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没驶近, 沈瑶远远就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挂着两排腐竹，偶尔还能看到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一些白雾。
曾经的庄园只是一幢空荡荡的建筑, 多了一些人气儿后，才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沈老板，你们这么早就来啦？！”
老远看到了塞巴斯蒂安和沈瑶的车，文聪赶紧叫了几个人一起过来迎接。
从车上下来，沈瑶被他这一声声称呼，还有恭敬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文大哥，你直接叫我名儿就行, 总叫老板老板的我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文聪：“中, 那我叫你小沈妹子吧。”
“行。”
这是沈瑶把他们安置在庄园后，第二次来。
华国人的基建能力就是强，在美国呆了太久，沈瑶以为还要一个多星期他们才能适应，并且转换好身份。
没想到文聪他们才住进来三四天, 就已经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庭工厂”。
趁着其他人把车上的物资搬下来时, 文聪带着他们又在庄园里参观了一圈。
时隔几天, 庄园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变了个样。
各个房间里多余的家具, 都被统一挪到了地下室，担心平常工作的时候会不小心弄脏、弄坏这里的东西, 他们还统一铺上了一层塑料膜。
蒸煮间、干燥间、制作间、处理间、风干间、存放间……沈瑶上次只大概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化，他们就已经把她脑海里的想法给实现了。
“俺村里头那个做豆腐的作坊就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改得对不对。”刘大嫂试探地问。
沈瑶不住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简直跟我一开始想得一模一样！”
就想沈瑶当时要求的那样，在干活的每个人都很注意卫生, 各自戴着自己改造的袖套，头发也用布帽包着，哪怕是房间的地上也看不到有什么脏东西。
“沈老板，能申请弄几个燃气罐吗？”
放下手里的木棍，男人举起了手：“这儿的灶火太小了，煮得慢，一锅豆浆得煮好几个小时才能烧开。”
沈瑶：“行，我回去找找看。”
一听可以申请更多的物资，另外一个女人也赶紧举手：“能再找几个蚊帐不？菜干拉去晒太阳的时候罩着，就不用担心有鸟或者虫子弄脏了。”
“嗯，我记下了，明天我就去超市里买。”
在楼下转了一圈，沈瑶又来到了楼上，看了眼他们住的房间。
沈瑶上次说过，这里的房间他们可以随便住，只要注意一点，别把房间里的东西弄坏就行。
可他们还是只住了两间卧室，一间男寝、一间女寝，而且还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简单地打了个地铺。
看了一眼纸上记录的所需要的物资，沈瑶这才意识到，他们所要求的东西，都是为了更方便生产她需要的各类食材，除了希望给杨子岳带一本有中文的书外，没有任何一项是关于他们自己日常生活的。
“你们自己有啥需要的可一定要给我说啊，别委屈了自己。”
“没没没，我们啥都不缺。”文聪回道。
沈瑶弯下腰，摸了摸铺在地上的薄被子，“这儿晚上降温后可比市里头冷，难道你们就不缺厚被子？”
文聪尴尬地笑笑，解释说：“你能给我们一份儿工作，让我们能留下来继续赚钱，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别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瑶就严厉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咱们可不是旧社会的地主跟长工，是平等的雇佣关系，你们帮我生产食材，我保障你们的生活这都是应该的。”
吃苦耐劳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可要是太过吃苦耐劳，那可就是给自己找罪受了。
沈瑶可不想剥削他们，当一个没良心的剥削者，也不想他们活得太憋屈。
这里可是美国，在努力活下去的同时，也应该试着提高自己的生活幸福感才对。
从本子后面撕下一页纸，沈瑶把笔和纸一起塞给文聪：“去找每个人统计他们需要的东西，衣服？鞋子？哪怕是想要指甲钳也得记下来。”
“这……”
