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酷暑渐渐过去, 转眼已是金秋时节。

除了少数受灾的郡县,大部分州府都沉浸在丰收之喜中。

随着一船船的秋粮财赋沿着运河进京,秦厉颁布的国债顺利回拢, 奠定下新朝廷第一波广受百官富绅认可的信用,京城上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羌柔王驾崩的消息,也正在这个时节传入京城。

大王子卡桑和王储雅尔斯兰明争暗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羌柔王庭几乎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时间谁也无法完全压倒谁, 更无暇挑衅大曜。

边塞进入短暂的安定和平期, 作为互市集散地的沙洲城商旅云集, 格外热闹活跃。

御书房。

谢临川十分胆大包天地在御书房里给自己摆了张小案, 美曰其名陪秦厉读书习字, 自告奋勇做陪读。

秦厉心里一乐, 就美滋滋答应下来。

他颇为得意地睨着谢临川, 口中啧啧有声:“瞧不出谢大人还挺闷骚的, 该不会是一刻也离不开朕吧?”

谢临川听了这话, 只是微微一笑,随手拿起那根暗金色的马鞭弹了弹:“微臣只是要尽监督陛下学习的义务罢了。”

秦厉目光瞅着那根马鞭, 也不知想起什么,耳朵抖了抖,抿着嘴坐回了椅子里,看着谢临川抱来了一摞史书和字帖, 陷入一言难尽地沉默。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文盲土匪读书更痛苦的事?

那就是旁边还有个谢临川一边看话本, 一边吃水果点心。

秦厉恶狠狠瞪了他几眼, 开始了上午上朝处理朝政,下午谢临川陪着读书习字的充实皇帝日常。

这天下午,秦厉正看着蜀中路送来的急报, 拎着朱笔时不时批上几个字。

谢临川坐在他不远处的案牍后,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慢慢研磨,提起笔在纸上认真写写画画,眼神极为专注,就连一旁的青梅蜜饯都没功夫吃一颗。

秦厉看到一半,冷哼一声道:“羌柔大王子卡桑一直没能把持王权,这个李风浩,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谢临川抬起头来,蹙眉问道:“他出兵攻打附近州府了?”

“还没有,但可能快了。”秦厉放下折子,懒洋洋瞥他一眼,“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谢临川看着他,想了想道:“好消息。”

秦厉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那家伙一直给朕送刺客,朕自然当投桃报李,给他也送了一份大礼。”

谢临川讶异地看着他:“莫非陛下的人得手了?李风浩应该没死吧?”

秦厉呵的一声嘲弄道:“算他命大,没有死,但是据说伤了一只眼睛,现在已经变成独眼王子了,哈哈!”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并不意外,前世李风浩就是被秦厉派去的细作弄瞎了一只眼睛,气得暴跳如雷。

原本李氏皇族的皇子个个长得玉树临风,而且立太子时老皇帝往往还会考虑形象和健康程度,所以残疾皇子从来不在皇位继承考虑范围内。

李风浩没了一只眼,虽然不会影响他继续招兵买马造反,但在李雪泓面前,终究还是矮了他一等。

前世,李雪泓成功捉住了秦厉,又用他手里的宝藏笼络了一大批“忠臣”,李风浩手底下不少人见李雪泓棋高一着,也纷纷倒向了他。

只是不知道前世在他死后,李雪泓究竟有没有杀死秦厉。

想到这里,谢临川冷不丁按了按眉心,他当时万念俱灰,左右都是走投无路,一心只想着速死,不愿欠秦厉那一跪的人情,于是主动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那种近乎绝境的情况,纵使秦厉还有什么后手,想来也很难从李雪泓手里翻盘。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以秦厉生命力的顽强,仿佛命不该绝。

谢临川又摇头一叹,老想着这些做什么,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做人当向前看,就当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的当下才是真正的生活。

谢临川抬头看向秦厉,又问:“那坏消息呢?”

秦厉从书桌后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秘折,哼笑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蜀中的探子传来密信说,李风浩近日动作频频,正在集结兵马粮草。”

谢临川沉吟片刻,颔首道:“看来他是等不及跟羌柔两面夹击了,陛下登基以来朝堂日渐顺遂,今年秋粮丰收,所谓人心思定,只要继续安稳下去,陛下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像现在这样跟他对峙,打消耗,优势也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天下人都认同陛下为真龙天子,李氏是秋后的蚂蚱,李风浩纵使能依靠蜀中特殊的地利割据数载,终究成不了气候,也是败亡的命。”

秦厉咧开嘴角:“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没有特地抽调大军进攻蜀中,以逸待劳等着他来,是最好的。”

他伸手捏了捏谢临川的脸颊肉,慢吞吞笑道:“还是读书人说话好听。”

他垂眼看了看谢临川纸上画的东西,眉头顿时一皱,面露疑惑。

第一张画了一头驴,头顶吊了一根萝卜正在拉磨,嘴里似乎还叼着一张不知是信还是册子的物什。

第二张画了一只像是狗儿的玩意,正撅着屁股欢快地奔跑,上面还有两个手印。

“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似乎回过味来,秦厉脸一黑,“你该不会在偷偷骂朕是狗吧?”

