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人选你先不必写,届时本王自会给他带回去。”
“你只告诉他,燕氏的世子,聪颖慧秀,文武双全,他休想再挑出一点毛病。”
燕王道。
册立世子乃是大事,公孙羽恭敬应是。
心中不免揣测,莫非是因为此次景曦遇险,王爷起了怜惜之心,要正式将景曦过继入燕氏族谱,册为世子?
诚然,此事也不算太出乎公孙羽意料,但公孙羽心头依旧不可避免浮起一缕淡淡失望。
若景曦成为燕氏世子,将来势必要继承燕北军的,以景曦气量,燕北军内必然再无他容身之处。
这还是其次。
最紧要的是,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很可能要在景氏父子操控下付诸东流。
王爷一生英明果决,雄才大略,重要决策几乎从未失手,唯独在景曦一事上犯起糊涂,被私情蒙蔽双目。
聪颖慧秀,文武双全。
说实话,公孙羽并不认为这两个词和景曦有任何关系。
“你这是什么表情?”
燕王转头问。
公孙羽自不敢在这时扫燕王兴致,忙俯身道:“末将是替王爷高兴,燕北军终于后继有人了。”
“是啊,本王也高兴。”
燕王看起来心情极悦然。
“本王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公孙羽实在说不出盼望已久这种违心之言,只低着头,表示附和。
“王爷。”
这时,燕山踏着灯影走来。
“小公子已经喝完退热的汤药,但小公子说,他饿了,想吃饭。另外,小公子还要两套干净衣袍,和一瓶血燕丹。”
饭食和干净衣袍自然没问题,燕山主要请示的是血燕丹。
公孙羽在一旁听了,也不掩诧异,血燕丹乃燕北军中疗伤奇药,治疗外伤和内伤都有极佳效果,用一种北地十分珍稀的血燕制成,只有军功卓越的将领才有机会获得,景曦有次在射猎中表现优秀,王爷也才赏了三颗血燕丹给这位最疼爱的太保,这位世子张口便向王爷索要一整瓶血燕丹,委实是狮子大张口了。
燕王果然眼睛一眯,问:“他要那么多血燕丹作甚?”
燕山垂首:“小公子没有说,但老奴猜测,多半与太子有关。”
燕王轻哼一声。
“告诉他,没有。”
“见着那混账小子,药能喝了,饭能吃了,如今还要掏空本王的老底给那小子治伤,真是岂有此理。”
燕山不敢说话。
燕王睨他一眼,又问:“他怎样了?”
燕山忙道:“小公子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果然管用,烧已经退下一些了,没想到小公子在医术上如此有天分。”
“那是。”
“他自小古灵精怪,学什么都快。”
燕王忽又带了缕笑,道。
公孙羽不禁用古怪眼神看了眼王爷。
想,这些年王爷虽然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了些,但还没有如今夜这般喜怒无常过。
萧王世子才名在外,自幼读书过目不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王爷的语气和神态,也实在太诡异了,仿佛很了解萧王世子一般。
燕山接着小心请示:“那衣裳和饭食……”
“都给他送过去,记得让膳房做些清淡可口的。”
燕山应是,自去准备。
萧容和奚融在房间了等了一小会儿功夫,燕山便领着仆从,将饭菜和衣裳送了进来。
萧容看了眼,问:“血燕丹呢?”
燕山一笑。
“血燕丹必须经过王爷准许,老奴会去请示王爷的,小公子和太子殿下请先用膳吧。”
萧容自然也料到,燕王不会轻易将血燕丹给他,还欲说话,奚融朝他摇了下头,温声道:“先吃饭。”
萧容只能点头。
由奚融扶着下了床,见仆从已经布完膳退下,那名叫燕山的老仆却依旧站在原地,便道:“你也出去。”
燕山低着眉:“王爷命老奴侍奉二位用膳,老奴不敢违令。”
萧容默然。
什么侍奉,不过是监视罢了。
但也这也在常理之中。
以燕雎手段和狠辣,怎会容许他和奚融单独相处,让他们有密谋机会。
燕山送来的衣裳,一套玄色一套素色,和萧容、奚融原本的衣裳颜色很相近,奚融脱掉已经沾满血污的外袍,换了干净的外袍,便帮萧容换。
萧容因为发热,原本的宽袍里外皆已被冷汗浸透,奚融放下帷帐,帮他将原本的里袍和外袍全部脱掉,换上燕山送来的那套素色宽袍。
虽是临时准备,衣裳材质做工都是最上等,比萧容在江南穿过的那套明光绸袍子还要轻软一些。
燕王府财大气粗,拿出一套做工精致的衣袍也不算什么。
令萧容感到奇怪的是,衣裳的尺寸竟和他身量分毫不差。
奚融显然也注意到。
“还挺合适。”
奚融牵了下唇角,视线一时移不开。
萧容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奚融还有闲情欣赏他的穿着打扮,不禁也笑了下。
“你怎么只换了件外袍?”