沈瑶把音调提高了一个八度，“现在，立刻，马上！”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沈瑶并不想当一个严厉的老板，这都是他们逼她的！
站在三楼的阳台，沈瑶看到庭院空了的游泳池里整齐地摆放着好几排大缸，大缸全部封了口，里面都是正在腌制的酸菜。
而其他敞口的大缸则摆在游泳池的外面，上面盖着一些透光的纱布，让里面的黄豆可以在阳光下缓慢地发酵。
深吸一口气，可以闻到粮食那股朴素的香气，闭上眼睛时，好像短暂地回到了华国。
“宝贝。”
从身后走来，塞巴斯蒂安的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还没走近，沈瑶的思绪就被咖啡微苦的味道给拉回到了现实。
“我试着往咖啡里加了一点他们做的奶皮子，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杯子的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的奶皮子，它不是像牛奶那样能和咖啡均匀地融合在一起，而是像一朵不规则的白云飘在深色的湖面上，边缘有点微微泛黄，那是奶皮子本身油脂的颜色，轻轻用咖啡匙压一下，还会变成很温柔、很混乱的那种虎斑纹。
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沈瑶还真有那么一点累了，本来是想喝一杯浓茶提神，不过用焦香的咖啡因来提神也是可以的。
“谢谢。”
接过塞巴斯蒂安递来的杯子，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这个奶香跟普通牛奶不一样，它更醇厚，更野一点，带着那种小时候喝刚煮开的鲜牛奶上面结的那层皮的油脂香，甚至有一点点发酵过的、酸唧唧的奶香味，非常勾人食欲。
塞巴斯蒂安在奶皮子上还撒了一点开心果碎和碧根果碎，那股被奶香衬托起的坚果香，闻起来又暖又舒心。
轻轻晃着杯子里的那朵“云”，沈瑶先用咖啡匙试着挖了一小口尝尝味。
“嗯！”
“怎么样？”
“不错不错，很好喝！”
中式的奶皮子配上的西式的咖啡，吃起来是一种很奇妙的口感。
绵密、厚重的口感，像吃了一口微微融化的芝士蛋糕，满嘴都是油脂的香气，咸咸的，酸酸的，奶味爆炸。
紧接着再喝一口下面的咖啡，又是纯纯的苦，最好玩的是把它们搅匀，让咖啡的苦和酸跟奶皮子那种厚重的油脂和咸酸味相互融合……
沈瑶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奶皮子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所以不像普通牛奶那么顺滑，喝到嘴里能感觉到那种颗粒感、那种软糯的固体在嘴里化开，然后咖啡液顺下去，苦味和奶香味在嘴里一起散开，最后喉咙里还会返上来一股很悠长的奶香，后味特别足，偶尔还能喝到一些坚果碎，每一次咀嚼都是一次惊喜。
“过几天可以推出新饮品了，”沈瑶把杯子里的咖啡喝了个干净，“感觉奶皮子单卖也可以，应该会比咖啡伴侣更加火爆。”
不过仔细想了想后，她还是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算了，不能单卖，奶皮子做起来不容易，一定要把能赚的利润拉到最大。”
沈瑶上次回去后跟露比商量过了，主要是以底薪+分成的方式来支付他们的工资。
每个月按照每天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计算，每个人的底薪就是一千三百美刀，然后再加上百分之十五的销售利润，这样一来，他们做得越多赚得也就越多。
按照露比当时的计算，差不多八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能攒够办签证的钱。
不过今天沈瑶来看过之后倒觉得，用不了八个月，说不定等到新年的时候，他们就能摆脱黑户的身份，过上和普通公民一样的生活了。
回味着嘴里淡淡的奶香，沈瑶又说：“对了，下次回家你一定要带点回去，想来你爸妈应该也会喜欢的。”
沈瑶答应了塞巴斯蒂安，圣诞节要陪他回家，和他的父母一起吃饭。
虽然不知道到时候的情况，会不会像豪门小说里那样抓马，但还是提前送一些礼物比较好，说不定还能给他们留一些好印象。
搂住沈瑶的腰，塞巴斯蒂安用脸颊蹭了蹭沈瑶的额头，“放心，他们一定会喜欢的，也一定会喜欢你。”
“沈姐姐~”
正说着，就听到杨子岳那清凌凌的一声叫喊。
跑上来时见两人抱在一起，杨子岳立刻背过身去，害羞地捂住了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从塞巴斯蒂安的怀里出来，沈瑶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问：“有什么事吗？”
“晌午饭快做好了，文大伯让我来问你们要不要和俺们一起吃。”
