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厉尚未从谢临川舍命相救的震动中彻底平静, 紧握着他的手腕,手劲大到几乎留下红印。

他仔细查看对方伤处,看到血迹鲜红, 确认短箭无毒才暗暗松口气。

方才被谢临川扑倒的一刻,他震惊之余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谢临川怎么会来救他?

秦厉眼眸黑沉, 直勾勾盯着对方:“为什么敢冒此险来救朕?你知不知道刚才多惊险?”

那支箭再往旁边偏几寸,说不定就当场没命了。

谢临川紧蹙着眉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肩后疼痛一阵一阵, 面色微有些苍白, 轻轻摇头:“不妨事,一点小伤死不了,今天天冷祭坛风大, 我特地穿得厚实才出门。”

“胡闹!几件衣服你当是金丝软甲不成?万一上面淬毒了怎么办?”秦厉压着眉头沉声喝斥,掌心一手细滑的冷汗。

秦厉身上是有金丝软甲的,根本不需要对方舍命相救, 但这种隐秘谢临川哪里会知晓。

秦厉深深看一眼谢临川, 他是惯于猜忌和防备别人的人。

可眼下,谢临川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盾,替他受伤,面容苍白隐忍,血流不止,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揣测对方别有居心。

他想起与谢临川初次见面,这人也是这样,会为不相识的陌生人出手相救。

心肠太软,在这世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一同感受到的还有震颤有力的心跳,秦厉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更紧了些。

他蓦然想起,刚才自己松开谢临川的手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莫非是被自己的猜忌刺伤?

明明刚才还毫不犹豫替他试酒,可他却还在防备。

“陛下,太医来了,陛下是否有哪里受伤?”李三宝匆忙带着太医飞奔而至。

“朕无事,看看他。”

秦厉这才勉强放开手,把谢临川交给太医。

刺杀事件引发了一连串混乱,李雪泓躲在柱子后面,一边躲开刺客,一边在混乱之中寻找谢临川和秦厉的身影。

他多么希望秦厉能就此死在这些死士手里。这是他头一次希望自己另外一个死对头,他亲爱的三弟干成一件大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秦厉半根毛都没伤到,偏叫谢临川受了伤。

李雪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谢临川,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非但没有来保护他,反而替秦厉这个最大的仇敌挡了一箭?!

太医和乱糟糟的大臣们围在那里,李雪泓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谢临川伤势如何,心急如焚又无法过去看望,只能呆在柱子后面胡思乱想。

“临川是疯了么?”李雪泓喃喃低语,“不,他绝不会背叛我,他肯定有他的想法……”

不止李雪泓,周围几位大臣也大为震惊,纵使是作为义弟的秦咏义也暗自佩服谢临川的临机决断,还有这股勇气,此刻他还感觉手脚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秦咏义心中感慨,如果刚才换做自己,虽是结义兄弟,只怕也很难有这样以命换命的勇气,至少也会犹豫一下。

可谢临川当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动作才快其他人一步。

言玉也十分诧异,甚至隐隐有点惭愧。

自己刚才如此防备对方,没想到最后救了陛下性命的人,却是几次三番遭人诬陷怀疑的谢临川。

可是谢临川为何要舍命救陛下呢?

世人皆知赤霄将军对景朝和雪泓太子忠心耿耿,两人那道不明的暧昧都传遍京城了。

陛下以李雪泓的命威胁,强行带他回宫霸占,谢临川心里难道不恨陛下吗?

他不想着报复泄恨就算了,现在反而还以命相救?

这赤霄将军也未免太正直善良了吧。

言玉皱着眉头,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看秦厉明显深受震动的模样,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也只好保持沉默。

神庙门口一派肃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血腥味。

聂冬带羽林卫处理刺客尸首,直到所有刺客都伏诛,众臣们仍然惊魂未定。

聂冬将秦厉的随身龙首宝剑双手献上,抱拳问:“陛下,是否现在回宫?”

秦厉接剑起身,重重一甩袖袍,眉骨冷峻如刀削,忽而冷冷一笑,沉声道:“告诉他们,祭天大典尚未完成,继续举办!”

众臣顿时一片哗然,秦咏义蹙眉道:“陛下,今日方才遭遇刺杀,这里不安全,不如暂时回避,择日再重新举行一次。”

“不。”秦厉眯起双眼,单手负背,蔑笑道,“那些乱党想破坏祭天大典,朕就偏要让大典完整结束,区区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也配阻碍朕祭天昭示天下?”

