临川立在一旁, 状似不经意地看向秦厉眨了一下眼睛。

秦咏义便听见秦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秦咏义轻吐一口气, 抬起头来又问:“不知道陛下如今龙体是否已无恙?”

谢临川又不动声色眨了眨眼。

秦厉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威严之态, 双眸深沉, 看着秦咏义点了点头:“嗯。”

几位武将彼此交换眼神, 有的松了口气, 有的目露狐疑。

秦咏义观察着秦厉的神色,疑惑地问道:“既然陛下已经大好, 为何迟迟不肯传召我等?”

“昨日聂统领还在说陛下龙体尚未复原,硬是拦着我们,当真是陛下亲口下令吗?”

聂冬仿佛一座铁塔,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丝毫没有把对方的质疑放在心上。

谢临川这次没有眨眼, 只是皱起了眉头。

秦厉的余光扫他一眼, 两条剑眉同样倒竖起来,神色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见他皱眉不语,军帐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秦咏义僵了僵,正要开口补救一下,又听谢临川道:

“陛下当日受了伤,按照许太医的吩咐卧床静养,不欲受人打扰,这两日终于大好了,陛下要见谁,何时见,自然是由陛下说了算,难不成由秦大人做主吗?”

“秦大人既不是太医,又粗手粗脚不会照顾人,传召秦大人何用?”

秦咏义一愣,见秦厉依然没有说话,一副默认的不耐烦模样,连忙垂头拱手:“臣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心急,还请陛下勿怪,既然陛下无恙,臣等就放心了。”

“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禀报,那些喇嘛刺客都已伏诛,长乐府的素教喇嘛已经被一网打尽,这些人中混进了李风浩的细作,盘踞在长乐府,故意接近军营笼络底层军士,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作乱。”

“至于那素教,臣和聂晋大人已经着手处置,将按照陛下的吩咐,逐营盘查,将素教教徒全数清理出军营,将来绝不允许有教派混进军中,望陛下放心。”

秦厉舒展开眉宇,再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是对他的认可。

秦咏义面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他们都说了半天了,怎么陛下每次都只嗯一声呢?

他身旁的第五营将军秦宁,跟聂冬一样,双手还绑着绷带,显然也在那天的法事行刺中受了伤。

从进入军帐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在秦厉和谢临川还有聂冬几人身上,暗暗来回扫视,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秦厉。

总觉得陛下似乎哪里不太对劲,话也太少了,也没有发火,不像印象里的陛下啊。

秦宁暗自咬牙,突然不顾众人诧异的视线,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容末将斗胆多问一句,陛下可被什么人挟持或者威胁?这里有秦大人和我们众多将领在,还有营中大军,皆为陛下后盾,定保陛下完全无虞。”

此言一出,整个军帐骤然陷入死寂。

别说秦咏义,就连其他几位将军都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谢临川仿佛早有所料,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秦厉登时沉下脸,黑沉的双眼微微眯起,自椅背里坐直身体,原本慵懒的气势立时为之一变:“大胆!”

他扣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迫击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沉闷声响,敲得众将心头一沉。

秦咏义转头瞪一眼秦宁,沉声呵斥:“秦将军,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以为这次你为陛下拦住刺客受了伤,就可以在大家面前口无遮拦!还不速速退下!”

秦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敢再抬头,当即跪下请罪:“是末将失言,请陛下恕罪。”

秦厉挑着下巴,俯视对方的目光冷漠深沉,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和寂静,直到李三宝煎好药连同饭菜一起端进来,谢临川接过药碗,淡淡道:“陛下该服药用膳了。”

秦厉瞥他一眼,复又缓缓靠回椅背里,口吻也和缓下来,随意道:“你们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舒了口气,齐声告退。

军帐外,几位将军交头接耳一番,各自回转各自营地,唯独秦咏义将秦宁叫到一边。

秦咏义蹙眉盯着他:“你方才为何如此大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秦宁连忙垂首:“末将也只是担心陛下安危,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秦咏义看了看他包着厚实绷带的手臂,点点头:“事发那天,你是阻拦刺客反应最快的一个,等陛下康复,我定为你请护驾之功。”

