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被割开的门, 以及门外站着的周巡。

他身后明显不是游戏空间,而是一片真实的夜色。

远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丘陵剪影,近处是杂草丛生的碎石地,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

这是现实世界的味道。

红蓝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被冷冽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这……”她喃喃道, “这是哪儿?”

“景德镇北,废弃的民窑区。”周巡很好心地回答, “准确说, 是景德谜窑这个游戏副本在现实世界对应的地理坐标。”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出来吧。”周巡笑了笑, “副本已经结束了, 屏障在消退, 再待在里面……会被吃掉哦。”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提醒客人离场,但话里的意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季夏第一个动了。

她迈步,穿过那道“门”。

脚踩在碎石地上, 真实的触感从鞋底传来,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

她抬头,看见了没有系统滤镜的夜空——稀疏的星,朦胧的月, 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真的。

他们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身后,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了出来。

红蓝扶着老刘,青书搀着北辰,阿沐拖着伤腿……巧匠带着百工坊剩下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复杂的, 有茫然、有惊惧, 更有不知所措。

“这怎么可能……”百工坊的一个玩家喃喃道, “我们不是在游戏舱里吗?身体……我们的身体呢?”

周巡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的身体, 当然还在各自登录的游戏舱里。至于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们……”

他顿了顿, 笑容加深:

“是意识,或者说是经过‘两仪绘卷’转化后,能在现实层面具象化的精神投射体。”

“精神……投射体?”金算盘的声音有点发颤。

周巡颇有耐心的解释道:“‘景德谜窑’这个副本比较特殊,它的生成点位于两仪绘卷和现实重叠的区域。”

“也就是说……”青书的声音干涩,“我们从进入活动开始,就以精神体的形式身处现实中?”

“可以这么理解。”周巡点头,“大部分玩家意识不到,因为系统的存在会让他们觉得一切还是游戏,但你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疲惫、伤痛以及死亡。”

“死亡?”墨雨猛地抬头,“我们在里面死了会怎样?”

周巡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最好的情况,是意识回不到身体,变成植物人。”

这居然是最好的情况!

一阵死寂。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有人小声问,声音发颤,“最坏的情况呢?”

周巡的视线扫过去,平静地说:

“精神体残留的污染和执念会反向侵蚀肉身,肉身会发生异变,变成某种……介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怪物。”

“嗯,委员会处理过不少。”他补充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那……我们现在呢?”金算盘强行稳住声音,“我们没有回到身体里,而是以精神体的状态出现在现实世界……”

周巡又道:“唔,如果有本我瓷塑,那自然是没妨碍的,这会帮你们保持精神的稳定性。”

金算盘的脸色更白了:“可我们没有本我瓷塑。”

周巡轻叹口气说:“是啊,这次是你们运气好,顺利清理了污染源,也就是谢煊,以你们现在的情况,只要在半小时内回到游戏舱,就不会有什么妨碍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季夏:

“但下一次,你们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他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如果不是季夏,在场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里面。

“那些……”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在副本里疯掉的玩家……”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周巡微笑。

北辰的心凉了。

周巡没有解释,只是向身后挥了一下手。

有几道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开始进入那逐渐透明的屏障内部。

他们动作专业而冷漠,像在处理什么生物污染现场。

那是文明委员会的清场小组。

没人说话。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缓慢地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四肢百骸。

他们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还请各位幸存者,跟我们走一趟。”周巡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例行登记和评估。”

没人敢反对。

两个委员会成员上前,礼貌但不容置疑地引导着百工坊和几位神韵碎片持有者,走向远处停着的几辆黑色越野车。

接着是星陨的人。

红蓝和老刘下意识地看向季夏。

季夏拍拍老刘的手背,低声说:“没事,配合就好。”

周巡看着他们被带走,然后才转向季夏。

“季夏小姐。”他微笑,“总委员长要见你。”

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周巡都怔了一瞬的事。

她突然转身,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

握得很紧,指节都微微发白。

“我要和他一起。”她声音很稳。

白焰面无表情,只是被握住的手有些僵硬。

他当然知道季夏在想什么。

无非想要彼岸领域的绝对防御。

谁能想,他只是简单接个委托,居然被赖上了!