见皇帝一意孤行,大臣们只好战战兢兢重新回到自己位置,陪着秦厉继续大典流程。

这次,由李三宝端来福酒,亲自试过毒,确定没有问题,才呈给秦厉。

秦厉按部就班宣读祝祷词,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在最后献上祭祀贡品之时,他突然开口:“把那群刺客的尸体挑选一部分出来,连同贡品三牲一道焚烧祭天。”

众臣登时大惊,这种要求,自古以来从没听过,更没有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哪有把尸体也祭天的?

言玉头皮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劝谏道:“陛下,不要因一时激怒,触怒上苍啊!”

哪知秦厉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朕就是要让老天和全天下看见,何谓逆我者亡!”

秦厉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杵在地面,森冷的剑身流淌着铁与血的光泽。

“如果上苍觉得朕德不配位,不承认朕这个天子,可当场降下神罚,朕都受着!”

“这、这……”

众臣面面相觑无不惊惶,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铁血皇帝,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玩当廷撞柱死谏那一套?省省吧,说不定直接就拖出去了。

这日的祭天大典虽然遭遇刺客袭击,好在秦厉没有受伤,硬是强行完成祭典,甚至还把刺客们的尸身都报复性当场焚烧。

消息传到外界,引起京城百姓轩然大波。此后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风波不止。

有人说新帝脾气暴戾,气焰太盛,不像仁君,有人说据说刺客伤了皇帝的新宠赤霄将军,惹得君王一怒伏尸千里,那些刺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把他们当祭品烧了。

如此狂悖行为,上苍都没有降下惩罚,莫非新帝果然是真龙天子,谋逆天子可不活该被焚尸吗?

※※※

紫宸殿。

时已开春,树上枝头不知不觉缀上了碧绿的叶芽。

谢临川回到宫中,他肩上的伤势已经有太医处理过,伤得不重也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秦厉早已命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用来解闷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谢临川用没有受伤那一侧靠在软榻上休息,正好花房太监景洲送来一盆新鲜茶花。

谢临川冲他随意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前几天那盆花有些蔫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虫蛀,帮我看看。”

景洲低着头小心应是。

谢临川朝其他伺候的小太监摆手道:“屋子里不用这么多人,闷得慌,你们先出去。”

其他人哪里敢跟新帝跟前救驾有功的大红人多嘴,忙不迭退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谢临川和景洲两人。

景洲检查了门窗确认外人远远离开,才小跑到软榻跟前,见谢临川正拥着一条毛毯,懒洋洋靠着喝茶。

谢临川放下茶杯,低声问:“大典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景洲摇摇头:“将军放心,当时我藏在供奉香料的桌案底下,脸上还化了妆,大典场面非常混乱,没人注意到我。”

谢临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景洲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兵行险招,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的骑射功夫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但万一我那支短弩射偏了怎么办?”

谢临川微微一笑,翻开那件换下的染血外衣,心口的位置一前一后正好缝有两个夹层,他从中取出两片铜片,在景洲面前晃了晃。

“你可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相信你的实力,找个角度不轻不重射一支短弩,应该难不倒你吧。”

“何况我不仅戴了护心铜片,外衣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实的棉衣,射偏了也无妨。”

景洲挠了挠头:“我还是有点后怕,今日情况实在太乱,万一射着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临川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秦厉身上有金丝软甲,除非近距离的大弓,寻常袖箭很难伤着他。”

比如他在城门口丨射偏那一箭,其实也只是箭头伤了点皮毛罢了。

有重生这个巨大的优势,谢临川一早就笃定今日祭天大典会有大规模行刺,但他偏偏无法提醒秦厉。

说了只会增加自己这个“二五仔”的嫌疑。

既然此事无法避免,那就善加利用,争取获得最大收益。

按理说秦厉武力并不差,等闲刺客很难近身。

谢临川猜想,他会像前世那样在祭典受伤,很可能是先被人下了毒。

能在祭典上毒到他的手段,要么是焚香,要么是福酒。

可若是焚香有毒,就无法控制刺杀时间,会有人先毒发继而使其他人警觉,最可疑的就是最后的饮福酒环节。

那么一小口酒,若只抿一口,很难保证直接将人毒死,但迟缓秦厉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袭击,就容易刺杀了。

谢临川吩咐一声:“把炭盆端过来。”

景洲立刻端来炭盆,又往里添了把火。

谢临川从左右两只袖子里缝的暗袋中,掏出两支仅仅手指粗细的小竹筒,和半个巴掌大的纸包。

两支袖珍竹筒,分别装有少许米酒,和少许清油。

他事先将两只小竹筒藏在掌心,当献酒的小太监经过时,先悄悄将清油洒在地上。

待他滑倒,便趁着搀扶对方的时机,顺势洒掉酒杯里的酒,在祭服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从掌心竹筒倒入米酒,确保杯中酒无虞。

