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吃了没读过金融的亏。
关于读研方面的问题, 她打探到的消息大部分是对的,唯独学费这一条……
商学院的情况特殊, 不管是在哪个大学,学费几乎都是最高的那一档,比普通学费高出一倍是很常见的事,露比选的项目又比较有难度,所以学费又要比其他学生的高。
七万美刀。
要是三万美刀的话,她们省吃俭用的话,还能勉强凑得出来。
这可是七万美刀, 光凭她们自己的话, 别说是勒紧裤腰带,把脖子系上也没办法在三个月内凑齐,唯一的方法就是找机构贷款。
上午十一点半,沈瑶和露比前后脚回到了公寓。
“你那的情况怎么样?”
“你那的情况怎么样?”
两人异口同声道。
同样的问题,让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他们拒绝我了。”
坐在沙发上把强尼抱在怀里, 露比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父亲的事, 他们不肯发放助学贷款, 好几个机构都没让我进行第二轮审核。”
来到她身边坐下, 沈瑶也把被退回来的材料放在桌子上,“我这边也是, 因为我的签证刚下来不满一年,银行也没有批准我的申请。”
仰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露比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手里的钱不够,又贷不到钱, 从前她只是不想去学校而已,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不能去……看来这是上帝的安排,让她拿不到硕士学位的毕业证书。
“算了, 就这样吧。”露比主动放弃道,“既然现实是这样,我也只能选择接受。”
“等等……”
沈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会帮助她们的人,“我们可以去找陈试试看。”
当初没钱开店,是陈晨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拿出了几千块的支票,帮助她们租下了这家店面,事后非但没有收取利息,甚至还直接让她们把钱留下了。
七万美刀不是个小数目,在她们认识的这些好朋友里,怕是只有陈晨能拿得出来了。
“只要他肯借,哪怕我们每个月比银行多给他一些利息也好。”
“陈?”露比有些迟疑,“他真的能有这么多钱吗?”
沈瑶:“应该有。”
陈晨没结婚、没孩子,平常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又是个抠门节俭的大貔貅,平常进的多、出的少,开店这么多年,手里肯定能攒下一些钱。
哪怕没有七万美刀,有四万也是可以的,毕竟他现在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了。
重新直起身坐好,露比又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跟他开口?直接说吗?几万美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瑶想了想,说:“得换个方式,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来借。”
“旁敲侧击?”
……
“你们的店开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请我来吃饭吧。”
坐在店里最宽敞的卡座,陈晨尝了一口碗里的姜撞奶,一边咂着嘴一边语气幽幽道。
从盘子里拿起一只刚出炉的蛋挞,表面的蛋液在高温的烘烤变成了焦糖色,靠近时能闻到浓浓的奶香和黄油香气。
咔嚓~咔嚓~
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一口咬下去,酥皮在唇齿之间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犹如冬天雪花般簌簌落下。
和这酥脆的千层外皮不同,蛋挞的内馅是极致的嫩滑,像是一块布丁,几乎无需咀嚼,只需抵在颚上轻轻一压,便在舌尖上温顺地化开了。
对比空气感十足的酥皮,内馅那绵密的质地没有一丝气孔,一口下去满是饱足又扎实的幸福感。
吃到一半再试着舀起一勺蓝莓酱放上去,不仅能中和掉牛奶和蛋黄过分的甜腻,莓果的酸甜还能更加开胃。
蛋挞、姜撞奶,都是最具广式的味道,也是陈晨在纽约吃不到的家乡味。
吃甜食能使人开心,在说正事之前,总得先让陈晨有个愉快的心情。
用勺子把蛋挞的内馅舀起来,琼恩一口把剩下的酥皮塞进了嘴里:“你们请陈晨来吃饭,不会是有什么事要请他帮忙吧?”
“没,哪有,怎么会呢?哈哈哈!”听到琼恩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了真相,露比只能用夸张地大笑来掩饰,“现在店里生意这么好,请陈吃一顿饭是应该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哈哈哈,对吗?”
琼恩舀出来的蛋挞也没浪费,乔伊接过去后顺手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现在她们赚得说不定比陈还多呢,陈不找她们帮忙就不错了,她们有什么能找他帮忙的?对吧?”
