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 哥伦比亚大学JH食堂的中餐档口终于挂起了招牌。
为了迎接提前返校的学生，其他档口早早就做起了准备, 看到原本的中餐档口一直空着，其他摊主都还以为沈瑶和露比不来了，直到再次闻见从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JH食堂上学期的生意那么好，多亏了沈瑶她们的中餐档口带动，要是她们这学期不来，大家怕是又要坐冷板凳了。
不过比起各个档口的摊主们, 学校里的学生才是焦心的。
被沈瑶的各种热炒、清蒸、红烧、油焖、辣卤娇养了一学期, 学生们的嘴巴早就养刁了，放假回家后，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整日整夜都盼着开学。
“开业了！中餐档口开业了！”
下午三点，从JH食堂路过时, 看到中餐档口围着不少人在收拾卫生, 那人忍不住地大叫了一声, 简直比看到自己期末成绩单印着A+还要激动。
塞巴斯蒂安正在仔细地擦着台面下污垢, 看到有学生朝这边过来，沈瑶下意识地把塞巴斯蒂安的头按了下去。
“沈, 你们终于来了！见你们的档口一直空着，餐馆也关门了，还以为你们去别的城市了。”
突然被按下去的塞巴斯蒂安：？？？
沈瑶一边按着塞巴斯蒂安的头，一边笑着回道：“没有没有, 只是餐馆要扩店装修而已。”
这些天一直忙着联系工程队装修的事，忙完了餐馆那边，沈瑶和露比才抽出身来, 经营JH食堂这边的档口。
学生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瑶身边还藏着一个人。
“沈”奇小馆最近开始装修，厨房要重新动工，乔琳的早餐生意基本不怎么受影响，不过，陈晨和乔伊他们的工作则从餐馆转移到了食堂档口。
这样一来也好，开学后帕克和约瑟夫要经营他们自己的档口，陈晨来帮忙后也能分担一些工作量，至于内森和乌戈他们，则暂时去Y＆M酒吧那边的厨房帮忙。
为了不让外送的生意受到影响，这次沈瑶和露比不止在JH食堂续租了这个档口，还把对面另外一个空的档口承包了下来，一个住做校内堂食、一个住做校外配送，双管齐下、两全其美。
只是那边的厨房还要等管理处来改造管道，怕是还要再等半个月才能用上。
厨房里，陈晨正在耐心翻炒着锅里的馅料，一阵阵清甜是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植物香气。
去了芯的莲子煮得烂烂的，搅成泥后放进锅里跟植物油和糖一起小火慢炒，当油脂和莲蓉完美地融合到一起后，既不粘锅、也不粘铲，像是一块金黄油亮的暖玉。
“好香啊~”
虽然不知道沈瑶要做什么，但一定是很好吃很好吃的中式美味。
沈瑶拿起台面上放着的盘子递给他，“尝尝看？”
完整的一块月饼被四刀切成了均等的八块，和刚烤出来的状态不同，放在烤箱里“回油”了两天，饼皮里的油已经返出来了不少，整个月饼看着油润润、软乎乎的。
在他来之前，月饼已经有人拿走两块了，本以为会是填了什么肉馅，却没想到里面竟然比“宝石矿”还要丰富。
青红丝是红的绿的，瓜子仁是白生生的，浅褐色的核桃、淡黄色的花生碎，还有堪比指甲盖大小的杏仁，各种颜色挤在一起看着就扎实。
坚果被烘烤过后，混合着冰糖清甜和青红丝特有的味道，不用凑得太近，那股味道就直往嘴巴里钻。
“哇哦~！”
月饼的皮儿是软的，带了一点点的酥。刚咬下去，牙齿就碰到各种果仁了。
因为馅料被压得很实，所以得嚼，使劲嚼。
瓜子仁是滑的，核桃仁是脆中带点涩香，花生是酥的，嚼着嚼着，突然“嘎嘣”一下……是一小块没有融化的冰糖。
满嘴都是坚果那种厚重的油香，混合着糖的甜、青红丝那点特有的滋味，还有那么一丁点若有若无的咸味在里头垫底，口感层次特别丰富，越嚼越香，但确实有点油、有点甜，要是一整块吃下去怕是吃不完，但是这么小一块尝尝，刚刚好。
“这是晚上要卖的吗？”男生嗦了嗦手指头上的余味，问道。
沈瑶：“过两天，今天还在制作，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口味。”
周四就是中秋节了，第一次在国外过中秋，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月饼、螃蟹、桂花酒……正好，可以顺便庆祝她们的档口重新营业。
“好，那我一定来捧场，记得帮我留一块！”
“嗯嗯，好的。”
等到那学生走后，沈瑶这才放开压在塞巴斯蒂安头上的手。
从台面下站起身来，塞巴斯蒂安凑得很近，低下头时似乎能一口把她吃下去，“为什么要让我藏起来？”
看他的身子压得越来越低，沈瑶顺势拿起一块月饼塞到他的嘴里：“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嚼着那一口扎实的馅料，塞巴斯蒂安又问：“为什么？我会给你丢人吗？”
