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执念 他在利用的中途爱上了她

应洵搂着许清沅, 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寂静,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血腥味、谎言与破碎尊严的舱房。

身后歪斜的门板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以及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嘶吼, 仿佛在为那场兄弟阋墙的惨烈一幕伴奏。

许清沅被应洵半拥在怀中,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仍未平息的剧烈心跳,以及手臂肌肉下意识的紧绷。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他带着自己走,手腕上被应徊攥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刚才那场冲突中暴露出的、深不见底的恶意与算计。

应洵没有带她回她的房间,也没有去他自己的套房。

他径直走向游轮上层的VIP休息区,那里有专供贵宾使用的私密茶室和医疗点,他需要确保许清沅远离任何可能被应徊再次骚扰的地方,也需要处理她手腕上的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红痕。

茶室里空无一人,厚重的玻璃窗外是翻滚的墨色海浪和撕裂天空的闪电。

应洵将许清沅安顿在柔软的沙发里, 转身从内置的小冰柜里取出冰袋, 用干净的毛巾仔细包裹好, 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拉过她的手腕, 将冰袋敷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让许清沅微微一颤, 也从刚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眼, 看向应洵。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唯有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掩去了眸中翻腾未息的骇人风暴。

“还疼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余怒未消的紧绷,但努力放得柔和。

许清沅摇了摇头,冰敷确实缓解了刺痛。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没事吧?”

她指的是他刚才失控的暴怒和那两记狠拳,许清沅从未见过应洵如此失态,哪怕是在商场上遇到再棘手的对手。

应洵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将冰袋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完全覆盖住红痕。

半晌,他才低声道:“吓到你了?”

许清沅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点,但我更担心你,应徊他最后那些话……”

她想起应徊关于应洵母亲的恶毒辱骂,心口一揪。

应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的话,就像毒蛇吐信,除了恶心人,毫无意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清沅,别听他胡说。”

许清沅“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信任应洵,但也清楚,豪门秘辛往往复杂难言。

她转而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应徊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应徊最后那偏执疯狂的眼神,她仍然心有余悸。

应洵将冰袋拿开,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手腕,红痕已经淡了些。

他放下毛巾,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片皮肤,然后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紧紧握住。

“他当然不会。” 应洵冷笑,眼底是算计的寒光,“但他现在应该更清楚,跟我硬碰硬是什么下场,他能倚仗的,无非是郑家那点残存的旧关系,还有老爷子可能残存的、对他这个体弱长子的那么一丝愧疚。”

应洵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刚才的话,不仅是威胁,也是事实。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暂时蛰伏,而不是继续激怒我,毕竟,郑家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提到父亲,许清沅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他会不会放出什么我们的谣言…”

“放心,有我在。” 应洵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早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这么一天,清沅,比起别的,我如今更多的是开心。”

应洵直视着许清沅的眼睛,嘴角划开一抹温柔的笑,“我终于不用再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了。”

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许清沅也笑了一下,靠在他肩头,汲取着这份温暖和支撑。

窗外的风暴似乎达到了顶点,闪电如银蛇乱舞,雷声隆隆,仿佛要将大海劈开。

“我只是在疑惑,” 许清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底盘旋的疑问,“他真的早就知道我是你要找的人?”

这是她最深的困惑,也是对应徊所有行为动机的终极追问。

应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性极大,郑家当年在清溪镇也有产业和眼线,我小时候在那里并非完全隐秘。或许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许只是猜测,但以应徊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心思,一旦发现许家有个年龄相仿、并且十岁左右恰好失忆的女孩,很难不产生联想,选择你,是一石二鸟的算计。”

许清沅闭了闭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应洵如此分析,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我的记忆……” 她睁开眼,看向应洵,“真的只是落水撞伤那么简单吗?应徊,或者郑家,有没有可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否有人,为了某种目的,人为地导致或加剧了她的遗忘?

应洵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握住她的手也收紧了些。“这也是我一直怀疑的。” 他声音低沉,“清溪镇那次落水,时间点太巧合。你受伤失忆,我被紧急接回京市……后来郑家对清溪镇的旧人旧事也处理得很‘干净’。如果真是他们做了什么,那这笔账……”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清沅握着他的手,问道,“可以给我讲讲被我遗忘的事吗?”