谢临川收起画的手一顿,忍不住强调:“那不是狗,是狼。”什么眼神。

秦厉:“……”

秦厉一阵无语:“你说陪朕读书,就这?”

谢临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陛下看完密信,打算如何做?”

秦厉瞪他一眼,没有再纠结这点小事,道:“既然要备战,按照从前曜王军的规矩,朕这个元帅要亲自去军营犒赏三军,激励士气。”

谢临川挑了挑眉:“那是从前在军中的时候,现在陛下都已经登基为皇了,还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吗?不如派一位天使代劳。”

秦厉摇了摇头道:“朕已经在京城太久,有些事,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你跟朕一起去。”

他可不会让谢临川远离自己的视线,何况李雪泓还活着呢。

谢临川仔细想了想,竟然没有想起一星半点关于此行的记忆,莫非前世秦厉没有带上他?不应该啊。

他点点头:“我跟陛下一道。”

※※※

蜀中地处盆地,两道通向中原的关隘,都是易守难攻,接连此路的相邻的州府长乐府,也是曜王军囤积重兵的军营所在。

半个月后,轻装简行的秦厉带着聂冬、秦咏义等几位心腹武将,和谢临川一道赶往长乐府,他准备的犒赏则由官兵押送走官道,已经先一步抵达长乐府。

秦厉这次穿着便装微服巡营,并未惊动太多人,直到一行人来到营地,刚刚获知消息的几员大将才慌忙出来迎接。

“末将殷高阳、明海、夏侯敬、曲阳平、秦宁,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注视着面前的五位大将,秦厉神容温和地笑了笑,单手虚抬:“都起来吧,别站在外面吹风了,都进去说话。”

“是,圣上请——”

秦厉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向谢临川低声介绍:“殷高阳、明海、夏侯敬这三位将军,都是跟随朕数年的老部下,另外两位是立下功劳,新晋提拔的,他们五人各掌一营,每营大约有一到两万人马。”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几个人的名字比较陌生,只是这最后一个秦宁,似乎有点印象,在哪里听过。

他目光扫过几位五大三粗的将官,落在最后一个瘦高个身上,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有明显风霜的痕迹,年龄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国字脸。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谢临川打量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众人在军帐中坐定。

秦厉在上首正襟危坐,听着五位将领轮流述职完毕,他才起身,露出欣慰的微笑:“诸位都辛苦了,李风浩也不是省油的灯,朕这次来特地带了赏银犒赏三军,让大伙吃几顿好的,领了赏,将来立下功勋灭了李风浩,少说也有爵位,若能立下大功,朕绝不吝啬赏赐。”

五位将领皆是喜上眉梢,不约而同地跪下谢恩口称万岁。

秦厉将几人暂且打发掉,在帐内慢腾腾地喝茶,军帐内只剩下他和谢临川两人。

不消片刻,聂冬的弟弟聂晋,和谢临川的老熟人王公公,一道掀开帐子走进来。

谢临川目光落在聂晋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这是上次被强买强卖的羌柔人污蔑杀人后,失去的一只臂膀。

虽然行凶者也被羌柔王储雅尔斯兰砍去一臂,可聂晋的手却是长不回来了,如今便被秦厉派去跟王公公一道做了监军。

聂晋行礼道:“回禀陛下,末将与王公公日前在五大军营中暗中查访军纪,已经有所查获。”

秦厉在除谢临川以外的臣子面前素来威严,他一身窄袖玄黑军装,肃容端坐在椅中,盯着聂晋简单命令道:“如实说来。”

聂晋和王公公对视一眼,径自道:“几营中大多军容整肃,操练勤勉,但末将查出有赌博和招妓的情况存在,被王公公亲自抓住的,就有几起。”

起义匪军出身的军队,向来难以抵抗财和色的诱惑,尤其第五营还有不少前朝投降的禁军整编进来的人。

秦厉仿佛对此并不意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继续说。”

聂晋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本名册,上前道:“还有克扣军饷的情况,时有发生。”

秦厉听到这里,端茶的手一顿,搁回桌上,接过册子翻阅起来,眉头渐渐皱起。

克扣军饷,说难听点就是喝兵血。

朝廷下拨的军饷,发到将领这里,按理来说需要按照各级军官的军衔官阶定额分配,但实际上谁没有私心,累死累活立下功劳当上军头,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

于是从将军到中层校尉官,层层截留一部分,最后能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有个六成都属于很有良心的上级了。

按秦厉以往的治军,将官分润大约能控制在三成左右,装备甲胄几乎不会被贪墨,奖惩落实迅速,吃食尽可能给足,底层士兵们过得还算滋润。

而秦厉手里的这本账册,某些中层将领竟然胆敢截留六成!

