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叶汐悄悄地伸出一只手,安静地点击光腦屏幕。

浴室传来开关水龙头的声音,枚罔还在里面。

小存储器上,弹出一面小小的虚拟屏,上面显示连接成功,複制开始了。

資料相当多,估计需要一段时间。叶汐把複制界面藏起来,自己攥着存储器,缩在工作台底下。

这里很适合藏身,L形工作台的转角刚好能遮蔽卧室方向的视线,她安静地蹲在角落里。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好像开了,一种被浓郁香气遮掩着的刺激气味劈头盖脸地冲出来。

叶汐:“这是什么怪味?”

阿露弥忽然插口:“小汐,他出来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大半,只有轻微的碾压和摩擦的声响,正在朝工作台这邊过来。

叶汐赶紧又往里缩了缩。

两只趿着灰色软拖鞋的脚和两条套着藏青色睡裤的腿出现在工作台前。

枚罔也在複制資料,他过来查看光腦屏幕上的複制进度。

希望他不要发现被她藏起来的复制資料的小窗口。

那股怪味更浓重了,就在枚罔身上,一滴液体“嗒”地一下,滴落在工作台前的地毯上。

那滴東西黑乎乎,表面还泛着一种特殊的蓝汪汪的光晕。

叶汐:“……”

叶汐在腦中说:“他竟然在染头发。”

阿露弥:“上年纪了嘛,染头发正常。”

叶汐:“我是覺得,他在把他的头发染成盖亚星人的颜色。”

阿露弥:“啊??”

阿露弥和叶汐一样,在K7星际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从小歧视到大,还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人会假扮盖亚星人。

叶汐这次来到塔西斯星带,到处游荡,见了不少世面,已经感覺出来了。

在这个更靠近盖亚星的地方,和亲聯邦的区域不同,没什么人在乎盖亚星人的特殊习俗,盖亚星向导反而凭实力名声在外,名头还相当响亮。

有人把自己伪装成盖亚星人,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嗒——”

又一滴染发液滴落下来。

这東西看着很容易上色的样子,也不知道枚罔打算怎么洗地毯,不过想来也不是会长大人自己动手。

叶汐在腦中默默地跟阿露弥吐槽:“盖亚星人快绝种了,才冒出这种冒牌货。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不是盖亚星人。他头发上的蓝光太不自然了,五官也没有我们盖亚星人好看。”

阿露弥忘了紧张:“你就吹吧。”

“真的,”叶汐说,“咱们盖亚星人的样子,生动又端正,明快又温和,哪是他那种半兽人似的想装就能装。”

阿露弥:“谢谢夸奖。”

叶汐:“不客气。”

“嗡——”

头上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像是枚罔的手环。

他说话了:“现在过来?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么?我快睡了。”

对方好像又说了什么,枚罔只得答应:“我在洗澡,大概再过五分钟吧,我等着你。”

完了,又要来人。

枚罔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净化装置,那股怪味终于没了,他也回浴室洗头发去了。

叶汐攥着存储器,心中纠結,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存储器连在光脑上,如果距离太远,它就不工作了,已经复制了大半,现在放弃有点可惜。

只要能再坚持一会儿,資料就复制完了。

五分钟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枚罔好像也洗好了头发吹干了,从卧室里出来,走过去开门。

阿露弥:“猜猜谁来了?”

叶汐都不用闭眼,就知道进来的是谁:“你哥。”

枚罔在问:“已经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么?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现在说不可?”

罗浮走了进来。

他说:“会长,我想过来问一问,那几个聯邦哨兵,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罗浮是特地过来说这个。

“哦,那几个人。”枚罔并不在意,“你的那个青梅,只要她出去不乱说话,我们当然不会为难她。其他几个人,明天早晨处理掉就行了。”

枚罔好像笑了:“联邦第一哨兵季浔和黑暗哨兵5077,双双死在我们开采者公会手里,在塔西斯一定是个大新闻。”

罗浮没有笑。

他问:“能不能放他们几个走?”

枚罔不笑了。

“按我本来的意思,他们今天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当场杀,还把他们安排到了倒井。”

枚罔忽然换成调侃的语气。

“罗浮,那几个哨兵和你那个青梅关系好像很不错,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除掉,不好么?”

罗浮沉默了两秒。

叶汐不知道,他在这沉默的两秒钟里,脑子在想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又开口了。

“如果放了那几个哨兵,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据点的位置是暴露了,可是这个据点公会已经待了很久,本来也应该换地方了,刚好是个机会。”

枚罔已经不耐烦了。

“罗浮,你不要感情用事。”

这句话说得太严厉,枚罔又把语气放得和缓了一点。

“你要明白,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对你的期望非常高,不希望看到你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情。希望你一切以公会利益为重。”

“我确实是在考虑公会的利益。”罗浮还在努力争取,“季浔这个人出身很特殊,据说和季允章关系不一般,我们贸然杀了他,可能会惹出大祸。反过来,如果我们这次放了他,他就欠我们公会一笔人情,将来说不定能用得上。”

枚罔:“那就悄悄动手杀了嘛。在牢房里毙掉,再用飞船扔出去空葬,连尸体都找不到,谁能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如果贸然放了他们,”枚罔说,“不止暴露了我们这个据点,也会让联邦发现我们拿到了沐萨星基地的资料……”

罗浮:“也不一定。我跟叶汐聊过,他们并不清楚这颗头里到底有没有资料。”

