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政事少, 午膳后得闲,裴珩便叫人取了棋,手谈一局。
局势过半, 裴珩猛然将手中黑子丢进了棋篓里。
刘海伺候在旁, 望着案上的棋局, 默默的低了低头。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内侍走进, 低低的通传:“陛下, 慎刑司的任公公求见,说有要事要禀明陛下。”
裴珩抬眼看向殿门:“让他进来。”
任公公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而入,托盘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是一卷墨迹未干的供词。
他将托盘置于棋案旁,躬身道:“禀陛下, 这是白茶后面交代的事。”
那宫女又吐出来些东西完全是个意外。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那宫女是个硬骨头, 生生的挨了一个晚上,才吐出些东西来,他们这一干人的命跟着那宫女七上八下的被吊了一个晚上, 心中难免有怨气。
一个内侍知晓了御前午后就会来人将那宫女带走的消息,就又朝着那宫女甩了几鞭子,不料,就是这几鞭子, 又让那宫女吐出了些别的事。
任公公知晓后, 不敢有半分耽搁, 忙叫人写了供状, 上禀陛下。
裴珩伸手拿起供词,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薄纸捏出几道褶皱。
供词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白茶受了齐美人的吩咐,最先是准备将钩吻的汁液滴些到沈良媛的胭脂盒里。
只待沈良媛用了胭脂,便会毁容。
最末处,是白茶歪歪扭扭的血手印,洇透了纸背。
裴珩沉沉的盯着这供状,脑中却是想起了昨晚的女子抱着他抽噎的模样。
她的话真的里面掺着假的。
比不得旁的后妃,她在这宫中没有根基,手中无可用之人是真。
不敢拿自己性命做赌是假。
满皇宫之中,就属她最胆大。
裴珩抬眸,目光扫过棋盘上岌岌可危的黑棋,忽然嗤笑一声。
罢了,假的就假的罢。
宫中女子做戏,三分真五分假,还有两分怕是自己都不知是什么。
他又何必和一个女子计较。
他能护得住她,就算她将自己折腾的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只要他想,她便能活。
心底堵着的气倏然通了,裴珩心情大好,眉宇间都透着三分笑意。
这可将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刘海看懵了,陛下今日兴致不高,这棋又下成了这样,怎的看了一份供状,心情好似回转了。
正当刘海纳闷之时,裴珩挥手让任公公下去,视线落在供状上,神情又恢复了方才的漠然:“去拿一份诰轴来。”
听见这声吩咐,刘海一愣,连忙应是,转身去取。
片刻后,刘海快步走出听政殿,往景阳宫赶去,脚步都有些发飘。
望着手中的圣旨,刘海一边腹诽,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一边又将沈主子的地位在心中拔高了些。
景阳宫,沈容仪正迎来一位贵客,带着人进内殿,刚坐下,就听人通报,说是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沈容仪偏头,与俞婉仪四目相对。
两双眸子,都透着疑惑。
这时候,刘公公会来做什么?
两人起身,理了理衣襟,越过屏风,往外殿去。
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刘海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殿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沈容仪心头一疑。
刘海上前一步:“奴才给俞婉仪,给沈良媛请安,沈良媛大喜。”
大喜?
她喜从何来?
沈良媛更疑惑了,她瞥了瞥刘海手中的圣旨,心中生出些猜测,这猜测,刚出现就被她打消了。
昨日某人出景阳宫时,明显带着气。
怎么可能是……
这厢,刘海已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喏:“陛下宣谕——”
沈容仪茫然跪下,脑中一团雾水。
“从五品良媛沈氏,温婉端淑,克娴于礼,侍奉朕躬,甚为勤勉。今特晋封其为正五品沈嫔,钦此。”
沈容仪怔怔地跪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接旨。
晋封?她竟从良媛晋为了嫔?
刘海见她不动,笑着提醒:“沈主子,接旨谢恩啊。”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俯身:“嫔妾沈容仪,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海侧身避开。
行礼后,沈容仪和俞婉仪起身。
沈容仪掩去眼底的疑虑,抬眸看向刘海,注意到他额边上的细汗,浅笑着道:“五月底的天甚是热,公公走这一趟也不容易,公公吃盏凉茶、歇歇脚再走吧。”
一盏茶耽误不了什么,刘海很给面子:“那奴才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秋莲领着御前的人移步殿外。
俞婉仪扬着笑,真心道贺:“恭喜妹妹。”
她已是下定决定投靠沈良媛,沈良媛好,她才能好。
不对,眼下已是沈嫔了。
昨日沈嫔受了委屈,今日晋封的旨意就来了景阳宫。
这样的恩宠,满宫中也找不出第二人。
沈容仪莞尔一笑,带着人又进了内殿。
沈容仪亲手给俞婉仪倒了一杯茶:“方才姐姐是要同我说什么?”