聂晋又道:“之前似乎也有过底层士兵因此闹事,但最后都被压下来,不了了之了。”

谢临川倒不意外,不愧是旧式军阀,不过秦厉的曜王军披甲率极高,秦厉但凡弄到钱,都紧着这些人的粮饷和装备了,哪怕底层士卒也能分到,立功就能升官,士兵自然奋勇杀敌。

秦厉眯起双眼,冷笑一声:“朕知道了,可还有别的?”

聂晋这次没有做声,看一眼王公公,王公公小心道:“奴婢和聂将军发现,军中似乎有素教存在,是收编前朝禁军时传过来的,入教的军士吃素不吃肉,信仰往生佛,而且中层军官也有。”

秦厉眉头拧紧,脸色阴沉:“军中怎能允许教派存在?”

聂晋硬着头皮道:“这些人数量不算多,而且他们只是吃素而已,并未违反军纪,至于信佛,这很难禁止。”

总不能说把只吃素的士兵赶出去吧,至于信佛的那就更多了,只不过只在需要超度的时候比较虔诚,平时还是对粮饷虔诚些。

“过几天,营中要举办法事,为阵亡的军士们超度亡魂,往生极乐,陛下这一次是否要亲自参与法事,进香祝祷?”

“知道了。”秦厉这次倒没有表示反对,超度战场亡魂几乎每一次打仗后都要进行,以安抚人心。

午后阳光和煦。

谢临川难得能够自由地行走在军营里。

营地里的军士们大多年轻,除了巡逻的军士,不在操练时间的士兵们,大多打着赤膊,在沙坑或者操练场进行简单的娱乐活动。

入目满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小伙子,谢临川行走在人群里,颇有种回到大学操场时的热闹感。

不远处的操练场上,正好有两队士兵正在打马球。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在一旁驻足观看,自从穿越到古代,他失去了大部分属于现代的娱乐生活,上辈子长时间被囚禁,唯一能做的事几乎只剩下练字和画画,日子无趣又乏味。

他刚穿越成为谢将军时,就经常看别人打马球,在马背上肆意挥洒汗水,既有团队合作,又有力量和技巧的角力,是一项观赏性很强,又充满激情的娱乐。

唯一的遗憾是,谢临川虽然骑术不错,却似乎没有打马球的天赋。

想他上辈子唯一一次打球进洞,进的还是自家队伍的门洞。

但他自己是绝对不肯承认的,始终认为是球杆不趁手,或者门洞太窄了——就像他画画的时候,总觉得是别人不懂欣赏他隽永的画技。

谢临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心痒难耐。

正好瞧见一位士兵不小心从马背上跌入沙坑,他立刻上前和善地扶住对方,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送到沙坑边休息。

谢临川笑容和煦:“你看你脚都崴了,我来替你一阵。”

士兵:“啊?我没……”

话音未落,谢临川已经取过他的防护面罩戴在自己头上,翻身上马,挥起小球杆,一夹马腹加入了战局。

马球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在沙坑里被球杆驱赶得不断翻滚。

谢临川一马当先,轻易地甩开抢球的对手,握住球杆一杆将球高高打起,他一身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雅身段,挥杆的动作也干脆有力。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不断旋转,直到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圆弧,砸中了己方队友马屁股。

惹得马匹扬起蹄子一阵嘶鸣,差点把马背上的士兵拱下来。

“啧……”谢临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杆,目露狐疑,“这球是不是有问题?”

忽然,身侧一骑踏风而过,扬起一阵风沙,吹得谢临川眯起眼睛。

那人穿一身窄袖黑衣,脑袋被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双腿夹着马腹,握着球杆的手臂肌肉绷起如流线,上身微微前倾,骑在马背上的身姿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如山峦。

那人从容一挥杆,直接从半空中截住马球,一个急停反杆,猛地越过众人头顶,啪的一下,正好落在谢临川马腿边。

谢临川眨了眨眼,立刻挥杆带着球往门洞方向骑。

那人同一时间骑着马跑来,不紧不慢缀在他身侧,球杆在他手里灵活地翻出花,任何敢靠近的对手,不是被他敲了球杆,就是被他的马撞开,像一位保驾护航的黑衣骑士。

谢临川无比顺利地带着球来到门洞附近,挥杆简单一抽——梆得一下撞在门洞边框上。

谢临川:“?”这球铁定有问题吧!