“不是，”沈瑶想从他的怀里逃脱，却被他搂得更紧了，“好吧，是因为你在学校太惹人注目了，你身上的光会反射到我们的档口。”
塞巴斯蒂安还是很疑惑，“所以呢？”
“我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注视、被人打量的感觉。”沈瑶解释说。
沈瑶不像塞巴斯蒂安，从小就生活在无数人的目光下，早就习惯了光芒聚集在身上的这种感觉。
她还是喜欢低调一点，当一个单纯的“厨师”。
食客可以喜欢、欣赏她的作品，但请把目光聚焦在菜品上就好，不要把多余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塞巴斯蒂安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和他在一起，少不了要被曾经暗恋他的那些人议论，还有许许多多的目光会对她评头论足。
沈瑶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
“算了吧，这么瞒着能瞒多久？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塞巴斯蒂安并不觉得公开关系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可以让她更早地适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而且你要知道，‘沈’奇小馆不会永远只是一个小餐馆，以后要是火了，建立了品牌、上电视宣传，你迟早会被更多的眼睛看到，到时候怎么办？总不能蒙着面吧。”
沈瑶：“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现在肯定是不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哦？”
塞巴斯蒂安朝沈瑶压了下去，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你疯了……”沈瑶努力压低着声音，想把他缠在自己腰上的手推开，“这是在食堂，你想要干什么？”
“我知道啊。”
塞巴斯蒂安轻轻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勾起的嘴角，声音低沉的坏笑道：“我只是想吻你一下，你以为我想要干什么？”
沈瑶：……
余光看向食堂的门口，从那寥寥的几个人里，沈瑶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了雷蒙德教授身上。
快两个月没见，雷蒙德教授似乎比假期前瘦了一些。
前段时间听卫斯说，雷蒙德教授这个假期去了澳洲参加了什么研讨会，看样子那里的伙食比这里还要差劲。
黑色的风衣配上那一副金丝镜框，手里拿着几份学生交给他的论文，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向他问好时，会礼貌地点头回应，记忆里那个斯文禁欲的形象没有半分改变。
和沈瑶一样，雷蒙德进门后也第一眼看向了中餐档口的方向。
“一会我……哎？！”
塞巴斯蒂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瑶像打地鼠一样，再次给按了下去。
或许是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把雷蒙德当成老师，所以会更加害怕被老师抓住谈恋爱的事。
“好久不见。”
沈瑶强装着笑脸回应，“是啊，好久不见，雷蒙德教授。”
见沈瑶的表情有些僵硬，雷蒙德问道：“塞巴斯蒂安在这儿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了。”
“没，没有啊，”感受到塞巴斯蒂安想站起来，沈瑶用加重了压在他头上的力气，“他可是学校里的名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我这样的食堂档口。”
塞巴斯蒂安：？？？
嗯？不会来？那刚才跪在地上擦台面污垢的人是谁？！
听着沈瑶和雷蒙德聊天，塞巴斯蒂安也懒得挣扎了，不过他可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沈瑶，她刚才那么用力地把自己按下来，必须要“惩罚”她一下。
将沈瑶的手从头上拿下来，塞巴斯蒂安将她的食指递到了自己的嘴边。
“……餐馆最近在扩店装修，所以？！”
正聊着，忽然感觉一阵电流从手指“嗖”地一下涌上来，紧接着就是一股让人又兴奋、又害怕的暖意。