下一刻,季夏的指尖居然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麻痒袭来,白焰差点没把她的手给甩开。

很快季夏又写了一遍。

这下白焰才感觉出他似乎写的是个数字,一开始是二,现在变成了三。

白焰:“……”

季夏又写了一遍。

三。

白焰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周巡,声音倦怠道:

“我答应了她家长辈,要照看她,所以,我和她一起。”

季夏心里一松,但同时又肉痛得抽了一下。

三枚神韵碎片。

这贪吃的老灯,居然坐地起价到这个地步。

她上哪儿去弄三枚神韵碎片?

刚才谢煊掉落的碎片,倒是被她都收起来了,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神韵碎片。

虽然她能够读取谢煊的神识,但以他们的共鸣度也未必能够再获得一枚神韵碎片。

别说三枚了,她怕是连一枚都没有。

算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季夏声音刻意提高,对周巡补充道:“我和他关系密切,不分彼此!我的事,他都知道!”

周巡看着她,笑容没变:“总委员长只想见你一人。”

“第一,”季夏没松手,直视周巡,“我没有加入文明委员会,所以我没有义务接受你们的单方面命令。”

“第二,”她顿了顿,“如果这是邀请,那么是不是也该给予客人基本的尊重?”

夜风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痞气。

周巡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微微侧头,手指按在耳侧的通讯器上,似乎在聆听什么。

几秒后,他点点头,转回视线:

“委员长同意了。”

季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寸,但手心的汗更多了。

周巡侧身,做了个优雅的“请”的动作:

“两位,走吧。”

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窑厂废墟,走向远处停机坪上的一架黑色直升机。

旋翼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搅动夜风。

季夏上了飞机,手心依旧湿冷。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身体还在游戏舱里,意识却坐在这里。

这种分离感让人心底发虚。

两仪绘卷的秘密太多了,多到她连一点边都摸不明白。

相比之下,白焰要松弛得多。

他右手被季夏牵着,左手抱着那盏古朴的灯,惯常地闭目养神。

掌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反倒让季夏稍微镇定了一点。

小云灵缩在她衣襟里,大气不敢出。

直升机起飞,地面的窑厂废墟迅速变小,融进连绵的丘陵夜色里。

舷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不知飞了多久,直升机开始下降,落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

电梯直下,停在一个高层。

门开,是一条极简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

周巡推开门。

办公室极大,却很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

色调是冷灰色,材质却一眼能看出是顶尖的。

极致的简约,却不会让人感到廉价,反而是一种简单到极致的奢华。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高挑,瘦削。

她转过身。

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几,身形笔挺。

剪裁完美的衬衫扎进黑色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外披一件同样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外套,没有扣子,敞开的前襟里,隐约露出一抹暗红色的内衬。

那一抹红,突兀地撕破了这空间里冰冷的秩序感,却不显浮夸,反而让那份压迫力更强烈了。

——文明委员会总委员长。

她的五官很清晰,眉眼间有久居上位的从容。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气质让年龄变得模糊。

她先看向季夏,然后目光落在白焰身上,微微颔首:

“季夏小姐,白焰先生,欢迎。”

她的声音平稳,音色偏低,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我姓苏,名字的话,涉及一些情报,不便透露。”

然后她抬眼,看向周巡:

“辛苦了。”

周巡此时微微低头,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声音里也褪去了之前那种带笑的阴森感,只剩下恭谨:

“分内之事,总委员长。”

苏女士对他微微点头。

周巡恭敬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厚重的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夏后背的肌肉绷紧,手心又开始冒汗。

苏女士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再次落在季夏身上。

然后,她笑了笑。

很温和,意外的减少了彼此的距离感。

“你应该能感觉到,”她说,“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一枚文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