秦宁道:“末将并未能保护好陛下,愧不敢当。若非大人当年在陛下面前举荐末将,恐怕至今还是个校尉,大人提拔之恩,末将必定铭记在心。”

“你是我的妻弟,说这些就见外了。”秦咏义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语重心长笑道:“日后行事须谨慎,好好领兵为陛下效忠。”

“末将明白。”

※※※

军帐内。

待众将离开,聂冬诧异地望着座椅中的秦厉,振奋道:“陛下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

秦厉又变回那副淡漠的样子,从椅中起身,视线从他身上滑过,也不作停留,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舒展眉头,嘴角懒散勾起一点笑意:“如何?”

聂冬失望地叹了口气:“陛下还没恢复啊,我还以为……”

他小声嘀咕:“明明陛下方才跟以往没什么差别。”

身后的聂晋扯了扯他的衣角:“别打扰陛下服药休息,我们先退下吧。”

转眼之间,军帐内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紧实有力的双臂环抱着他的腰,一点点收紧,火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背,隔着衣服缓缓抚摸凸起的肩胛骨,往自己怀里按。

脸颊贴着脸颊,慢悠悠地磨蹭着,他声音拖着长长的调:“你教的我都照做了,奖励呢?”

谢临川挑了挑眉,眼神微妙地垂眼看他:“陛下方才的表现,真是好得让人惊喜,差点连我都唬住了,还以为陛下已经恢复了神智。”

秦厉仍是紧搂着他,浓长的眼睫眨动,嘴角微微翘起。

谢临川慢条斯理摸着秦厉支棱的卷发:“陛下想要什么奖励呢?”

秦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猛地拉住谢临川的手臂,带着坐回椅子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秦厉一手搂着他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捉住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在背后,不让他动弹,颇有几分山大王的抢来的“压寨夫人”的味道。

何尝不是一种不忘初心。

秦厉滚烫的双唇迫不及待贴上来,从颈项间吻到耳畔,耳垂含进嘴里轻咬一下,含糊道:“你不许动。”

谢临川好笑地看着他,难得顺从地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秦厉带着厚茧的手摩挲着捧住他的侧脸,缠绵地与之接吻,明明已经尝得熟烂,连唇纹都能用舌尖临摹得一清二楚,依然贪婪得像吃不饱的饿狼。

那只手游走在谢临川身上,很快扯松了衣襟,探上坚实精韧的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怎么爱抚都像扬汤止沸,只会带来更多的不满足。

谢临川轻轻喘口气,凑在他耳边低沉沉道:“陛下爽够了吗?”

秦厉咂摸着嘴,黏腻的眼神黑沉沉盯着他,刚欲说点什么,忽的目光一闪,又微微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不够。”

他又把脑袋埋在对方肩窝里慢吞吞地蹭了蹭,濡湿的舌尖像把小勾子,去勾动他的喉结。

紧跟着,他就感到喉结处传来轻微的震颤,感到鼓舞的秦厉顿时亲得越发来劲。

谢临川笑一声,慢条斯理道:“陛下学了走路,学了说话,今天还学了震慑下属,现在该来学点别的了。”

秦厉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挑眉瞥他一眼,手却不肯从他衣襟里拿出来。

谢临川回头看一眼书桌上剩下的奏折,勾起唇角:“陛下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是时候该学写字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秦厉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僵硬了一下。

谢临川心中暗笑,轻轻一挣,双手便重获自由,把秦厉的手捉出去,拉好自己的衣襟,慢悠悠问:“陛下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望着他不说话。

“没有吗?”谢临川端来尚还温热的药碗,“没有的话,就得继续吃药。”

秦厉立刻别开头,又挑着眼尾斜睨他,目光从药碗挪到他红润的唇上,微微拉长尾音:“太苦。”

“哦。”谢临川把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笑道,“不吃药,那吃饭吧。”

