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星陨洞天。

茅草屋里光线昏暗。

季夏以游戏中冥想的姿态, 盘膝坐在干枯的草塌上。

“云雾缭绕”缓慢包裹住了她。

灵墨值上限被封存了50%,而【赤心天工】附着于白衣上的暗纹也淡得几不可见。

季夏睁开眼,掌心向上驱动灵墨。

她透过【天工云锦】使用了【心有灵犀】。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绘世者-季夏对‘灵犀笔’的熟练度高达80%, 已成功与其同频。】

这提示让季夏心中一松。

这80%想必是“合口味”的,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

下一瞬,灵墨缓慢凝聚出了灵犀笔的轮廓, 如之前一般无二地浮现在季夏的手中。

灵犀笔的传承效果没变, 只是季夏明显感觉到一丝之前没有的凝滞感。

【临摹】可以自如使用,但【化真】得小心使用了,可能会比之前消耗更多的灵墨值。

“够用了。”她低声自语,灵犀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随即消散为点点墨光, 回归体内。

至少能拿来当幌子, 遮掩神韵碎片的存在。

这样一来在旁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依赖着玄彩级碎片作战的季夏。

她点开系统面板,湛蓝光幕在眼前展开。

公会成员列表里, “白焰”两个字静静躺在末尾。

季夏点了“添加好友”。

申请发出, 石沉大海。

云灵趴在她肩头, 纸片小手托着下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这老灯怎么回事?装神弄鬼的!”

季夏没接话。

她再次点开好友申请界面, 目光落在下方小小的“附言”输入框上。

接着, 她开始打字。

第一句:

“你还好吗?”

肩上的云灵“咦”了一声, 纸片身体歪了歪, 似乎没看懂这操作。

季夏没有停顿,继续输入。

第二句:

“需要帮助吗?”

云灵好奇问道:“……他看得到吗?”

第三句:

“我这里有提升灵墨上限的特殊灵墨瓶。”

依旧没人回应, 季夏略作斟酌后, 敲下了第四句:

“你的‘灯’还好吗?”

云灵终于察觉不对, 纸片边缘紧张地卷了起来:“你、你怎么提他的灯!那东西怪怪的……”

季夏继续敲字:

“……需要资源养护吗?”

依旧没人回应。

季夏敲字的速度迟缓了些,内容却越发惊人了:

“你想不想了解【天工云锦】的权能?”

这话刚出现在附言框里,云灵“嗷”地一声炸了毛,整张纸片绷得笔直,在季夏耳边惊慌地上下翻飞:

“你!你怎么把本圣灵告诉他了!万一他起了歹心,抢走我怎么办!你糊涂呀!我、我这么个大宝贝……”

“如果不是你,”季夏侧过头,平静打断她,“他压根不会出现在星陨公会。”

云灵猛地顿住,茫然道:“……啊?”

“从清明上河图的隐藏任务开始,白焰就是在故意接近我。”季夏收回目光,看着依旧灰暗的好友列表,“可我有什么值得他接近的?”

“只有【天工云锦】。”

云灵愣住了,纸片小手无措地摆了两下:“他、他真想掳走我?”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季夏接着说道,“但在鲁班锁城,他明明可以等星星耗尽我的力气后出手捡漏,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甚至帮我困住了星星,让我成功绑定了【天工云锦】。”

一旦绑定,圣物就和玩家锁死了。

哪怕死亡多次也不会轻易掉落。

“再就是,”季夏沉吟道,“他的那盏灯……极可能也是一件圣物,人根本承受不了两个圣物的负荷,他没必要执着于第二个。”

所以,白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好友申请界面依旧沉寂,灰暗的头像如一块冰冷的石碑。

云灵听她这么一说,不怎么担心自己被掳走了,小声嘀咕:“他是不是压根看不见消息?”

季夏思索着。

片刻后,她的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最终只敲下两个简单的字:

“谢谢。”

云灵正要继续吐槽“这有什么用”时——

【系统提示:“白焰”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云灵:“……?!”