看到沈瑶一下子变得紧张，脸上也漾起了两片绯红，雷蒙德问道：“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没没，没事。”
把手指从唇间抽出来，沈瑶真想扇他一巴掌，可又怕把他给打爽了，会再使坏地舔自己的手心……
档口正式开业，是第二天的中午。
原本她们定的是第二天早上，可晚睡了一个假期的露比，时差一时没能调过来，沈瑶也被塞巴斯蒂安“折腾”了一晚上，这才把正式开业的时间延迟到了中午。
还好有陈晨和乔伊来帮忙，沈瑶备餐的速度很快，上午十点来到JH食堂，差不多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出餐了。
叮叮叮~
开学的前几天，学生们大多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所以都是懒洋洋的。
可当上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时，他们却瞬间精神抖擞，抓起背包就往外冲。
“快快快！露比说今天沈做了超好吃的新菜！”
“你跑慢点，等我一下！”
“别慌啊，我们出来得早，肯定能赶得上的。”
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今天上午开论文报告会的时候，彼得和翠西就听露比说，沈瑶托人从华国带来了新的食材，所以他们刚才特意一个装病、两个陪她去医务室看病，这才能提前十分钟从教学楼出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可等他们来到JH食堂才发现，还是晚了一步。
二十多个档口，就属沈瑶和露比的中餐档口队伍最长，打了一个弯还不够，恨不得排到食堂门口去。
他们都是沈瑶的忠实粉丝，快两个月没有吃到中式热炒，他们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按捺不住了，所以有人哪怕是翘课，也要来JH食堂抢上开学的第一顿中餐，包括某些导师和任课教授。
“一份番茄炒蛋、一份豆腐酿肉……这是什么？也来一份吧。”
“鲍鱼和其他的菜也是一个价吗？”
“我要一份这个新菜，一份豆角炖排骨，少要米饭，哦对，再来一份酸辣豆芽。”
乔伊和露比盛饭菜的速度很快，学生用手随便一指，下一秒，他手里的勺子就舀起一勺热乎乎的菜，“啪叽”一下子扣在了餐盘上。
可即便是这样，队伍往前行进的速度也很慢。
要是换成上学期，彼得他们还能享受一下插队的“特权”，但现在排队的学生基本都是沈瑶的死忠粉，为了不让她们为难，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
排队时，彼得和理查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最中间的那只餐盒。
尽管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不过相比之下，中间那道油亮油亮的“鲍鱼”总是格外地显眼。
那应该就是露比所说的新菜，几乎每个人在点菜时都会要一份。
做好的鲍鱼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每一份有两只，满满的一盆少说有一百多个，可做得再多也架不住点的人多啊，一人一份，原本堆起的小山很快就见底了。
等轮到他们的时候，餐盒里只剩下一汪糖醋汁和最后的三只了。
四个人，三只鲍鱼，这该怎么分？
就在他们考虑是“保友情”还是“保食欲”的时候，沈瑶和陈晨便又抬着一盆刚出锅的鲍鱼，从厨房里出来了。
哗啦啦~
炒好的鲍鱼散发着浓浓的酸香，和普通的糖醋汁不同，细闻还能品出一点点的辣味，每一只都肥嘟嘟的，如同裹着一层琥珀的肉元宝。
“你们来得正好。”
接过他们手里的餐盘，不等他们点菜，露比就主动舀起了两只最肥美的鲍鱼，“刚出锅的炒蘑菇味道是最好的。”
“蘑菇？”
看着那些“鲍鱼”表面上的十字花刀，翠西不可置信道：“这不是鲍鱼吗？”
露比把盛好菜的餐盘递给她，笑着说：“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端着盘子找了处桌子坐下，在动刀叉之前，他们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盘子里的“鲍鱼”。
深色的裙边、饱满的肉质，虽然表面上裹了一层炸得金黄的面糊，可还是能闻到那股海鲜特有的鲜香。
这怎么可能是蘑菇？分明就是鲍鱼嘛。
可当试着咬下一口时……
簌~！
“我的天？！”
刚出锅的“香鲍了”看似只有表面裹着的一层糖醋汁，实际上当那层面糊被咬破时，还有一股更加鲜甜的汁水爆出来。
夹在“鲍鱼”里的虾肉被打成了细腻的泥，和九肥一瘦的猪肉混合在一起，又加入了一些芹菜和马蹄碎，在弹牙而细腻的同时，又增添了几分脆生的嚼劲。