露比:……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等蛋挞吃得差不多后,另一道来自家乡的味道也出锅了。
刚从锅里盛出来,表面那一层酥黄的面包渣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螃蟹?”陈晨惊讶道,“这个季节的螃蟹不便宜吧。”
从沈瑶手里接过那盘炒蟹,露比回道:“我们是一家人,请家人吃饭,就算是再贵的食材也是应该的。”
喝了一口水清清嘴里的味道,陈晨向沈瑶问道:“这是避风塘炒蟹?”
沈瑶:“对的。”
陈晨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不少粤式美味。
虽然他爷爷当年来到纽约开了一家餐厅,但他的做菜水平其实并不算出众,只会做一些比较简单、家常的菜式,在国内完全达不到专业厨师的水平。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纽约没有中餐,所以才能快速地积累到第一批客人。
在爷爷忆往昔时,他听过不少爷爷没做过,餐厅菜单上也没有的美食,其中一道就是避风塘炒蟹。
爷爷也试着做过几次避风塘风味,但总做不出故乡的那个味道。
陈晨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蒜酥像雪花般簌簌落下。试着咬一口下去,先是听到耳边响起‘咔嚓’的酥脆声,浓郁的蒜香和焦香瞬间在口中炸开。
蒜香不是生蒜的辛辣,而是慢火烘焙后产生的深沉而浓郁的焦香,带有一丝丝微苦的回味,香气扑鼻,浓郁到极致,加上炸到酥脆的面包渣,更像是一种咸口的零食。
吸溜吸溜~
陈晨没急着去探索蟹肉的美味,而是先把蟹壳上的料嗦了个干净。
紧接着,他指尖用力剥开蟹壳,白嫩饱满的蟹肉暴露出来。
酱油和豆豉混合后将蟹肉的滋味衬得格外鲜甜,酥脆的蒜蓉、香辣的豆豉和清甜的蟹肉在嘴里交织,口感丰富到让人忘记吐壳,只想把每一丝味道都吮吸干净。
这味道和爷爷所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好香,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的螃蟹。”
“我感觉这一层金沙一样的粉末,比螃蟹还要好吃!”
“这个壳真的不能吃吗?真的好香,我嗦了半天都还有味道!”
“这个炸蒜面包酥真是绝了!能再单独做一点吗?我感觉平时可以拿来配奶茶吃。”
全程一直都是乔伊和琼恩在说话,陈晨则在埋头狂炫,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会被两人多从自己嘴里抢走一口吃的。
露比:“怎么样,味道是不是很好?”
陈晨嘴硬道:“还行,马马虎虎吧。”
拿起一根蟹钳掰开,在食欲得到满足后,陈晨这才开口问:“今天请我来吃饭到底是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露比:“是这样的,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投……”
“不。”
露比:“我们可以给你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比银行……”
“不。”
露比:“如果担心的话,可以签约,这……”
“不。”
不管露比要说什么,陈晨都一边吃螃蟹,一边面无表情地用一个“不”字来拒绝她。
他才不管她到底要说什么,反正只要是跟钱有关,那就是不行。
见露比这种迂回的方法不管用,沈瑶只好向他坦白:“是这样的,露比要上学,但是学费我们还差了一大笔,所以我们想找你借一点钱,我们保证会还,也可以给你更多的利息。”
“这样才对,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放下手里吃干净的蟹钳,陈晨淡淡然地道。
露比一脸期待地问:“这么说,你肯借我吗?”
“不。”
陈晨还是那个回答。
露比:“可是你都没问多少钱啊?”