应洵的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海浪,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算计与冷漠的应家大宅。

应徊两岁那年,他的生母,郑家的大小姐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

那时候郑家权势正盛,应家在很多方面需要仰仗。

半年后,还是中年的应长松,娶了当时还是他秘书的应洵母亲,赵瑶。

婚后两个月,赵瑶就被查出怀孕,应长松当时很高兴,他正值壮年,子嗣兴旺是好事。

但郑家那边,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对他们来说,如果赵瑶怀的是个女孩,无非是多一份嫁妆,尚且可以接受。

但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是要跟应徊争夺家产的潜在威胁。

于是,从那时起,郑家就明里暗里地逼迫应长松,要他立下字据,确保将来应家的一切都由应徊继承,甚至要求将尚未出世的孩子过继到郑家已故大小姐名下,以确保其正统但低人一等的地位。

那时候的应长松,已经不是当年需要完全依附郑家的女婿了,他手里掌握了实权,不想再被郑家如此摆布。

但郑家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双方博弈的结果,是一个妥协的条件:应长松承诺,如果母亲生下的是儿子,这个孩子将来在应氏的权利绝不会大于应徊,应长松会给他一定的股份保障生活,但家族的继承人,依然是应徊。

并且,从那个时候开始,应徊接受的所有启蒙教育,就完全按照继承人的最高标准来培养,方方面面都远超其他家族的同龄孩子。

后来,赵瑶生下了应洵,因为是个男孩,应长松很高兴,按照约定,给了赵瑶和应洵一些股权作为奖励和保障。

当然,他也给了应徊比应洵多得多的股权,以示平衡和对郑家的安抚,郑家当时暂时没再说什么。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随着应洵慢慢长大,郑家逐渐发现应洵在某些方面的聪明和领悟力,远非寻常孩子可比。

郑家二老那时还在京市,人脉深厚,他们感到了威胁。

于是再次向应长松施压,这一次,是要求必须把应洵送走,远离应家核心,远离应徊的成长环境。”

那时候应洵还不到十岁。在一次家宴上,郑家二老当着应洵的面,就直接对应长松说:“这孩子必须送走,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会影响小徊。”

应长松当时并不愿意。他已经让步很多,让应徊按继承人培养,郑家再要求送我走,就是咄咄逼人。

但那时候,郑家的影响力还是比应家大,最终应洵还是被送走了,送到了应家祖母居住的清溪镇。

时隔多年,应洵依然记得当时郑家二老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个碍眼的、需要清除的障碍,充满了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应洵记得赵瑶当时哭着对应长松说:“他也是应家的孩子,凭什么让他走?”

应长松则试图争取:“他才十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生活? ”

而郑家二老则冷笑着回了一句:“祸害遗千年,我看他不会这么早死的。”

应洵本就早慧,自然清楚地知道他们为什么容不下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临走时,赵瑶抱着他哭,说:“儿子,他们欺负妈妈,也欺负你,但你放心,妈妈一定把属于你的都给你抢回来。’”

小时候,应洵对赵瑶还是很亲近依赖的。

但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应洵开始意识到,赵瑶对他的感情也很复杂。

她爱他,但更爱应洵能带来的胜利和地位。

应洵发烧的时候,赵瑶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父亲,希望父亲回来‘陪伴她’,显示她的重要性。

赵瑶也会逼他学很多他并不喜欢的东西,只为了能在某些方面比得过应徊。

比过了,她会夸奖他;比不过,她会失望,甚至会打骂他。

所以长大后,应洵对于母亲赵瑶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更像是一种疏离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就像当年他被送走,正常的母亲会担心孩子在外好不好,会不会被欺负。

而我赵瑶更在意的,或者说她表现出的在意,是‘我儿子也是应家的儿子,凭什么走’。”

所以,十岁那年,应洵被送到了清溪镇的祖母家。

祖母年事已高,眼睛看不清,耳朵也背,很多时候还需要应洵去照顾她。

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小镇,他不是不害怕。

在应家,应洵好歹是个小少爷,物质上被保护得很好。

但清溪镇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更大胆,更野性,看到应洵这样精致、沉默、穿着不同的城里孩子,他们自发地孤立他,嘲笑他像个小姑娘,编着顺口溜取笑他。

那是一段比在应家大宅时更加孤独的灰暗时光。

直到那天,他在镇口那棵巨大的、开满紫色花穗的紫藤花架下,遇到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他记不清她的全名了,只记得大人们叫她小丫。

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怕生或者排斥他,第一次见面,就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嘻嘻地问他:“你从哪里来?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向他伸出友谊之手的人。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她带他去田埂上奔跑,去小溪里摸鱼,去爬那棵最大的榕树,在紫藤花架下分享她偷偷藏起来的麦芽糖,甜腻的滋味混着花香,成了他苦涩童年里唯一的甜。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镇上的趣事,讲她渴望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在