秦厉那眼神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却又见谢临川端来饭食,拎起筷子细细剔下鱼肉的刺,肥美嫩滑的鱼肚肉蘸了点姜丝陈醋夹到秦厉碗里。

“陛下吃吧。”

秦厉嘴边难以压制地翘起一角,又努力拉平,低下头优哉游哉吃饭。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谢临川又把一盘青菜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军营不比宫中,没那么多山珍海味,陛下将就点吧。”

秦厉瞥一眼那盘草,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只望着谢临川不语。

谢临川拎着筷子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喂他的意思,靠他近了些,笑道:“陛下又挑食又不肯吃苦,那……”

他俯身凑近秦厉耳边,嗓音磁性,低沉沉的带着引诱的味道:“要不要微臣喂陛下吃点别的?”

秦厉一顿,注视着谢临川笑意恶劣的眼神,眉梢微动,眨了眨眼道:“吃什么呀?”

谢临川嘴角笑意渐深。

他拉起秦厉的手,往自己怀里扯过来,又往下带,果不其然看见银发里一双耳朵开始滚烫泛红起来。

不诚实的坏狗,是要受罚的。

过了好一会。

李三宝过来送茶,一进军帐,就闻到里面不知何时点起了龙涎香。

陛下不是从来都不爱用香料吗?李三宝疑惑地放下新沏好的雨前龙井。

秦厉正懒洋洋靠坐在椅子里,眼尾尚带着些许未褪的红晕,双腿岔开,衣襟有些凌乱地敞开,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拿起茶杯,也不细细地品茶,牛饮般吞下一大口,竟仰起头来漱口。

李三宝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眼神愈发疑惑,陛下不是最喜欢喝雨前龙井了吗?难道嫌火候不够吗?

“谢大人……”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谢临川,对方正倚在桌前,正一本正经地翻阅新送来的折子。

谢临川抬眼投去一瞥,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嗓音透着某种餍足的沙哑:“茶多泡些,陛下挑嘴得很,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的,就爱喝这个。”

李三宝不疑有他,点头道:“那奴婢再泡一壶来。”

秦厉险些呛了一口茶,抬手抹去嘴角的湿痕,挑眉瞪他一眼。

谢临川望着他笑而不语。

※※※

夜已深沉,军营除了巡逻的卫队和燃烈的篝火,逐渐安静下来。

第五营的营地内,秦宁正在军帐里来回走动,眉宇纠结,半分睡意也无。

片刻,副将的脚步声在外响起,撩起帐帘走进来,心急火燎地呈上来一个纸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残渣。

“将军。”那副将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神色颇为紧张,明明只有他们两人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方才亲眼瞧见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半夜三更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后面偷偷埋这些药渣。等他走了,我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秦宁一愣,同样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可问过军医了?”

“问了。”副将点点头,吞了口口水,“药渣里有洋金花的残渣,这种东西有毒,一般的药方根本不会下这味药材,军医说了,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安神定魂的功效,分明是用来治疗癔症的!”

“洋金花?癔症?”秦宁心中一惊,脸色蓦然一阵变换。

这可是天大的事!癔症可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谁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神智,或者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能等,那李风浩和羌柔能等吗?

陛下可是连个妃子都没有,更没有一个儿子!万一一直好不了了呢?

他接过药渣闻了闻,来回走了两步,目光闪烁不停。

李三宝会如此掩人耳目偷偷倒掉这药渣,只有两种解释。

一则是陛下被人在药物中下毒控制住了,二则是陛下非但没有康复,而是伤了脑子,得了癔症,神志不清,根本无法正常理政和会见大臣!

