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貌和白焰显然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
他们都纷纷看向了季夏。
而这时,水荧已经挥着长刀扑向了那些亡魂。
她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
一刀劈散一个亡魂,再一刀,又一刀——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在她刀下像烟雾一样散开,但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
她根本杀不掉。
她只是在发泄。
“水城主!”季夏喊她。
水荧充耳不闻,继续往前冲。
她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但眼泪在海里飘散,根本看不清。
弟弟。
那是她弟弟。
从小跟在她身后跑。
总是问她“姐你看我刀法进步没”的弟弟。
他没了。
在她眼前没了!
季夏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水荧猛地回头,目眦俱裂地看着她。
“撤退。”季夏沉声道。
水荧死死握着刀,一动不动。
季夏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让更多人死在这里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水荧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向四周,那些跟着她冲出来的战士们,有的已经受伤,有的满脸惊恐,有的还在拼命挥刀。
他们也听到了季夏的话,但没有停下攻击。
他们在等她下令。
水荧的眼眶又红了,红的厉害。
她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撤、退。”
部队开始后撤。
来时五十人,回时四十五人。
那五个位置,永远空了。
回到水之城时,整个部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中。
那些原本斗志昂扬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垂着头,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更重要的是,那些从不攻击人的亡魂,忽然开始攻击人了。
这个变故让他们心里发慌。
接下来呢?还会发生什么?他们真的能守住家园吗?
回城主府的路上,小队频道里百貌最先开口:“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发起攻击了?”
她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季夏顿了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是我的血。”季夏说,“引动它们袭击了水之城的战士们。”
百貌很诧异:“可在来水之城之前,你也在海里待过那么久,血也流过,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
白焰睁开眼,声音缓慢:“它们的颜色变了。”
“因为我的血?”季夏问。
白焰摇摇头,道:“那些……吃掉水之城居民的亡魂,变得有光泽了。”
季夏和百貌同时倒吸一口气。
小队频道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百貌才开口:“所以……填海的进度增加了?”
季夏没出声。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填海主线任务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只是这个线索让她们很不是滋味。
所谓的填海,就是把水之城的居民……喂给那些亡魂吗?
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城主府。
水荧也整理好情绪,走到季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神使,刚才我失态了,请您见谅。”
季夏摇摇头:“不必道歉。至亲离世,谁都会这样。”
水荧想到弟弟,拳头又攥紧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狠劲:“神使,就算有牺牲,我们也一定要把那些怪物彻底驱逐!”
季夏刚要开口,百貌的声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其实……我们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能完成填海。”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清楚。
一个水之城战士就是1%的进度。现在只需要100个战士就够了。
而水之城的居民本来就愿意为守护家园拼命,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两全其美”。
真的是这样吗?
季夏在小队频道里说:“别被数据骗了。”
百貌愣了愣。
白焰听懂了季夏的意思,解释道:“现在是一个战士换1%。到了90%的时候,可能需要整个水之城来填最后那10%。”
百貌心头一凛。
会有这种事吗?确实不好说。
没有任何规则规定进度是均匀推进的。
如果真的只需要100个战士,那这任务也太简单了。
百貌不再出声。
季夏看向水荧,她没有隐瞒道。
“刚才那些亡魂之所以暴起,是因为我的血。”季夏道,“我的血让它们发生了变化,才攻击了你的战士。”
水荧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战士也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季夏。
季夏没躲他们的视线,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的确是因为我的血——”
“神使。”水荧打断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您,水之城早就没了。”
她直起身,看着季夏。
“您流的血,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些亡魂攻击谁,是它们的问题,与您无关。”
季夏眼睛不眨的看着她。
水荧继续说:“而且……如果不是您,我的战士根本撑不到今天,是您给了他们力量!那五人是为了守护家园而死,他们死得英勇,死得值得!”
旁边的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也低下头,朝季夏鞠了一躬。
季夏沉默了几秒。
她继续说道:“接下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亡魂不会再是不攻击人的模式。你们还想继续推进吗?”
现在的这个高度,其实已经足够水之城安逸地生活下去了——当然,能生活多久,不好说。
水荧眼神坚定:“我们要继续。”
“我们要永绝后患!”
百貌这时候也开口了:“根据我们来时看到的情况,你们与亡魂之海之间有一道冰墙,最多只能把它们驱逐到冰墙那边——至于冰墙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好。”
水荧神态黯然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稳:
“神使,我们会拼尽全力,只要能驱逐它们,哪怕冰墙只能撑一天,我们也认了!水之城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请神使帮我们,我们一定誓死追随!”
季夏点点头,道:“你们等我消息,我们先去探查那边的亡魂情况,再想办法逐个击破。”
既然亡魂会攻击水之城居民,就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战斗了。
上方的亡魂密度越来越高,只靠这五十个战士,很容易全军覆没。
她手里还有丹青碎片,但最多也就凑出一百人的队伍——和那数以万计的亡魂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所以得先探明情况,再做打算。
水荧又是深深一鞠躬。
“静候神使归来。”
她眼底隐隐有光在闪,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期待,有不安,有担忧。
她怕神使一去不回。
可她拦不住,也留不下。
水之城这点家底,打动不了从天而降的神使。
季夏留意到了她的眼神,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顿了顿,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水之城真的没有她们需要的东西吗?
