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
顾扬什么也听不见。
他捧着留影石,在昏暗中踉跄前行,磕磕绊绊,摸索了许久,才终于走出往生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早已失了光彩,只能凭借留影石勉强辨出轮廓。
他才回结界没多久,就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对方被他撞得趔趄,后退半步,险些没站稳。
顾扬慌忙道歉:“抱歉……我没看见。”
那人却很是诧异地一把扶住顾扬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
顾扬将留影石抬高了些,微光映照出来人的面容,竟是慕容嫣儿。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是师妹啊。”
慕容嫣儿的声色急促:“顾扬,你跑去哪了!怎么腿上都是血?”
顾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迷茫地看着慕容嫣儿的唇瓣,努力辨别口型,可他还不习惯这样「听」人说话,实在看不清慕容嫣儿在说什么,便含糊应道:“没什么。”
“我问你怎么身上这么多血!”慕容嫣儿抬高了声音。
他总算看清楚她说的什么,顺着慕容嫣儿的视线低下头,才发觉衣摆和裤腿上尽是暗红的血迹。
先前一路上撞到不少东西,竟没有知觉。
顾扬抬手摸摸头,笑道:“哦,不小心摔了一跤。”
慕容嫣儿蹙起眉,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会伤成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能啊。”顾扬笑了笑:“只是摔得比较狠而已。”
慕容嫣儿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于心不忍:“那你快去包扎吧,这全是血,看着实在骇人。”
顾扬点点头,捧着石头继续往前走,这次他小心得多,没再添上新伤。
路旁还有好心的弟子唤道:“哎,你昨天受的伤还没处理吗?要不要帮忙?”
可惜顾扬听不见,只是独自往前走。
那弟子摸不着头脑,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帮忙也不知道说一声,莫不是个聋子?真没礼数。”
——
顾扬故意留着那些伤口,去了谢离殊的结界帐。
才一进去,就见谢离殊正在打坐修炼。
这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你来了?”谢离殊都未睁眼。
顾扬点点头,寻了一处地方坐下,晃了晃受伤的腿。
这是卖惨。
“咳咳……”
这是想引起谢离殊的注意。
果然,谢离殊睁开眼,停下修炼。
“你受伤了?”
顾扬见他说话,猜了个大概,用力点头,心中泛起微弱的期冀。
“师兄……好疼。”
谢离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取出一盒伤药递过去:“那便自己上药吧。”
他没听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谢离殊过来,又委屈开口:“师兄不帮我擦药吗?”
依然没人过来,也没看见谢离殊起身,顾扬知道没戏了,只能默默地拿起药。
他本该走了,却又顿在门口,转过身,谢离殊也正巧看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我有事与你说。”
顾扬还未想好措辞,便道:“你先说吧。”
谢离殊垂着眼眸,喉间轻轻地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用情丝缚彻底断了七情六欲,虽然此事本与你无关,但想着……总该告诉你一声。”
顾扬怔怔地看着谢离殊淡色的唇一张一合,愣了好一会,才哑声道:“你说什么?”
谢离殊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一遍:“我已用情丝缚断了七情六欲……”
什么?
谢离殊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顾扬赫然往前踏了几步,瓷瓶碎裂,药膏滚了一地,他死死地掐住谢离殊的手腕,那双没了神采的眼眸红得骇人。
“可是真的?”