说着，杨子岳便把手指分开了一条缝，然后稍稍转过了身，“沈姐姐，一起吃吧，俺妈做的卤面可好吃了，还有酸汤，每次我都能吃可大一碗~！”
卤面？酸汤？
好久都没有吃了，光是听名字，沈瑶就感觉口腔在不停地分泌口水。
她也会做卤面，可是跟土生土长的河省人比起来，手艺肯定没有他们做得正宗。
于是沈瑶欣然答应道：“好啊，那咱们就一起吃。”
跟着杨子岳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那一口直径一米长的蒸锅刚好被掀开。随着那一股蒸汽从笼屉中涌出，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漂泊许久，终于闻到了一丝家的味道。
经过两次蒸制，面条已经完全吸收了食材和调料的味道，却没有任何的惊艳。
跟其他的各种面条比起来，卤面或许是最普通的面了，没有炸酱面的咸香、没有葱油面的油润、没有凉面的清爽……可就像是美国各个家庭做出来的炖菜一样，每个人做出来的卤面味道都会有所不同，这才是“家”该有的味道。
“快快快，快点拿碗来。”
“真香哎~多给我夹点豆芽，我今天得吃两碗！”
细面条铺满了整层笼屉，吸饱了炒菜时的汤汁后，已经变成了好看的浅褐色，而在面条表面散着的豆角还是翠绿的，配上黄色的豆芽、暗红色的五花肉块，油亮亮的酱色勾得人直咽口水。
面条是熟了，可还得拿筷子再来回搅搅，让面条和肉菜都混在一起，才算是真的做好。
“小沈，你吃多少？”
出锅后的第一碗，自然是留给沈瑶的。
刘大嫂给沈瑶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后，嫌筷子不好使，索性又拿起另一只碗往面条里拨了不少的菜和肉，“一碗这么多够吃不？”
沈瑶：“够的。”
刘大嫂手上的动作还没停下：“多吃点肉吧，这肉我泡得时间长，没有一点猪骚味。”
“好了好了，真的够了。”
沈瑶话音刚落，刘大嫂又趁着拨菜的功夫多加了点面条：“这面条细，瞧着多，其实吃不了两口的，再来点吧。”
“嫂子，够了够了，再多我真吃不完了。”
碗里的面条堆成了一座小山，再压上半碗结结实实的菜，这一碗下去，怕是今天一天都不用再吃饭了。
“没事儿，多吃点，菜也不占肚子。”
刘大嫂虽然放下了另一只碗，却又抄起炒菜勺，从旁边的那口锅里舀了一大少的肉末茄子，一边盛一边晃着碗，恨不得把面条之间的缝隙给填满。
最后，当沈瑶从刘大嫂手里接过那只碗时，沉甸甸的重量差点让她没端住。
这一碗卤面的份量太扎实了，配上一勺肉末茄子的浇头，少说也得有三斤多重。
沈瑶：……
谁中午能一口气吃三斤多的面条啊。
见塞巴斯蒂安也端着碗等着盛面，沈瑶索性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分给他了一半。
忙碌了一上午，大家围着餐桌坐下后，迫不及待地吃起了碗里热气腾腾的卤面，虽然在国内的时候，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但此刻，他们就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家人。
“嫂子，你这手艺可真好，之前在那手工作坊，要是能让你当厨子负责做饭就好了。”
“可不咋地，作坊的饭难吃死了，听说做一顿还不少花钱，还不如让你来做呢。”
“我们那有焖面，感觉跟卤面的味道有点像。”
“焖面其实就是卤面，只是一个靠蒸、一个靠焖。”
“真是好久没吃面条了，我想再来一碗！”
他们吃不惯美国的食物，什么土豆泥、炖菜、玉米煎饼，都不如一碗自己做的面来得实在，再配上一瓣儿蒜，这么有滋有味地吃下去才能有力气去干活。
吃着碗里的卤面，沈瑶向塞巴斯蒂安问道：“味道怎么样？”
“不算很美味。”
塞巴斯蒂安笑着用英语说实话，这样就不怕他们从表情中看出自己的意思。
咽下那口面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酸汤后，又说：“不过能让人有想吃下去的欲望。”
刘大嫂做出来的饭菜和沈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五花肉煸得不够均匀，有些肥肉煸得焦香，有些入口时还是肥腻的，跟豆角和豆芽一起下锅炒时，也没有把控好火候，有些几颗豆芽都炒焦了，和面条搅拌在一起后上锅蒸的时候，菜汁也没有拌均匀，中间那些面条味道明显淡了一点……
可就是这样一碗满是缺点的卤面，塞巴斯蒂安却把碗里吃了个精光。
从商业的角度来看，它确实不算好吃，如果放在餐馆里售卖销量一定不好；可如果把食客的身份换成朋友、亲人，那这碗平平无奇的卤面则是最美味的家庭料理。
一边听着他们聊家常、一边吃着碗里的面条，这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氛围才是最重要的，跟家人们吃饭不需要什么山珍海味，只要大家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快快乐乐的，那碗里的食物就会多出一些美妙的滋味。