这些混合的肉馅是这一半鲜味最主要的来源，而另外的一半鲜味，则是来自于包裹着虾滑的那只“鲍鱼”。
“这好像……真的是蘑菇？”
看自己咬开的截面，彼得也陷入了自我怀疑。
和平时经常吃的蘑菇不同，香菇是一种咬起来“滑滑”的口感，又带了一点韧劲儿，肥厚的地方肉嘟嘟的，像是在吃肉但是比肉要筋道，和鲍鱼肉是很像，但鲍鱼肉不会像香菇一样爆出鲜美的汁水。
那种鲜，是菌菇独有的鲜，是任何调味料都难以模仿的，是很自然的、带了点山野的滋味，咽下去时嘴里甚至还会带有一点回甘。
“这好像叫香菇，我在亚洲超市里见过。”
翠西用叉子试着把香菇从肉馅上剥下来，香菇被翻出来的伞褶炸得很酥，和肉馅贴在一起的伞盖还是软的，配上表面的糖醋汁，单独吃起来像是在吃油炸的小零食。
这菌菇好像是从华国空运来的，吃起来格外新鲜，虽然香菇并不是美国人最常吃的几种菌类，不过从今天开始，翠西感觉这种吃起来像肉，啊不，是比肉还好吃的蘑菇，应该会成为自己最爱的菌类。
可惜，一份“香鲍了”就只有两块，还没吃尽兴就没了。
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哪怕盘子里的每一道菜都是心尖尖上的最爱，但是跟新推出的“香鲍了”比起来，还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不过剩下的糖醋汁也不浪费，把米饭拨过去拌一拌，配上别的菜吃味道照样不错，尤其是辣的，香味会更加丰富。
抬头看向档口，韦恩正想着能不能重新排队再买一份，这时候才注意到档口旁边贴着的那张红纸。
“招聘启事？她们怎么要招人？”
继续吃着餐盘里的卤鸡腿，理查德白了他一眼，说：“你今天难道没听露比说吗？”
韦恩摇摇头。
上午那会他的脑袋还晕着呢，他们在聊天时，只听到了“blablablabla有新菜”并没有留意到露比说的关于档口要招兼职的事。
这学期，是他们读硕士的最后一学期，也是最关键的几个月，能不能顺利毕业，全看这最后一段时间的论文能不能完成并发表。
为了露比能够全身心地专注论文，沈瑶主动提出让她不要再来档口帮忙，把空闲的时间多留给学业，毕竟她们当初承包档口的目的，就是希望露比能够顺利毕业。
档口现在有陈晨和乔伊帮忙还可以忙得过来，可等到另一个档口装修好后，就会缺乏人手，所以需要尽早找到能兼职的学生，这样就能早点上手。
“时薪三十美刀？！”
“工作时间自由，包三餐……”
“愿意长期兼职的，可签劳动合同，缴纳保险！！！”
看到红纸上写的待遇，韦恩都不禁有些心动了。
这真的是在招兼职吗？一条条待遇简直跟找正式工一样，不对，甚至比给许多正式工的薪资还要好。
他们学得就是金融，所以很明白沈瑶给出的条件有多么丰厚。
要知道，去年纽约的人均工资只有两千九百美刀一个月，大部分人的工资都在两千美刀出头。
时薪三十美刀，意味着每天只需要工作三四个小时就能得到高于水平线的薪酬，还有保险、餐补，也都是很多公司都没有的待遇。
所以对于在校的学生来说，这绝对是一块诱人的香饽饽。
夹起餐盘里的一片双椒鱼片放进嘴里，在咀嚼时，微微的麻辣，让韦恩的心也跟着蠢蠢欲动。
“你们说，我如果去应聘的话，沈会聘用我吗？”韦恩试探地问。
韦恩倒不是贪图那一小时三十美刀的工资，主要就是想随时都能吃到沈瑶做的炒菜。
一天三顿哎，要是能来档口兼职，岂不是她以后每次做什么新菜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吃到？
而且一天也就只需要工作几个小时而已，档口的工作也没有什么难度可言，对他来说，根本就……
“不会。”
不等韦恩把话说完，彼得就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用叉子把排骨的骨头从炖得软烂的肉里推出来，彼得一边吸着骨头里吸饱了酱卤汁的骨髓，一边继续说：“你看清楚，档口只招本科学生，你的学历太高了。”
韦恩：？？？
这条要求也是沈瑶加上去的。
相比较读研的学生，大学生的课业要稍微轻松一点，为了不影响学习，自然是交给相对自由的人更合适。
低下头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备受打击的韦恩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碰到学历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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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韦恩：研究生竟然比不上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