叶汐:好吧。现在更不能让枚罔发现她藏在这里了。

枚罔不想再讨论了:“我理解你,不过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先过来看这个。”

罗浮只得跟着枚罔走到工作台前。

枚罔:“都是沐萨星基地的资料,内容很多,还没复制完。不过我大概看了一下,里面有好几款在沐萨星基地研发的作战机器人的资料。以后我们再对付它们,就不用那么被动了。”

罗浮好像也在看屏幕。

“有‘蛛行者’的资料。”罗浮说,“我听叶汐说,他们在基地里就遇到了大批的蛛行者机器人。”

原来那种长着镰刀手和很多腿的机器人叫“蛛行者”。

枚罔猜测:“可能是因为‘零相15’爆炸了,机器人才失控了,屠了基地。”

叶汐知道这个“零相15”,四号安装点那个几层楼高的巨大深坑,原本在地图上标着的就是“零相15”。

大概是某种大型武器,不小心炸了,才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叶汐又想起格兰亚博士的话。

这个“零相15”,不知道和盖亚星的消失有没有关系。

罗浮也在问:“这里面有零相15的资料么?”

“有,这些年的实验资料都在,不过太大了,还没复制完。”

叶汐:嗯嗯,我这邊也还没复制完。

他们还在继续翻看资料。

“啪哒——”

桌上的杯子不知被谁碰掉下来了,里面的半杯水撒了一地,洇进地毯里。

叶汐:“……”

罗浮是半哨兵,反应比枚罔快得多,虽然在空中接了一下杯子没接到,不过还是第一个弯下腰来捡杯子。

准准地对上了猫在工作台下角落里的叶汐。

罗浮:“……”

叶汐:“……”

她抬起手,无声地晃了晃,跟他打了个招呼。

叶汐能感觉到,罗浮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上逸出了明显的讶异。

叶汐:罗浮你真的应该跟季浔学学情绪管理。

能感受到罗浮的讶异,枚罔这个向导当然也能感受得到。

果然,枚罔立刻问:“怎么了?”

罗浮收回目光,指了指地毯上滴落的染发剂:“这是什么?”

那滴染发剂已经渗进地毯里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圆斑。

“哦,没什么。”枚罔马上说,“可能是他们刚才修东西的时候滴下去的机油吧。不用管它。”

罗浮“哦”了一声,捡起杯子,站起来,把杯子撂在桌面上,又抽了好几张纸巾,弯腰去印地上的水迹。

枚罔:“没关系,不用管,明天会有人过来收拾的。”

罗浮却还是坚持又用纸巾印了两下地毯上的水渍。

他另一只手用身体遮着,对叶汐隐蔽地打了个手势,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他在问,她是不是本打算出去,結果被堵在这里,出不去了。

叶汐对他摇了摇头,给他看手里的存储器——

还不走呢。还没复制完。

罗浮:“……”

阿露弥出声:“不行了我要把视觉共享关掉,他那么大一个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下,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叶汐帮她关掉:“多刺激。再说那是你哥,又不是枚罔。”

阿露弥:“我现在忽然在想,你说咱们直接问他要旋因23号脑袋里的资料,其实会不会更快一点?”

叶汐:“也未必。”

不逼一逼他,他未必能下决心。

罗浮这些年没有对她们说的事不少,有时候叶汐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如果她藏在枚罔的工作台下面出不去,叶汐就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她。

罗浮不跟水渍较劲了,直起身,扔掉纸巾,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条腿挡在工作台前,好像在专心看资料。

他说:“资料相当全。”

枚罔:“是啊。”

叶汐知道他在干什么。罗浮这样占据了光脑屏幕前的位置,点来点去,枚罔插不上手,就不会发现她藏起来的复制资料的小窗口。

罗浮忽然问:“会长,这份资料,我能复制一份么?”

叶汐复制的时间太久,他大概想干脆帮她拿一份算了。

枚罔却迟疑了片刻。

他说:“不需要吧。你到我这边来看,也是一样的。”

他不肯给。

沐萨星基地的资料涵盖联邦的新型武器和作战机器人的各种详细技术数据,非常珍贵。叶汐心想,看来枚罔对罗浮,也并没有那么信任,给他看看可以,真的想拿走一份就不行了。

他拒绝了,罗浮就没再问,继续看那些资料。

好像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这种机器人就是上次清了我们在冰库据点的那种,看,这里也有它们的结构图,关键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这是什么武器?是新型的枪么?以前倒是没见过。”

叶汐知道,罗浮在尽可能地管着自己的脑子。

他在把情绪完全沉浸在他所看的资料内容里,跟着它起伏变化,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愉快。

枚罔始终在旁边站着,跟着罗浮一起看屏幕上的资料。

大半夜的,罗浮待在他房间里,并没有走的意思,更没有把光脑屏幕前的位置让给他的意思。枚罔的脚在焦躁地挪来挪去,终于没有耐心了。

枚罔提醒:“很晚了,你不去睡么?明天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

罗浮好像听不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说:“再过一会儿,等我看完这个。”

叶汐手里,存储器的小屏幕上终于显示,资料复制完成。

枚罔也终于受不了了:“那好,你继续看。看完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我要去睡了。”

罗浮的心思还牢牢地定在资料上,随口答:“没问题。”

枚罔回卧室去了,关上了门。

关门的力道明显比正常的重了不少,嘭地一声。

罗浮蹲下来了。

他对着桌子底下做了个“請”的手势,用口型对叶汐说:“祖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