把碗里最后几根豆芽也吃干净，塞巴斯蒂安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酸汤。
鸡蛋、西红柿丁、青菜，再加一点没有用完的肉末和豆芽，调味也只是放了一点醋和盐，可当喝下去的时候，就是会有一种十分惬意的满足感。
“这小伙子吃得怪快呢，”刘大嫂向沈瑶问道，“够吃不？再给他盛一碗吧？”
见刘大嫂在冲着自己笑，塞巴斯蒂安也小声问沈瑶说：“她说了什么？”
沈瑶：“她怕你吃不饱，说再给你盛一碗。”
“好的。”
塞巴斯蒂安拿起自己空了的碗，微微躬身，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对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接过塞巴斯蒂安的碗，刘大嫂像刚才一样，直接一筷子往他的碗里挑起了一座小山，又拨了不少的菜和肉片进去。
“这么多，够吃不？OK不？”
塞巴斯蒂安：“OKOK。”
刘大嫂手上的动作还没停下：“再来点吧，这么高的个子，得多吃点才行，这样OK不？”
看到碗里的小山变成大山，塞巴斯蒂安的语气都变了：“OKOK！”
“没事，肉不占肚子，二十出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肉。”
最后，看到那一碗堪比一颗橄榄球大的卤面时，塞巴斯蒂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呃，难道中文里的“OK”和英文的意思是有什么出入吗……
刚才还是一座小山，怎么说了几个OK之后就便成一座珠穆朗玛峰了？！
杨子岳坐在沈瑶的另外一边，在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站起身帮沈瑶去夹比较远的菜，感觉沈瑶好像吃不完那么多卤面，还会把碗挪近一点，说：“有什么不想吃的菜夹给我就行，不想吃了也可以倒进我碗里。”
“谢谢多多~”
多多的年龄跟乔治差不多大，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在学校接受教育才对，可惜当初受到了介绍人的诓骗，跟着父母一起来了纽约，本想着能接受更好的教育，结果现在连看书的机会都没有。
“对了，刘大嫂。”
放下手里的筷子，沈瑶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是这样想的，多多现在还小，应该去学校上学才对。我已经联系了人，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借读或者旁听的机会，你看这样行不？”
上学？
听到这两个字，刘大嫂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行行行！当然行！我们来美国就是希望孩子上好的学校！”
勉强把嘴里那口面条咽下去，身为父亲的杨兵跟着问：“可这样会不会花很多钱？我们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妹子，你看我们用以后的工钱抵他的学费，中不？”
“钱的问题都是小事，到时候咱们可以再商量，主要还是住的问题。”
沈瑶继续说：“小学还没法办住宿，这儿离市区又远。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办下来的话，你们看同不同意让他暂时跟陈晨住？就是那个话说得不太伶俐的华裔。他一个人住，多多上学的时候跟着他住会方便一点，不过到时候可能只有周末才能回来。”
“行，当然行。”刘大嫂想也不想就回道，“孩子上学是大事，只要能让他读书，你咋安排都行！”
既然得到了他们的同意，沈瑶也就放心了：“行，那先等等通知，真要是能安排下来，那就送多多去上学。”
杨兵：“谢谢，真的谢谢！”
看到沈瑶的碗里空了，刘大嫂赶紧站起身，准备再给她盛一碗：“没吃饱吧，我再去给你盛一碗不？还是再来碗汤？”
“不了不了！”沈瑶赶紧挡住自己的碗，“我是真的吃饱了！”
嗡嗡，嗡嗡……
还好，这时候沈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以防刘大嫂趁自己接电话的时候，再在碗里堆起一座小山，哪怕接电话的时候，沈瑶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碗拿在手里。
“喂？”
“沈，你在哪？”
是丽珊卓打来的电话。
“我在庄园这儿呢，”听丽珊卓的语气有些克制，沈瑶试探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上次的那些‘东西’还有吗？”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