她面前,他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可以短暂地忘记京市的压抑和乡下的孤独。

后来,孩子们恶意并没有停止。然而,孩子们的恶意并未停止。

一次,几个大孩子将他堵在放学回家的偏僻小路上,再次嘲笑他是“没爹妈要的野孩子”、“娘娘腔”,甚至推搡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他身上扔。他紧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哭出来,但孤立无援的恐惧依旧攫住了他。

就在那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准你们欺负他!”她大声喊着,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勇敢。

那些飞来的石子没有停下,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小石头,猛地划过她扬起脖子、试图理论时裸露的左侧锁骨区域。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那群欺负人的孩子大概也没想到会见血,愣了一下,随即一哄而散。

应洵惊呆了,他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内心被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填满。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他。

“你流血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手帕去擦。

她却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反而安慰他:“没事儿,一点都不疼!你看,他们都跑了!”

她努力对他笑,尽管眼眶因为疼痛而泛着生理性的泪花。

那道伤口后来结了痂,掉了痂,最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粉色疤痕,她曾指着疤痕笑嘻嘻地说:“看,这是我的英雄勋章!”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认真地承诺:“以后换我保护你。”

然而,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命运再次发生了巨变。

就在那件事发生几个月后,京市传来消息,应徊在一次体检中被确诊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无法承担继承人的重压和辛劳。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这个被放逐的次子,成了应家唯一健康的男丁,成了家族未来的希望。

他被应家火速接回。离开得太过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跟阿沅好好道别,只记得汽车发动时,他拼命回头,看到她追在车后跑了很远,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那片紫藤花海的尽头。

回到应家后,他被严加看管,接受各种精英教育,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

他曾多次试图打听阿沅的消息,想给她写信,想回去找她,但都被以“专注学业”、“身份有别”等理由阻拦、监视甚至警告。

祖母不久后也去世了,他与清溪镇唯一的联系仿佛被彻底斩断。

随着年岁渐长,权力日盛,他从未停止过寻找。

他动用了很多人力物力,但丫头这样的称呼在南方小镇太过普遍,年代久远,线索寥寥。

直到在订婚宴上看到她身上标志性的疤痕,他才意识到,他的女孩终于回来了。

许清沅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所有,明白了应洵那份近乎偏执的认定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憎恶应徊和那场婚约,明白了自己梦境里那些温暖的碎片和溺水般的恐惧代表着什么。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对不起…应洵,对不起……” 她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段冰冷孤寂的童年,“我把这些都忘了…我把你忘了……对不起……”

应洵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释然与无尽的珍视:“不是你的错,清沅,我知道,你也不想忘记的,是意外,是有人可能不想让你记起来,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灼灼,如同穿越了漫长黑暗后终于重逢的星辰:“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而你,也回到我身边了。”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两人在茶室里静静相拥,听着窗外的疾风骤雨。风暴虽然猛烈,但这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不知过了多久,游轮的广播响起,提示乘客风暴逐渐减弱,但建议仍留在室内,晚餐将提供客房送餐服务。

应洵松开许清沅,起身道:“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我套房。你的房间暂时别回去了,我让服务生去取你的必需品,今晚就住我那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保护性的强势。

许清沅没有反对,经历了刚才的事,她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应徊那边……”

“我会处理。” 应洵打断她,眼神冷静,“他需要冷静,也需要想清楚后果,游轮上的医疗点会有人顺便去看看他。在靠岸之前,他最好安分点。”

他牵起许清沅的手,带着她离开茶室,走向位于游轮最顶层的专属套房区域,那里有独立的安保和私密空间。

———

应徊在冰冷的、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后背抵着被撞凹的衣柜门,木质的坚硬棱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胸口那种被生生撕裂、又被冰冷盐粒反复揉搓的剧痛。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那是应洵毫不留情的一拳留下的印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的疼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如同巨兽的咆哮,一遍遍撞击着舷窗,也撞击着他空茫的脑海。

应洵最后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伪装,更将他一直试图忽略、不愿深究的某个角落,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除了这个你用阴谋诡计骗来的、空洞的头衔,你还有什么?”

