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亡夫亡妻心有灵犀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

扶玉轻笑一声, 眼风瞥开,只留一点余光给君不渡。

邪魔的体形要比人族略大一些,君不渡原本就比一般人高挑, 如今做了邪魔,身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遮住了光线。

扶玉呼吸一滞,后背激起一股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战栗,酥麻的痒意从心脏倏地蔓延至指尖, 躯体感受近乎失控。

“战意。”扶玉淡定告诉自己,“他现在是个邪魔, 我对他,生起了本能的战意。”

正常正常。

她按捺住躁狂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与他大干一场。

“哎。”她闲闲开口, “你一个剑修, 戴个巫面具,真的很邪恶啊!”

说到面具, 扶玉很自然地偏过脸, 仰起头, 望向他。

君不渡生得好,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即便看不见脸,她也总是可以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

这家伙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扶玉眨了眨眼。

就算戴着森冷威严的面具,他还是他, 气质也还是那个气质,一点儿都没变。

她继续懒声念叨:“虽然也很适合你吧……但是证道帝巫司命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没事少戴我的面具, 玩你剑去。”

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希望他主动摘下面具来,让她看看他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很习惯地探手去捉他衣袖。

“唰——”

他正好抬手,黑袍广袖与她擦指而过。

扶玉震惊:“……躲我?”

就见帝巫袍下探出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指节坚硬,肤色苍冷。

这只手往脸上一拂,帝巫面具被他拨到发顶。

扶玉不动声色蜷了蜷手指,挑高眉毛:“咳。”

她以前时常这样,打完仗,懒懒散散把面具往上一撩,卡着头发——时而便忘了面具在头上,回头到处找面具。

梦里的君不渡,真是处处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把视线若无其事落向他的脸。

邪魔的骨骼和皮肤都比人族更硬,一张静淡出尘的脸,比从前显得冷酷些。

眼皮薄而冷,轻掩一对血瞳,看不见情绪。

“瘦了点。”她漫不经心,鸡蛋里挑骨头,“要是再胖一点,说不定能让我惊艳惊艳。”

话虽这么说,视线是一刻也不离身——他死后真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养眼的。

她也不能老照镜子吧?

君不渡动了。

他提步走下龙骨高台。

扶玉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看他去哪。

周围的邪魔并不惧怕他,它们望向他的眼神热切而敬畏。他经过之处,邪魔们整整齐齐让出一条道。

走到远处,扶玉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邪魔兴奋地头凑着头,叽里咕噜都在议论他。

什么大巫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什么第一次看见大巫摘面具。

什么帝长得好像一种传说中的食物。(人:???)

随后这个胆敢大放厥词把帝巫比喻成食物的邪魔就被群殴了。

扶玉:“……”

这梦做得,居然还有细节。

看着那只邪魔被揍得抱头鼠窜,扶玉乐不可支。

“哎你看它——”

她笑吟吟转回头来,呆住,“……人呢,死哪去了!”

就分心了短短一霎,君不渡没了。

扶玉气笑。

“ong——ong——ong——”

极远处忽然传来低沉闷震的号角声。

附近悠然闲散的邪魔悚然一凛,身上气势大变。

只见老邪魔们大步奔跑起来,用力挥动双手驱赶集市上的小邪魔,命令它们:“归家!归家!速速归家!”

小邪魔匆匆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探出眼睛来。

整座城池突然笼罩在凝重紧张的阴云之下。

这样的氛围扶玉一点儿也不陌生。

在她四岁那年,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一座死城,成为十个幸存者之一。

那之后,附近的城镇也一座接一座沦陷。

每一次邪魔肆虐,城里的人们都是这样惊恐。

老神棍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敏锐嗅出空气里安全或者危险的气味,第一时间选择逃出城池或是就近躲藏。

扶玉最喜欢就近躲藏,因为老神棍会带她躲进那些原主人已经慌张逃走的院子,母女二人毫不见外,把自己当成宅院真正的主人,犒劳自己一顿美食,夜晚躺进温暖厚实的被窝。

老神棍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她常常一边大吃大嚼,一边用油汪汪的手指指点点,让小扶玉学着点,学到她一半本事,包能活到九十九。