身后传来那人低沉沉的闷笑声,谢临川一挑眉,再次把球拨弄回来。

他正要下杆的时候,那人将球杆伸过来,挨着他的球杆轻轻往前一推——马球咕噜噜滚了几圈,进了!

谢临川取下面罩回过头来,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头自然卷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

秦厉高坐马背上,手里拎着球杆随意甩几个花枪,带着慵懒的笑意望着他:“恭喜谢大人一杆进洞。”

谢临川笑道:“没想到陛下除了会摔跤,还这么会打马球?”

秦厉嘴角顿时咧大了些,策马上前跟他并排,然后一踩马镫,行云流水般翻身骑到谢临川背后。

两人同乘一骑,秦厉一手拥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上谢临川持杆的手,低笑道:“朕会得可多着呢,不要小瞧朕,你喜欢的话,朕教你啊。”

说着,他轻轻捉着谢临川的手,带着他挥杆,又将马球打起来,或转或跃,始终围绕着那颗球不远。

这一瞬间,谢临川福至心灵般,脑海里涌现出一段似曾相识的画面。

秦厉也是这样抱着他,骑着马奔驰,带着他打马球。

谢临川心头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他。

秦厉一双漆黑的眼弯成漂亮的新月,见他回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温热的唇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好玩儿吗?朕的将军。”

耳边又钻入一句有些熟悉的话语。

这一刻,谢临川几乎确定,前世秦厉教过他打马球,可他居然忘了。究竟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快乐的回忆都消失了,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对方的残暴,和对他的怨恨。

明明秦厉不是那样的暴君。

“秦厉……”谢临川眉宇纠结,目光复杂,他一直觉得无法理解,秦厉前世为何会喜欢他,自己对他分明一直是粗暴又冷漠,根本没给过多少好脸色。

原来有问题的不止是秦厉暴躁的脾气,还有他的记忆,莫非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十分融洽的时候?

仔细想想,他们前世在一起有三年时间,除了那些不堪的相处回忆,似乎确实有些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还以为只是时间久了忘了些乏善可陈的日子罢了。

两人骑着马一路在奔跑,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两人的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秦厉紧紧拥着他,握着缰绳,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带他骑马跑到营地附近的湖边。

斜阳融金,澄金的光芒跳跃在湖面泛着粼粼波光。

谢临川上下两辈子,少有如此悠闲欣赏这湖光山色的时刻,尤其跟秦厉共乘一匹马。

他从纠结未果的回忆里回过神,微微侧过头,秦厉正偏着脑袋盯着他。

谢临川慢悠悠道:“陛下除了摔跤和打马球,还有什么拿手绝活?”

秦厉看了他一会,竟然十分罕见地忸怩了一下,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绝活,你不许笑话朕,否则叫你好看。”

谢临川心道,我本来就好看。

他本以为秦厉要给他表演个什么打军拳或者自由泳之类的体力活。

没想到秦厉就这么在马背上搂着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仰起脖颈,朝着远方水墨般的层峦叠嶂和静谧的湖水,放声吟唱起一段悠扬而质朴的山歌:

“藤缠树来树缠藤,溪水清清绕石根,云儿飘来风轻轻,青山不老水长情……”

谢临川讶然地注视着他,秦厉的嗓音洪亮而粗野,唱腔悠长又富有韵味,不矫揉造作,天边金红色的太阳映照着他的侧脸,灼烫出一腔奔放的炽热。

空旷的山湖间回荡着嘹亮的歌声。

秦厉唱了半阙,像是忘了后面的词,侧过头去看他,见谢临川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秦厉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如何?”

谢临川缓慢地眨一下眼睫,侧了侧身,抚上秦厉的左胸,细细感受着掌心下强而有力的震颤。

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陛下好大的声啊。”

秦厉斜睨他,小声嘀咕:“你不是让我正常点吗?”

他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两片鸦羽小刷子,嘴边始终噙着一点得意的笑,却抿着嘴矜持地不再开口。

谢临川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陛下真厉害。”

秦厉耳朵一动,一双眼睛也笑起来。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炙热,那光从他眼底溢出来,照得人心间滚烫。

直到双唇羽毛般落在秦厉眼睛上,谢临川忽然后知后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没那么大声,他想。最多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