祭天大典这样庄重的场合,神庙中所有大臣们都会严守礼仪,低头敛息,不敢四处张望。

谢临川的小动作干净利索,本不会引来太多关注,除了杨穹。

若没有他突然发难,秦厉即便无察觉地饮下福酒也不会如何。

那个小太监并非专业死士,身上马脚太多,不光谢临川有防备,秦厉自己能发觉不对。

偏偏有杨穹横插一杠。

谢临川几乎要笑出声,天知道他当时忍得多辛苦才控制住嘴角不上扬。

非但白送给他一场替君试毒酒的绝佳表现机会,还名正言顺给了他与杨穹正面冲突,趁机做下手脚的借口。

谢临川晃了晃小竹筒,将里面残留的米酒和清油倒进炭盆里,再一道丢进火里烧掉,毁尸灭迹。

只要没了证据,就算秦厉查到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两指手指捏起最后那个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绵长清幽的蜜香钻入鼻间。

“这个气味,能在人身上留存多久时间?”他看向景洲。

景洲笑道:“将军放心,我爹是谢府花匠,我从小跟爹娘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是蜜王花里提取的花粉制成,香味不甚浓郁但胜在持久。”

“今日杨穹身上被将军砸了一身的香料,他纵使天天洗澡,那气味至少也能保持三天,更何况这么冷的天,他屁股被打军棍的伤势还没好,哪里能见水?”

说到这里,景洲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谢临川颔首,淡淡一笑:“我需要你今天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告诉我的副将狄勇,有办法吗?”

景洲想了想,点头道:“我已经跟内务府采买花籽花苗的公公打点好了关系,能跟他一起出去,我今日就想法子跟狄副将联络。”

谢临川随手从秦厉的赏赐中拣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雪白圆润的珍珠和小金豆,白色金色的珠光宝气,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他没有全部递给景洲,而是挑出几粒珍珠和小金豆递给他道:

“拿去打点,日后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景洲明白轻重,也不拒绝,只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这时耳边却又传来谢临川低沉平和的声音:“这么一盒放在你那里恐怕被人察觉,不安全,下次我会差人送到谢府,交给狄勇,你有机会联络他,让他转交给你。”

“自己在宫外置办些房产田地,纵使无法娶妻生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啊?都、都给我啊?”景洲瞪大眼睛,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了张口,又听谢临川说了句“不许拒绝,这是军令。”

景洲最后只好重重一点头,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涨红了脸。

※※※

御书房。

祭天大典遇刺案闹得沸反盈天,秦厉下令彻查。

大部分刺客不是死在羽林卫刀剑之下,就是自己服毒身亡,根本没有活口,最后只能从未焚烧的尸身上寻找蛛丝马迹推断身份。

“是李氏豢养的隐卫死士,目前尚不能确认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但定然跟李风浩脱不了干系,不过这次刺杀行动声势浩大,末将推测,极大可能是倾巢而出。”

聂冬将一份死亡名单呈到秦厉御案之前,面色肃然道:“这次他们全军覆没,定然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对陛下不利。”

“嗯。”秦厉随意翻看一下名册,冷笑一声,“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余孽可真不少。”

他右手按在腰间龙首宝剑上,指尖扣着冰冷的龙头,轻轻敲击。

李氏王朝毕竟也存在两百余年,而他则是登基才一个月的草台班子。

不知还有多少党羽潜伏在京城,在朝廷,甚至在宫中,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才是。

主管祭祀神庙的司仪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禀报道:“回禀陛下,据查证,那个奉酒的小太监父亲曾是景朝老皇帝身边宠信的侍卫,他进宫就是为了给他父亲和老主子报仇。”

“另外,他的靴子底下有沾过清油的痕迹。”

“清油?”

聂冬和言玉等重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眉。

按理来说,神庙每日洒扫数次,是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大典上,地板还残留清油的。

除非……

秦厉轻扣剑柄的手指停住,支起下巴,眉峰一点点扬起来。

果然还是跟谢临川有关。

祭典上他被谢临川先试毒后救驾出乎意料的举动惊住,加上场面混乱险象环生,一时无暇仔细思索。

如今想来,谢临川为人素来谨慎冷静,怎么会在没有确认福酒无毒的情况下,上来就一口闷了?