如果没有,那这个支线任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系统提示有时是关键线索,有时是误导。
就像景德谜窑里,如果一味听从系统的提示,最后只会泯灭人性,沦为怪物。
更多时候,得遵循本心。
季夏是不会去牺牲无辜NPC的。
那么排除掉这个选项后,水之城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填海的?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白焰。”她问,“如果只是一个亡魂,你能认认真真把它看明白吗?”
白焰:“?”
百貌眼睛一亮:“你想掳一个亡魂回来研究?”
季夏轻咳一声:“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这填海的线索既然在亡魂和水之城居民的身上,总得研究一下。”
百貌击掌:“有道理。”
她也不想去牺牲那些无辜的水之城居民。
一旦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没有办法再把NPC当成NPC了。
这里的亡魂都是玩家死后留下的意志。
谁又知道这些NPC到底是什么呢?
类似景德谜窑那样的副本,百貌也经历过。一旦虐待NPC,他们会不会也变成怪物?
尤其是游戏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如果连这么像人的NPC都不当人看,那慢慢的人也就不把人当人了。
到那时,离被文明碎片取代也就不远了。
有了这个方向后,三人再度游上高空。
白焰也早就给了季夏确切的答复:“可以。”
季夏不知道要怎么掳一个亡魂回来,但办法总比问题多,先试试再说。
他们回到之前战斗过的地方。
果不其然,这里的亡魂密度更高了,而且有了明显的传染现象。
季夏透过白焰的视野,流着血泪,看得分明。
原本只有五个亡魂的灵魂颜色变了——现在已经蔓延到了五十个,甚至还在变得更多。
那些颜色变换的亡魂,可能都会攻击水之城的居民。此时它们也确实躁动不安,一个接一个在亡魂群中冲撞游荡,像滴进水里的墨点,晕染了一大片。
问题是,他们抓不到,也碰不着这些亡魂。
没有白焰的视野,连看都看不见——比如百貌,至今都没真正见过亡魂的模样。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抓住这些无形之物?
百貌大胆道:“用水之城的居民做诱饵?”
季夏摇头:“护不住。”
诱饵确实可能有用,但招来的亡魂极可能一口就把人吞掉。
她们碰不到亡魂,根本护不住,只会徒增伤亡。
百貌点点头,收起了这个念头。
季夏想了想,问:“你有没有控制类的碎片?”
她想到冷砚那枚几何囚笼。
如果有那样的碎片,是不是能框住一个亡魂?
百貌确实有控制类碎片,但像冷砚那种效果的,在两仪会卷里也是很稀有的,她没有。
季夏眼下也临摹不了冷砚的技能——人不在身边,也没提前记录。
他们开始尝试各种手段。
攻击对亡魂有用,但只会把它们往高处驱逐。
白焰和季夏也试过反向攻击,想把亡魂往水之城方向赶,没用——它们受攻击后好像只会退回冰墙那边。
试了各种攻击手段,都没效果。
白焰忽然开口:“我用一下彼岸领域吧。”
季夏一怔。
白焰解释:“只框住少量的话,消耗比较少,时间短,不至于有大问题。”
季夏见过白焰用过彼岸领域后的状态——虚弱得不成样子。
这么关键的技能用在这里,总觉得浪费。
可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焰不睁眼就看不见。如果只框住几个亡魂,他就能仔细研究了。
季夏点头:“只能欠着了。”她暂时可没有多余的神韵碎片。
白焰顿了顿:“不需要,时间很短,帮我平衡一下就行。”
季夏立刻道:“没问题。”
他俩这话对百貌来说像打哑谜,根本听不懂,但她也没多问。
白焰张开了一个范围很小的彼岸领域。
纯白色的光芒笼罩下来,像一个竖起的游戏舱。
季夏心里颤了颤,这个比喻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和百貌都在领域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们只能等。
没过了多久,也就几分钟的样子,彼岸领域散去。
白焰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他薄唇微动:“看到了,先回城主府。”
季夏一把上前扶住他。
触手冰凉。
她余光扫到彼岸引灯——灯焰又亮了几分。
每次白焰一虚弱,这灯就会特别亮。
亮得让人不安。
回到城主府时,水荧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他们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神使们抛弃她们。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白焰的状态不对,赶紧迎上来。
“神使受伤了?难道亡魂连神使都……”她的心揪了起来,这可不是好兆头。
季夏快速道:“给我一个房间,我们需要休整。”
水荧立刻带她们去了城主府的一间客房。
三人推门进去,白焰已经额头冷汗直滚,身体微微瑟缩。
百貌看着他的状态,正要开口说什么——
季夏打断她:“你帮我看一下门。”
百貌立刻点头,退出去守在门外。
季夏转向白焰:“我可以直接用真名之眼吗?是不是不用退出游戏了?”
白焰点头:“两秒。”
季夏了然。
天工云锦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比之前强多了。
上一次她对彼岸引灯用真名之眼,必须立刻退出游戏,否则就会被侵蚀。
现在和天工云锦的连接更深了,能扛住两秒。
她没浪费时间。
释放了真名之眼。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季夏就像被人在脑子里塞进了一整个亡灵海。
不,比那亡魂之海给她的冲击,强上千倍百倍。
剧痛!混乱!
哀嚎!绝望!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都在看她。
都在喊、都在哭、都在挣扎。
季夏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
“停!”
白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夏收起真名之眼。
她缓了好久。
明明只开启了两秒。
只是两秒。
却像过了两百年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