陈晨:“不管多少钱,我都不借。”
沈瑶不解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上次我们开店的时候你都肯借,为什么这次……”
陈晨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因为这是我的钱啊,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没有原因。”
“上学很重要,”乔伊也帮沈瑶劝陈晨道,“陈,要是可以的话,你就借给她们吧。”
“我有啊,但是我不想借。”陈晨再次重复道,“难道因为关系好,我就一定要把钱借给她们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晨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不能因为上次他借过自己钱,就要求他这次继续慷慨解囊。
自知理亏的沈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失落地说了一声“好吧”。
拿起纸巾擦了擦手,陈晨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露比苦笑着摇摇头。
“我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说着,他便起身拿起了搭在卡座上的大衣和帽子,“谢谢你们的晚餐,再见。”
目送着陈晨离开,她们知道,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又是一个星期二,在露比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沈瑶已经起床并且收拾东西出门了。
已经步入三月份了,虽然上一周又下了一场雪,但气温远不如冬天那么寒冷,早上八九点的阳光十分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沿着街道一路往北走,沈瑶在路过了一处街边公园,在等红灯的时候,四五米外的草坪上,有只正在打滚的拉布拉多忽然站了起来,在空气中嗅闻了几下后,径直就朝她跑了过来。
“库奇,不,不可以。”
他的主人是个模样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得出来,她很爱它的狗,哪怕自己身材瘦小,也把自家的狗养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豆油桶”。
女人担心它会扑人,所以连忙用两只手死死地拉着狗绳,可那只确实低着头、压着背,匍匐到沈瑶跟前的,甚至害怕自己的体格会吓到沈瑶,快到她身边的时候,还主动躺下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呜~呜~”
这只拉布拉多已经成年了,但还是发出了像小狗那样撒娇的声音。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女人连连像沈瑶道歉。
“没关系,”沈瑶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我也养了一只拉布拉多,估计它是闻到我身上有同类的味道吧。”
这是一只四岁的拉布拉多,和强尼一样,它也是只小公狗,不过已经弄丢了自己的“小铃铛”。
没有了狗生的意义后,它的心思似乎都在吃上。不仅身材圆滚滚的,抬起头时,脖子上的赘肉甚至能挤成一条围脖,这体重少说得有一百斤。
看到它,沈瑶有点担心家里的强尼了。
要是给它做完绝育,它会不会也变成一只胖乎乎的拉布拉猪……
又是让沈瑶摸头、又是让沈瑶挠肚皮,还讨好地拱了拱沈瑶的裤腿,撒了好一会的娇,拉布拉多才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哼哼?哼哼?
它用鼻尖轻轻拱了下她手里的那只盒子,抬起头时,嘴角的口水拉得老长,都快滴下来。
它不是闻到了沈瑶身上的狗味,是闻到了沈瑶手里那只盒子的香味。
端坐在沈瑶跟前,它的眼神无比真诚,疯狂摇动的尾巴都快变成螺旋桨了,乖乖地等待着沈瑶的投喂。
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瓜,沈瑶十分为难道:“库奇?真是不好意思,盒子里的饼干不能给你吃。”
换做是平常,沈瑶一定会大方地拿出一些分给它吃,但今天,盒子里的饼干是沈瑶要拿去学校给雷蒙德的。
虽然这周她们想了许多种办法都借不到钱,但沈瑶并没有放弃希望。
露比距离重返学校只差最后一步了,沈瑶实在不想她给自己的一生留下什么遗憾。
雷蒙德是大学教授,又是露比的硕导,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建议和帮助。
拉布拉多似乎看出了沈瑶的意思,可它没有放弃,反而又站起来往沈瑶身边又凑了凑,可怜巴巴的模样惹人心疼。
“库奇,你够了!”抓住拉布拉多的一只耳朵,女人试图把它拽回来,“你现在需要减肥,不能再吃了!”
同时又向沈瑶道歉说:“不好意思,它实在是太馋了,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刚才离得远,这会女人也闻到了从盒子里透出来的香气。
是一股很浓的油香,有点像是曲奇,但是又多了一丝不同于黄油的肉香。
别说是库奇,她都有点好奇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饼干了。
路灯再次变绿,又摸了摸拉布拉多的头后,沈瑶也准备离开了。
“乖,下次,下次如果碰到我一定喂你吃~”
看到沈瑶离开的背影,拉布拉多委屈地快要哭出声了,它真想冲过去尝一口盒子里的饼干,但是被主人紧紧揪着耳朵的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味渐行渐远。
Woof~woof!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作弄大馋猪!
沈瑶好久没有步入大学的校门了,看着学校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让沈瑶也很怀念当初上学的日子。
可惜她没有什么学习方面的天赋,别说是读研读博,当年大学能顺利毕业就已经是极限了……
和她不同,露比是有这个能力的,所以有机会的话,她还是希望替她再争取一下。
沈瑶来时,雷蒙德正在给学生上课,差不多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回到办公室。
“请坐,”放下手里的教案,雷蒙德让助理给沈瑶倒了一杯水,“学费的问题怎么样了?”