想到这里,秦宁恍然大悟,所以聂冬和谢临川才会拼命隐瞒,不让他们去见陛下,生怕露出端倪。

副将忧心忡忡道:“将军,秦大人这些日子以来奉陛下的命令清查军中素教,都要剔除出军中,可是素教在我们第五营是人数最多的,都是当初收编那些前朝禁军传过来的。”

“现在聂晋和那位王公公拿着军士名册簿籍,挨个清查,只怕我们虚报军功和吃空饷的事儿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更棘手的是那几个喇嘛刺客,素教的喇嘛不是最与人为善了吗?怎么偏偏混进了刺客呢,行刺可是大罪,现在几个杀千刀的被炸死了,我们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由于第五营中信奉素教的军士最多,也是跟素教喇嘛走得最近的,好几次请喇嘛过来做法事超度亡魂,都是秦宁亲自批准,这次也不例外。

秦宁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脸色阴沉,他当初并不是对这几个喇嘛有问题全无察觉。

只是想到皇帝上次公开念功勋名册发赏银,可能已经对自己有了疑心,索性想了个馊主意,有意放了他们顺利混进来。

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就立刻上前救驾,只要当场将几个喇嘛斩杀,顺便为保护陛下受点伤,就可以将功抵过。

毕竟功高莫过于救驾,就算被陛下发现他吃空饷,看在这次的份上也不会拿他如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喇嘛,竟藏着威力如此大的武器,简直闻所未闻。

他当时确实冲上去了,可惜陛下没让他救上,被谢临川抢先了一步,刺客也等不到他动手,自己就给炸死了。

周围所有人都受了伤,自己手臂这点小伤也变得不痛不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宁一咬牙,沉声道:“别自乱阵脚,咱们只要把陛下中毒神志不清的消息传出去,把锅推到聂冬和谢临川头上。”

“对面的李风浩得知这么大的机会,肯定会派兵前来试探攻击,一旦发生交战,就更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期清算这些小事,反而要竭力稳住我们。”

秦宁越分析越觉得这招铤而走险胜算极大。

倘若打退了李风浩,自己也能记一大功劳,将功折罪,倘若陛下当真病重,叫李风浩得了手,那便说明气数已尽,正好改换门庭。

他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抓过副将的耳朵耳语一番。

三日后。

自从秦厉在众将领面前露面,营地里喧嚣尘上的谣言为之一遏,接下来的三天平静得似有些异常。

关于陛下中毒的流言不知从何处传扬了出来,没人敢在明面议论,暗地里的猜测却接连不断。

军营里似乎沉闷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味道,秦厉军帐附近的守卫似乎越来越多,巡逻的军士也愈发密集。

夜色沉沉,浓墨般的天幕压在军营上空,连星子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营中零星火把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时至后半夜,军营外不到一里地隐约传来细碎的震动声与兵刃摩擦声,似有小股前锋人马,借着夜色掩护悄摸袭营,妄图打个措手不及。

这些战马马蹄都被包裹起来,动静不大,但一心等着此刻的秦宁,压根没敢合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李风浩的人终于来了!”

他听得帐外异动,当即披甲提剑走出营帐。

不消多时,随着敌人快马突袭营地,一簇簇火把随之点亮,燃着火油的箭矢开始四处投射,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喧哗之声大作。

秦宁闷声不吭拔剑砍杀了两个倒霉迷路的骑兵,脸上浮起一抹兴奋之色,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带着心腹亲卫快步摸到御驾军帐跟前。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带人迎上敌锋,向秦厉表忠心,军营两侧的阴影里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黑压压的大股铁甲卫如潮水般涌出,战马嘶鸣声震彻夜空。

这些铁甲卫是何时来到军营的?!

满脸错愕的秦宁迎头撞上了一身黑甲凛然的秦厉,他骑在那匹银白汗血马背上,扶剑立于阵前,显然早已在此以逸待劳多时。

谢临川骑着那匹黑色的赤焰,手执一杆长枪,修长的臂膀微微抬起,枪尖斜点,俊朗的面容沉凝肃穆,与之并排而立。

秦厉眉眼凛冽,哪里有半分神志不清之色,他目光掠过秦宁,唇边噙着一线冷漠蔑笑,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眼底淬着冷锐杀意,抬手挥剑,嗓音沉冷:“胆敢犯营者,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