她整张纸片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脑袋都是具象化的问号。

几乎同时,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

白焰的声音透过系统面板传来,裹着浓重的倦意,像是刚从深眠里被生生拽出来,比往常更加低哑:“……让我睡会儿。”

季夏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疲惫得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鲸。

“能见个面吗?”季夏开门见山。

“……我要睡觉。”白焰的声音贴着听筒传来,比语音消息里更近,也更清晰地透着一股濒临透支的虚浮。

“你只靠冥想,很难恢复吧。”季夏直白道。

白焰:“……”

季夏声音放轻,说的话却像更细的针,精准往他防线最脆弱处探去:“如果是与圣物之间的排斥反应,我应该可以帮到你。”

漫长的寂静。

久到季夏以为通讯已被挂断。

终于,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又带着淡淡的自嘲:

“……怎么帮?”

云灵在季夏肩头猛地一颤,纸片小手捂住不存在的嘴,简笔眼睛瞪得溜圆。

就算她脑袋只有核桃大,也听出了季夏的试探。

而白焰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

那盏灯确实是圣物,而他为困住星星动用了超出负荷的力量,似乎遭受了反噬。

季夏道:“天工云锦。”

白焰极轻地嗤了一声,那气息虚弱得像随时会断:“它没有这样的权能。”

“两仪平衡。”季夏吐出四个字。

通话另一端,呼吸似乎滞了滞。

半晌,白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

“汴京城西,旧驿站废墟往北三里,乱葬岗最深处的槐树下。”他报出一个地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自己来。”

通讯切断。

季夏起身。

“你真去呀?”云灵紧张地扒着她的衣领,“那地方听起来就不是好人待的!”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季夏避开了还在热闹庆祝的星陨众人,悄悄传送出洞天福地后,寻着坐标前往汴京城西的乱葬岗。

那片区域对于玩家来说,已经是禁区范围了。

旧驿站本就很靠近“里世界”了。

再往北,更是很少会有人踏足。

季夏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枯木林,地势开始走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纸焚烧后的怪异气味。

乱葬岗。

这里甚至不能算常规的“游戏场景”,在地图上都只显示一片模糊的灰暗。

再往深处走一步,便是危机重重的“里世界”。

而白焰,就选在这种地方养伤。

季夏的脚下是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它们松软黏腻,似乎踏步一用力,脚就会陷进去。

云灵早就回到了白衣里,怀抱着【赤心天工】的纹路,瑟瑟发抖着。

季夏走了约莫三五分钟后,看见了那棵槐树。

槐树造型诡异,像一个佝偻的巨人骸骨。

树干粗大得需要数人才能合抱,但槐树却早已枯死,树皮皲裂剥落,露出内部漆黑如炭的木质。

树下有歪斜的墓碑半埋土中,残破的纸幡挂在枝头,被阴风吹出簌簌的碎响。

季夏的目光,落在槐树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板,像是几块完整的石碑拼凑而成,勉强充作床榻。

季夏的脚步顿住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后,她还是不禁屏住了呼吸。

白焰的状态很差。

他几乎是瘫在石板上,一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指尖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同样滑落石板边缘。

原本松散束着的长发彻底散开,如泼墨般铺在灰黑的石面与污浊的泥地上。

衣衫凌乱,前襟微敞,露出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苍白得没有丁点血色。

他整个人像一件被狠狠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瓷,裂纹遍布,透着一种濒临崩解的脆弱。

如果说白焰之前只是倦怠懒散,现在则是一脚踏进坟墓般,半死不活。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只是那垂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条还搭在石板上的胳膊,极其缓慢地撑起了上半身。

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抬眸朝季夏看来。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懒散眸子,此刻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阳性?”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言简意赅,连半个多余的字都吝啬。

季夏没想到白焰会伤得这么重。

而她展现了自己的诚意,撤去“云雾缭绕”后,完全暴露了【天工云锦】。

白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天工云锦】是触及创造规则的圣物,而季夏是它如今的持有者。

那无与伦比的虹色灵魂被激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芒。

这是一种近乎概念的“美”。

惊心动魄。

白焰立刻别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帘。

“我对圣物了解不深。”季夏的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焰依旧没看她,只不咸不淡道:“知道‘两仪平衡’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季夏眉峰微挑,抓住了这个关键点,上前一步,问道:“你为什么不惊讶?”

白焰:“……”

“我只是一个刚进游戏的新人,”季夏一字一顿,盯着白焰问道,“却知道连顶尖玩家都可能不清楚的‘两仪平衡’,你为什么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