所以扶玉后来一直想不通,那样一个敏锐油滑狡诈惜命的家伙,为什么会死得……一点也不聪明。

要是老神棍能活下来就好了。

扶玉一定会叫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厉害,可别分不清大小王。

“啧。”

扶玉摇摇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街道上再也不见闲杂人等,那些壮年的邪魔从露天兵器库里取出了刀枪骨矛,三三两两找到自己的领队,一队一队,匆忙有序地奔赴城外。

扶玉怔住。

眨个眼睛的工夫,街上打铁的、卖菜的、强行卖鱼的、教书的……俨然已经变成了可以上阵杀敌的模样。

扶玉定在原地,眸光微微地闪。

君不渡一生几乎未尝败绩,只有一件事,做得举步维艰。

那件事其实是扶玉提起来的。

她与他闲谈时说起,老百姓并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也不是听天由命的羊羔。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生,只是力量差距太大,实在抵御不了邪魔。

如果可以修行,百姓自己就会保护自己,保护亲人和家园。

君不渡听进去了。

他坐思一夜,决定传道天下。

扶玉一开始不懂,为什么这样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他会表现得那么严肃慎重。

“就这也要想一夜?”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厉害。

她和君不渡遭遇了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

仙门世家联手,精心为他们两人安排了一场滔天杀局。

扶玉想不通,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打出狗脑子的家伙居然可以摈弃前嫌,联起手来,倾尽全力对付自己。

她和君不渡杀了个血流成河,双双重伤。

死里逃生之后,他依旧是那副温和静淡的死样子。

他用谈论晚饭的语气告诉她,千万年来,仙门和世家牢牢把持世间修炼渠道和资源,凡人越是愚昧、孱弱,仙家的根基就会越稳固——她做的事,差不多算是在刨人家祖坟。

扶玉当时都气死了。

“这么大个事你就想一夜?!”

他不分辩,只垂着眼笑,笑到她没脾气。

总之那段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全是血雨腥风。

结局虽然惨胜,但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人人修仙的盛世。

遗憾时间不等人。

天道崩得太快,还没等到世间修者如繁星亮起,君不渡就补天去了。

再也没回来。

想着往事,扶玉忽地笑出声。

这些邪魔可不就是百姓的样子?它们放下杂货,拿起武器,便能上阵杀敌。

“梦里倒是叫你做成了!”

她大笑着,信步穿过巫城主道,跟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来到龙骨巨城的龙头首。

登上高处,放眼一望。

城外邪魔如潮水涌来,密密麻麻席卷蠕动,地面轰隆隆震颤起伏,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巫城方面业已准备就绪,只闻一声长号角响起,龙骨之间跳出了数不清的战士,迅速排兵布阵,用身躯结成一面巨大的盾牌,阻敌于家外。

“轰——!”

双方前锋重重对撞。

一瞬间大蓬鲜血泼洒向半空,热腾腾淋了第二排满头满脸!

扶玉定睛细看,发现前来攻城的邪魔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狂乱、嗜血,只会无脑杀戮,行动进退毫无章法。

虽然都是邪魔,但两方的气质已然泾渭分明。

战场上不见君不渡。

扶玉也没有刻意去寻他——这是真没有。

除非要斩首强大的敌将,否则他一般不会亲自动手,都是放手让底下的将士们磨炼,毕竟谁也不能保护谁一辈子。

“起来!”

守护这座巫城的盾牌在狂风巨浪的冲撞之下摇摇晃晃,一个邪魔倒下,立刻就有另一个邪魔补上。

它们死守阵线,没有一个恐惧后退。

“起来!起来!起来!”

杀声整齐划一,震彻云霄。

扶玉:“……”

明明是自己的“黑历史”,梦里竟成了鼓舞士气的口号。

她的身后悄悄来了两只哆哆嗦嗦的小邪魔。

其中一只长着小虎獠牙的挺起胸膛告诉另一只:“你看,没有大巫,我们也是那种吃人的怪物。”

另一只小圆脸的用力点头:“嗯嗯!”