即便奚融有意掩饰,萧容也猜出,他身上的伤势只怕比表现出来的严重,否则怎能冲破十八骑阻拦,让十八骑都忌惮。
“孤里面的衣袍并未损坏太多,换起来麻烦,不换也成。”
奚融道。
这一隅昏暗的狭窄空间,让二人都感到久违的宁静。
萧容直起身,趁机在奚融下巴上亲了口。
奚融一怔。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接着伸手撩开床帐,下了床。
燕山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耐心等着,见床帐终于拉开,立刻抬眼望去。
这一看,燕山也怔了下。
王爷让他送来的这套衣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用料做工十分名贵考究。
那小公子之风采,他见第一眼便觉眼前一亮,但此前那小公子身上所穿是一件十分素淡简朴的宽袍,到底不是很适配那份姿容。
此刻,少年公子一身轻软绸袍,从容自帐内步出,绸袍明光配上修美若竹的稀世姿颜,当真如惊鸿一瞥,玉树芝兰,让这一整间屋子都溢满流光华彩。
便是见多识广如燕山,也久久移不开眼。
燕山发愣的功夫,萧容和奚融已经一前一后在案后坐了下去。
奚融看了眼案上,都是清淡可口事宜病人吃的食物,先拿起碗勺,帮萧容盛了一小碗粥。
燕山本打算上前帮忙,见状便又停下。
萧容其实没什么胃口,要饭食的目的主要是给奚融吃。
奚融受了伤,失血不少,必须得及时补充一些食物,最好是滋补之物。
萧容一眼便瞧见了摆在最中间的一盅鸡汤,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银勺,舀了一勺泛着浓厚油花的汤。
“我来帮你。”
奚融以为萧容想喝汤,另拿起一只碗,要帮萧容盛。
“不用。”
萧容却摇头,笑了笑,隔着案,将那勺汤递到奚融嘴边。
奚融再度一愣。
“喝呀。”
萧容道。
奚融不禁一笑。
“我自己来就行。”
萧容很坚持:“你臂上有伤,不方便,我喂你。”
奚融便张开嘴,将汤咽了下去。
萧容也笑了,又舀了第二勺递过去。
燕山不禁回头,看了眼窗户方向,一阵惴惴。
果然,窗外忽传来一阵不明巨响。
接着房间门突然开了,燕王走了进来。
萧容手里的勺子还停在奚融嘴边,燕王皱眉看了眼,视线落在正巴巴看着奚融的萧容身上,想说什么,忍住了,掸了掸蟒服,在室中一张胡床上坐了,带着浓浓不满看向奚融:“怎么,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连勺子都握不起来了?本王听说你也领兵打赢过几场仗,莫非都是旁人替你上的战场?”
如此,奚融自然不好再喝下那口汤。
安抚看了眼萧容,便站了起来,道:“让王爷见笑了,战事能胜,皆赖上苍庇佑、父皇仁德和将士们奋勇杀敌,孤只是蒙父皇信任,担一个统帅的虚名而已,小打小闹,岂能望王爷项背。”
燕王并不买账,道。
“不愧是奚珩的儿子,和奚珩一样满口仁义道德。”
奚珩,即当今圣上。
奚融听燕王如此毫不避讳直呼皇帝名讳,便知这位燕王之性情,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道:“父皇宽仁温厚,孤望尘莫及。”
燕王再度皱眉。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哪里行?”