沈瑶摇摇头,“碰到了一点问题,不太顺利。”
坐在位置上,雷蒙德从她的回答中大概猜到了几分:“是这样,我回来后也跟学校的领导商量了一下,露比的学费可以分期缴纳,第一期只需要交一万美刀就行。”
“真的吗?那太好了!”
“但是……”雷蒙德继续道,“剩下的要在下学期开学前补齐。”
沈瑶刚生出的几分喜悦,一下子又僵住了。
似乎是减轻了一些压力,但减轻后的效果好像并不太大……
在两个月内凑齐五万美刀,和在四个月内凑齐六万美刀,对她们目前的经济情况而言,都是无法完成的事。
主要是餐馆现在的能力有限,不止是因为店的规模不够大,也是因为目前能做菜的厨师只有沈瑶一个人,要是能多一些帮手,哪怕只多一位厨师,店里的收入都能翻上一倍。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沈瑶把那只打包精美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是这样,上次你来店里之后,露比很感谢你肯帮她,所以我们就做了一点中式的饼干给你送来尝尝。”
能说服学校允许她们支付学费的期限延长,已经是雷蒙德能帮她们最大的忙了。
沈瑶实在没办法再开口,再要求他为露比提供更多的帮助。
还是那句话,肯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情分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
“中式的饼干?味道一定不错。”
雷蒙德打开包装,继续道:“上次你做的米粉味道很好,让我印象很深刻。”
沈瑶:“下次可以再来店里尝尝别的菜,我们店其他菜式味道也很不错。”
雷蒙德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平时要带学生,还要上课,很少会有时间。有机会的吧,有机会我再去。”
打开包装,盒子里面是两层做得很精致的中式糕点。
早上才刚从烤箱里拿出来,哪怕过了几个小时还能嗅到淡淡的余温。
下面的盒子里放的是一排桃酥和一排绿豆糕,上面的盒子里放的是一排牛肉酥饼和鸡仔饼。
拿起一块鸡仔饼在鼻子前绕了一圈,除了烘焙出的油香外,还能闻到一缕幽微的酒味:“好香,这是中式的曲奇吗?”
沈瑶:“对,这叫鸡仔饼,里面的馅料在做的时候放了一点白酒,应该会很符合你的口味。”
雷蒙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沈瑶解释说:“上次你来店里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口袋里有一只随身酒壶,想来你应该很爱喝酒。”
“确实,”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酒壶放在桌子上,雷蒙德不禁笑道,“平时压力太大的时候我会喝一点。”
吸烟、喝酒,两种男人常见的解压方式。
吸烟要挑场合,喝酒就不用顾及那么多了,被学生气到的时候随时都能喝两口。
拿起一块鸡仔饼,烘烤过后的外皮非常酥脆,表面能看到几颗从内馅里凸出来的肉粒,一口咬下去,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饼皮就这么被咬成了两半。
本以为它只是普通的饼干,咬开后才发现里面别有乾坤。
和它酥脆的外表不同,它的内馅十分柔软且有嚼劲,最中间的部分甚至还是湿软的,用糖腌渍过的肥猪肉如冰块般晶莹,软韧的口感有它的一份助力。
不过这冰肉的味道并不是轻盈的甜味,而是在吸收了酒精的香气后变得更加醇厚、深沉,咸中有甜、甜中有咸,使得糖化的猪肉会散发出一股丰腴的油润香气。
除了冰肉之外,还有芝麻、杏仁、瓜子仁各种坚果,丰富的颗粒感让每一次咀嚼都变得更有乐趣。
和曲奇饼干不同,鸡仔饼不会因为咀嚼就匆匆地变成单一的甜味,而是会越嚼越香,强烈的甜咸相互交织,要是能再有另外一股味道的助力……
拧开盖子,雷蒙德试着配了一小口的威士忌,这股霸道而浓郁的风味果然更上了一层楼。
“沈,你绝对我见过最厉害的华国厨师,你的手艺真的没话说!”
沈瑶谦虚地笑笑:“过奖了,合你的口味就行。”
“跟你比起来,我们学校食堂的中餐档口真的是一言难尽,”看着鸡仔饼里一粒粒散发着酒香的冰肉,雷蒙德不禁感叹道,“还好他们马上要走,希望新来的厨师手艺能跟你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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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嘶……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