俞婉仪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在长春宫那晚,我瞧着清妃举止有异,脸色奇差。”
脸色奇差?
沈容仪思忖片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正是那个叫白茶的宫女被打了板子拖进殿之后。”
沈容仪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紫宸宫,刘海回宫复命。
裴珩拿了一本书在读,听见声音抬头,瞧见刘海,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再问:“你沈主子怎么说?”
刘海思索着答:“沈主子愣住了。”
是正常的反应,裴珩嗯了一声:“继续。”
刘海:“……”
他能说沈主子除了这个再无旁的反应了吗?
刘海绞尽脑汁:“沈主子很是高兴。”
沈主子笑了,所以是高兴,这不算是欺君。
刘海认可的点点头。
裴珩:“继续。”
刘海尴尬的讪笑:“没了,陛下。”
裴珩唇角一僵。
——
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闹的大,众人都关注着御前的消息。
午后,陛下突然下了一道圣旨,沈良媛晋位为沈嫔。
一时间,再无人关心德妃和齐美人中毒是谁做的。
只有对沈嫔的嫉妒。
沈嫔这才入宫几天,位分已连升了三阶。
每每想到这,不免又要将这做局之人拎出来骂一句。
蠢货!
没那个脑子,就安分些。
这么好的机会,反而给沈嫔做了嫁衣。
真是蠢人!
后宫众妃气上了两日,御前传出消息,白茶那宫女受了慎刑司一半的刑罚,最后坚持不住,人已经没了。
陛下大怒,重责慎刑司一干人等。
正当众妃猜测着陛下后面将要如何查时,御前却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了。
好似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半个月过去,陛下再没有进过后宫。
甘泉宫内,齐妙柔半靠在床头,拿着一面小铜镜,望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指尖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
自白茶的死讯传来,她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安安心心的在宫中养着身子。
直到今日,德妃来看望她。
她和德妃同样是中毒,德妃已能下地行走,喝的汤药也减半了。
可她身上确实提不起半点力气,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莫非是太医院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没给她用好的药材?
望着铜镜中面色蜡黄的面孔,齐妙柔越看越气闷,心头火气一涌,扬手就将铜镜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铜镜擦着紫檀的额角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紫檀端着药碗走进殿中,冷不防遭了这一下,额角瞬间红了一片,疼得她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碗也晃了晃,险些泼洒出来。
齐妙柔瞥见她额角的红痕,到了嘴边的关心忽然顿住。
她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疼不疼,可话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只冷冷别开眼,语气依旧尖利:“走路不长眼睛吗?挡在这儿碍什么事!”
自从知道陛下给沈嫔主子晋了位,小主的脾气越发的大,紫檀已经习惯了,只道:“是奴婢的疏忽。”
她药碗放在一边,再将那封夹在袖中的信纸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前:“小主,是将军来信。”
爹爹?
齐妙柔脸色一缓,接过信纸,拆开时指尖都带着轻快。
可只扫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全是斥责:逆女行事狂妄,累及家族,此后安分守己,再勿生事。
齐妙柔浑身一软,后脊瞬间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紫檀,眼里是翻涌的恐惧,“陛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是我做的。”
“所以他才会给沈氏那贱人晋位。”
齐妙柔浑身都在抖,声音里全是哭腔:“完了,全完了,陛下定会处罚我,可如今连爹爹也不会管我了。”
她会被如何处罚?
紫檀心头也是一片冰凉,却还是强撑着劝道:“小主,或许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陛下若真要处罚您,何必等到现在?”
齐妙柔全然听不进这些话,自顾自的呐呐道:“完了。”
紫檀轻叹一口气。
齐妙柔猛地抬头:“都是沈容仪那个贱人,我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她红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滔天的恨意:“都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她不会放过那贱人的。
紫檀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模样,心头一寒,还想再劝,却被齐妙柔狠狠瞪了回来。
她低头,丧气垂眸,感受着头上的疼痛,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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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的心路历程:
把自己哄好了:嘻嘻
老婆的反应不达预期:不嘻嘻
小心眼的裴狗等着老婆来哄他,结果老婆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