这话堪称刻薄挑剔。
连燕山都忍不住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奚融仍一派温然道:“和另外两位皇弟相比,孤的确资质平平,才疏学浅,无甚可取之处。”
“你不用那么瞪着本王。”
燕王视线悠悠调转到萧容身上。
“本王不过问他几句话,瞧把你急的。”
“本王还能吃了他不成。”
“燕山。”
燕王唤了声。
燕山忙听命。
燕王道:“取一颗血燕丹来,给这小子。”
萧容微愣,显然意外,不禁奇怪燕王又唱的哪一出。
燕王显然很满意少年反应,露出个笑。
“你放心,本王一生光明磊落,要杀他有无数法子,还不至于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手段。”
“他这点伤,一颗血燕丹足够。”
萧容看他只字不提景曦,便问:“你考虑的如何了?”
燕王又一笑。
“你拿景曦的命,逼本王退出会武,这算盘是打得不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场会武于本王而言兴许并不重要。”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要面见王爷,协助王爷审理景校尉失踪一案。”
萧容与奚融闻言,俱面色微沉。
燕王看了眼燕山。
燕山会意,点了下头。
燕王很快起身离开。
“小公子先用饭吧。”
燕山来到案边,突然出手,在奚融后肩迅速点了几下。
奚融立刻不能动弹。
萧容一惊,起身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燕山一拱手。
“小公子放心,只是点穴之法,让太子殿下暂时不能活动而已。”
“我找他去!”
萧容抬步便往外走。
燕山忙道:“小公子不妨听老奴一言,王爷脾性如何,小公子应有所耳闻,能用血燕丹为太子治伤,已是王爷极限,小公子勿要再去激怒王爷。
“容容,我没事,先吃饭。”
奚融虽不能动,但镇静开口道。
萧容迟疑片刻,慢慢收脚,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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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和大理寺卿一道站在燕王行辕外。
足足有一刻过去了,仍不见传话的人出来,大理寺卿不免有些惴惴。
“燕王既已亲自过问案情,依本官看,不如就交给燕王爷全权处理……”
萧容被燕王用重骑从杏花楼拘走之事已在官员间流传开来,实话说,作为一根墙头草,大理寺卿很不想趟这趟浑水。
因萧容身份特殊,虽已被逐出萧氏,但到底顶着一个萧姓,萧王即使不管不问,未必不会趁机拿此事做文章。
这二王如何斗都无妨,可他若卷入其中,很可能要沦为炮灰。
无奈尚书令崔道桓直接以尚书省名义逼他过来。
大理寺卿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此刻见燕王迟迟不肯召见,明显存了怠慢,大理寺卿便想逃走。
崔九是奉崔道桓之命而来,岂肯让人跑了,道:“劳烦大人再等等吧。”
“若那小贼真绑了景校尉,可是大案,大人刚办砸了北蛮余孽之案,正该将功补过才是。”
这无疑戳中了大理寺卿的心事。
他便问:“敢问崔总管,这萧容绑架景校尉之事,当真证据确凿么?”
崔九一笑。
“若不确凿,你觉得燕王爷敢动用重骑拿人么?”
那倒也是。
大理寺卿吃了定心丸,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又有马蹄声传来。
已经临近宵禁,再加上京中举行会武,巡守比以往严格许多,方才二人一路乘轿而来,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便是真有人骑马出行,一定会尽量低调,不惊动巡街士兵,可这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却密如惊雷雨点一般,丝毫没有刻意遮掩的迹象,反而迅速往行辕这边席卷而来。
这下不仅大理寺卿,连崔九都目露困惑。
马蹄声携风带雨,转瞬而至。
二人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白武服的骑兵已卷着烟尘出现在行辕外。
为首之人,紫服金冠,俊雅面容上透着深重威严,腰间缠着一条金鞭,竟是萧王。
二人俱是一惊。
萧王已下马,径直来到行辕门口。
门外守兵也吃了一惊,忙下跪行礼。
“开门。”
萧王吩咐。
公孙羽和章冉等一干大将已经听到动静赶来。
出了行辕门,看到夤夜而来的萧王,亦暗吃一惊。
“萧王爷。”
公孙羽俯身行礼。
萧王面色沉寒,抬手便是一鞭。
温热的血流顺着布满狰狞痕迹的面颊流下,公孙羽脸上银面直接裂为两半。
“萧王爷!”
章冉一惊,上前一步,欲说话,脸上亦挨了一鞭。
燕北众将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开口。
“让燕雎来见本王!”
萧王已收起鞭,越过众人,径往行辕内而去。
风声徐徐。
大理寺卿吓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脸色发白看向一旁崔九:“咱们、咱们还进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