小虎獠牙说:“它们都被邪魔神控制了,我们要打败它们,解救它们。”

小圆脸似懂非懂:“哦……”

小虎獠牙告诉它:“记住大巫的话,脑子里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千万不要理,要不然你就会变成它们那样的老野人!”

它伸出一根指甲尖尖的手指,指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小圆脸连忙点头:“我记住啦,记得牢牢哒!”

扶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只小邪魔的头。

“咦……?”

它慢吞吞地扬起脑袋,迷茫的目光穿过扶玉,不知望向哪里。

它说:“我好像被大巫摸了一下头。”

小虎獠牙扮了个鬼脸:“你做梦!”

小圆脸挠着头憨笑:“吼吼吼……”

扶玉乐:“不错,我就是帝巫司命,也是主宰这个梦境的神——小家伙你前途有了!”

城外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攻城的邪魔虽然凶残嗜杀,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另一方军纪严明,指挥有度,进退得当,又有顽强的守护意志。

胜负都不必猜。

城外窸窸窣窣开始收拾残局。

扶玉听着小虎獠牙给同伴讲解,自己也学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知识。

比方说死掉的尸体都要填埋到土地里面去,那样土地吃了尸体就会变得很肥沃。

比方说兽类的脊骨就可以留下来,做成磨牙棒。

又比方说再饿也不可以啃同类的尸体,否则就会变傻子。

扶玉:“……”

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君不渡的原话,肯定是口口相传变形了。

战士们陆陆续续扛着兵器、牵着俘虏凯旋。

扶玉轻飘飘掠下龙骨,提步上前。

“抓来这么多,他教得完吗?”

她跟着这群嗷嗷乱叫的俘虏,来到一处巨大的露天龙骨讲坛。

邪魔战士们押送着俘虏,把它们一只接一只锁在“座位”上,任它们在原地扑腾挣扎。

扶玉看得眼角乱跳。

她提步走上高台,不多时,就见一道披着夫子袍的人影缓缓行来。

她眯眸,一点也不紧张地望过去。

……不是君不渡。

扶玉气:“又死哪去了!”

只见那个邪魔老夫子慢吞吞站到了讲坛的台子上,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模样的戒尺,开始给俘虏们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

“嗷嗷哇哇!”

简直没眼看。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正准备回家,一转身,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骨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头顶上歪着一只帝巫面具。

小虎獠牙眨了眨眼睛:“哇……大巫!”

小圆脸呆呆地:“他看起来好孤单。”

两个小邪魔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一左一右,乖乖坐在他身旁。

虽然大巫手里拎着好大一只很狰狞很可怕的“野人”脑袋,但是两个小家伙并不害怕他。

小虎獠牙用手戳了戳那个脑袋。

“铛铛铛!”

比城里最硬的武器都要硬。

“哇!”它呲起牙,“大巫杀了这个最厉害的,不然叔叔姨姨们就危险啦!”

小圆脸弯起眼睛:“谢谢大巫!”

他的视线落向它的脑袋,微微偏侧苍白的下颌,若有所思。

小圆脸高兴地问:“大巫大巫,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呀?你是来找谁吗?”

要是大巫不在,那就危险啦!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有一点金属质地的哑,语气静淡温和:“亡妻。”

两个小邪魔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是亡妻。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龙骨高台。

“她的声音,在那里。”

“哦——”小虎獠牙装出一副小大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啦,那个亡妻跑得太快了,等到大巫来,她已经回家啦!”

小圆脸安慰道:“大巫你别难过,下次你也跑快一点,一定就能追上她!”

他淡笑不语。

他曾经亲眼看见她圆寂。

补完天道,他有最后一抹意志短暂残留。

他是风,来到她的身边,围着她轻轻地转,推她回屋去歇息——她不知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是树枝,挑着她那条“失踪”的绿裙子,她一次次经过却视而不见。

他是祭纸,蹭过她的手掌,落向火盆里,无声告知她做错了祭祀的流程。

他是村口青菩树,看着她走累了,留在那里,日出也息,日落也息。

他是藤椅,她在他怀里无牵无挂地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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