“此事太过巧合,杨穹的话看似牵强,其实并非无缘无故构陷谢……谢将军。”

言玉本想直呼谢临川的名字,但看到秦厉望过来不悦的眼神,又临时改口。

秦咏义点点头:“就算不是谢临川下毒,万一酒真的有问题,岂非稀里糊涂去见阎王?这谢将军又不蠢——”

他手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拇指上还有一枚名贵的玛瑙扳指,被他手指搓来搓去,似在竭力思索:

“他必定可以确定福酒无毒!”

那谢临川会不会跟刺客是一伙的呢?一群人在明,一个人在暗?防不胜防啊。

几人心中转着同一个怀疑的念头,又转头去看坐在龙椅里一言不发的秦厉。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司仪官头也不敢抬,好端端的救驾功臣一下子又变成嫌疑人了?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又要发怒时,秦厉却蓦地低沉沉笑起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朕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朕不以为然,谢临川跟那群刺客必定不是同路人,否则的话,他焉能数次在危急关头阻止刺杀?”

还拼着性命以身挡箭,以致身受重伤。

秦厉懒洋洋地扫过众人各异的脸,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轻笑:“朕猜想,他是趁机把毒酒给换了。”

言玉捻须颔首,顺着他的话道:“然后这一幕被杨穹察觉,引起他的怀疑,才不管不顾当场告状,倒也说得通,可是——”

言玉神色严肃:“谢将军又凭什么预先知道福酒有毒,提前准备调换呢?”

“会不会是他确实跟清月楼的乱党有联系,那里获知了情报,故意借此博取陛下信任。”

“所谓功高莫过于救驾,他可以凭此从宫中软禁中脱身,甚至获得官职和权力,重新跻身朝堂。”

“陛下,谢将军确实救驾有功,但如此心智魄力……”

还是不可不防啊。

言玉犹豫一下,看着秦厉脸色,还是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谢临川在这里,必愿意给言丞相点一个大大的赞,不愧是前世警惕了他三年的男人。

秦厉抬手打断了几人的劝谏,从龙椅中起身,单手负背缓缓走出来。

他思索片刻后,舒展眉头朗笑一声:“你们都在怀疑他的心意,朕也不会轻易认为他突然转了性子,背弃旧主舍命效忠于朕。”

“他若真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之人,朕又如何会留他?”

“古人云论迹不论心,谢临川今日救驾有功,众目睽睽,朕若不赏,将来谁还会为朕卖命?”

“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有求于朕?朝堂之中,几个不追逐名利权势?”

秦厉笑意更甚:“朕不怕他有所求。”

有所求,才有短处,而无欲无求者,只会刚极易折。

言玉几人相互看了看,再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陛下心胸广阔,吾等不及。”

※※※

翌日,紫宸殿。

早朝上,诸臣为遇刺一事争执不休。

秦厉打发了几个臣子继续追查乱党,散朝批完奏折,又轻车熟驾来了偏殿。

一进房间,就看见谢临川正在花架前,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一株茶花。

他并非左撇子,手里一把裁剪枝桠的小剪刀用得不太习惯。

“你怎么不去休息?伤处如何?太医照料得可还妥当?”

秦厉蹙眉看着他用左手的姿态,心下一阵莫名的烦闷难受。

谢临川放下小剪刀,秦厉难得将关切直接流露在嘴上,让他着实有些讶然。

前世秦厉并非不关心他,只是那张嘴总像长了刀子,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哪怕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然而那时的谢临川,丝毫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去倾听秦厉的心声。

谢临川回身坐到软榻上,右手被绷带固定住,用左手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递到秦厉面前。

秦厉顺手接过瓷碗,微微一笑道:“谢将军都受伤了,这种小事交给别人伺候吧。”

他嗅了嗅清香的桂花味,正准备舀一勺,耳边却听谢临川轻笑一声:

“陛下,我手不方便,有劳陛下喂我吃。”

秦厉:“……”

他身后的李三宝正要退出房间,听到这话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这谢将军未必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快就开始居功自傲恃宠生娇了?

秦厉眯了眯眼,难得没有恼火,竟真舀了一勺送到谢临川嘴边,懒洋洋笑道:

“谢将军,敢这样使唤朕伺候的人,通常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生呢。”

谢临川瞧他心情不错,心里有了谱,就着他的手张嘴把甜羹吃进嘴里。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秦厉喂食,前世秦厉可不会干这种事,就算他想喂,也会被谢临川连碗一起打翻。

他含笑望着秦厉,慢条斯理道:“陛下过来,想必是有话想问我吧。”

秦厉放下汤勺,盯着谢临川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瞧了一会,缓缓扬起眉梢。

他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的小手段看破,存了几分拿捏之意。

这会却又觉得那双黑亮的眼睛过于深邃,眼底的心思实在叫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