——“你只是个可悲的、躲在阴暗处玩弄伎俩,却连正面争夺都不敢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腔里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冰凉的绝望。

是,一开始,接近许清沅,确实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棋局。

那年,在许家举办的某次商业酒会上,他作为应家长子出席,实则只是父亲为了安抚郑家、展示家庭和睦的一枚棋子。

他游走在人群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直到他看见许清沅。

她穿着浅蓝色的礼服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钢琴前,为一位长辈的即兴演唱伴奏。

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清越灵动,与她周身那种恬静又略带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那一刻,他并非被她的美貌惊艳,而是仿佛在无尽的灰暗里,看到了一小片干净的、透着微光的琉璃。

后来,他偶然听到父亲与心腹提及应洵近年的动向,似乎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童年失散的女孩,线索模糊,只隐约与南方某个小镇、紫藤花,以及一道特殊的疤痕有关。

再后来,他恰好看到许清沅俯身捡拾掉落的乐谱时,锁骨处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的浅淡痕迹。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

如果她就是应洵要找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与他对抗应洵、巩固自身地位的本能渴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具诱惑力又充满风险的蓝图。

娶了许清沅,不仅能为当时略显颓势的许家提供庇护,换取许家的支持,更能手握一张可能牵制、甚至重创应洵的王牌,他心心念念、找寻多年的白月光,成了他应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那个从小到大都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的、看似完美强大的弟弟?

于是,他主动向父亲提出了联姻的建议,理由充分:许家虽非顶尖,但在新兴生物科技领域有独到之处,且家风清正,许清沅本人更是才貌双全,是合适的联姻对象。

父亲当时正为平衡他和应洵的关系焦头烂额,这个提议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

于是,婚约定下了。

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冷静的执棋者,将许清沅当作一枚关键时刻能发挥奇效的棋子,同时也是一份不错的战利品。

他计划着,婚后慢慢引导,让她逐渐依赖自己,最终身心都属于他。

至于她和应洵的过去?那只会成为他拿捏她、让她对过去保持沉默甚至产生愧疚的筹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棋子的分量,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重。

是订婚宴上,她穿着礼服,微微垂眸,将手放入他掌心时,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身上淡淡的清香,

是后来每次约会,她虽然客气疏离,却总会认真听他说话,偶尔被他刻意展现的体贴打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光亮。

是她在他提及某些音乐话题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和神采,那是在她面对其他人时很少见到的生动。

还是那次,他故意让她误会应洵和连思雨,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强装的平静时,心头那丝莫名的不舒服。

他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随着接触增多,他越来越难以将她仅仅视为一枚棋子。

她会在他咳嗽时下意识递上温水,会在他提及母亲早逝时流露出真诚的惋惜,会在听他谈论一些枯燥的档案整理工作时,努力找出有趣的角度回应,这些细微的、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举动,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入他早已冰封干涸的心田。

他开始期待每一次见面,哪怕只是例行公事的培养感情。

也会留意她喜欢吃什么,对什么话题感兴趣,甚至偷偷记下她练琴的时间。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得到未婚妻这个名分,他想要更多,她的笑容,她的关注,甚至,她的心。

有很多次,他告诉自己,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让棋子更听话,更投入。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直到应洵强势地、不容抗拒地闯入他们的婚约。

他眼睁睁看着许清沅对应洵的态度,从最初的恐惧抗拒,到后来的复杂挣扎,再到如今那无法掩饰的默契、依赖,甚至是在应洵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可嫉妒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然后,是他终于不想忍耐的质问,他以为抓住把柄的质问,在她冷静甚至带着怜悯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而卑劣。

她看穿了他,至少看穿了一部分。

而他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被看穿阴谋,而是她眼中对他那份真心的毫不相信,以及对应洵毫无保留的维护。

应洵的拳头和话语,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废物”……

是啊,在绝对的权力、实力,甚至感情的争夺上,他似乎一直都是个失败的废物。

健康比不过应洵,能力比不过应洵,连他机关算尽得来的未婚妻,心里装的也是应洵。

可是……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不知是旧疾的影响,还是情绪过于激荡。

他捂着胸口,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他是真的动了心。

这份心意,起始于算计,却不知何时悄然变质。

当他意识到时,已然深陷其中。

他渴望她的笑容是真的为他绽放,渴望她的关心是发自内心,渴望她能像依赖应洵那样依赖他,哪怕一点点也好。

但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算计暴露了,他的真心被践踏了,他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瘫在这冰冷的角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浓云,瞬间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紧接着,炸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鸣。

暴风雨,真正来临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撑着衣柜,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都疼。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嘴角带血、眼神灰败的男人。

应徊缓缓脱下被弄脏、扯皱的外套,走到洗手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清醒。

水流冲淡了嘴角的血迹,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和那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依旧难掩苍白和颓败的脸,一个冰冷而执拗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缓缓浮起——

就算输了感情,输了体面,甚至可能输掉更多,但这婚约,只要他一天不松口,就依然存在。

只要婚约在,许清沅的名字旁边,就永远会绑着他应徊的名字。

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

他拿起毛巾,用力擦干脸和手,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只是那深处,再也找不到往日刻意营造的温润,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扭曲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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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后还会有二男扯头花情节!!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