谢离殊微微颔首:“我没必要骗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下巴就被人握住,谢离殊没来得及躲开,冰冷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上来。
无疑,这是个没有温度的吻。
一个感受不到知觉,一个感受不到爱意。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无法从这个吻里汲取一丝温暖。
麻木的,蚀骨的寒意顺着半分知觉都没有的唇齿涌入肺腑,像一把钝刀,生生从顾扬的心头剜下一块肉来。刻得骨子里全是疼,密密麻麻,彻彻底底。
上次那个没能触碰到的吻,成了此刻最大的遗憾。
可在谢离殊面前,他终究只能做个又疯又傻的人。过往的谢离殊至少还会羞涩或恼怒,可今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衬得自己像个疯子。
余了,顾扬将脸埋进谢离殊的肩头,如阴湿的梅雨般一点点浸没衣料。
谢离殊真的断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人当真决绝到这种程度,宁愿斩断七情六欲也要与他割席。
连日的委屈一并涌了上来。
顾扬终于忍无可忍:“师兄……”
“谢离殊,你怎么这样……”
他哽咽着,反复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支离破碎,慢慢地转为嚎啕。
他想忍住的,可实在是太憋闷,于是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人,你却从来不把我当回事,从来,从来都是这样。”
他攥紧谢离殊的衣袖,指尖都在发着抖:“我只是想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只是想你能喜欢我一点,为什么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浇灭。”
眼泪滑下来,连咸味都尝不到。
“我……”
谢离殊被他说得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冷的,谢离殊。”
“我又不是一直都那么傻,你就算是养一只狗,若一直这样推开他,它也是会难过的啊。”
谢离殊别开眼:“我没让你跟着我,你大可以为了你自己而活。”
“可是我还不想走。”他眸底的光微微闪烁:“我……还想保护你,想好好待在你身边。”
谢离殊沉默下来,那颗本该了无知觉的心,竟还是抽痛了一瞬,他木讷地抬起眸,眼里再也没有半分的情绪:“抱歉,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了。”
他再也得不到谢离殊的爱了。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
谢离殊当真狠心。
罢了。
顾扬伸手抱住谢离殊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算了,我不想说这个了,好累,你让我靠靠吧……就一会儿。”
谢离殊轻轻推开他:“顾扬,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同样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会好好护你离开青丘,但其余的我没法答应。”
他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又伸出手:“抱一会就好了……”
谢离殊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回抱住顾扬,他知道顾扬的状态不对劲,于是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靠一会就好。”
过了许久,顾扬终于渐渐止住颤抖,他轻轻直起身,似乎找回些许理智。
他握着掌心的玉佩,正打算将这东西还给谢离殊,将一切说清楚。
此时,帐外忽有清乐声传来。
乐声恰如昆山玉碎,寒雪临风,穿透重重黑雾,幽幽荡入结界之中。
谢离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眉心一凛,如临大敌,带着顾扬走到结界边缘。
只见黑雾之上,一抹紫纱浩荡凌空,宛如九天流云。
魔族圣女南宫灵瑶正抱着琵琶,轻轻挑弄琴弦,悠然自得地坐在九头蛇轿撵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下聚集的弟子。
谢离殊当即御气腾飞,与她遥遥僵持。
南宫灵瑶轻蔑一笑:“本殿早就说过,还会与你再见。”
她今日独自一人,并未带上那两名侍女。
谢离殊连半句废话也无,并指喝道:“龙血,召来!”
长剑应声出鞘,斩钉截铁地一剑劈过去——
“我说你这人……等等!”
南宫灵瑶脸色微变,忙往后闪退:“你这人当真不解风情,半分不知怜香惜玉。”
谢离殊眯起眼:“你伤我同门,我还要与你解风情?”
南宫灵瑶不恼反笑:“仙君此言差矣,伤人的可不是我。”
“不过我可是很看好仙君……若你肯归顺我魔族,说不定本殿心情好,还愿意替你求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南宫灵瑶还是改不了那副轻佻的性子。
谢离殊并不搭理,剑光微抬:“说,你今日来,意欲何为?”
顾扬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南宫灵瑶似有似无地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唇角笑意更深:“自是来看看玄云宗的笑话。”
“放肆!”
南宫灵瑶皮笑肉不笑:“还真当自己是众派之首?好好在宗门里等死不行,非要来坏魔尊的好事。”
谢离殊咬牙道:“早知如此,五年前,我就该杀了你们魔族所有人。”
她轻轻抚弄琴弦,声色轻柔致命:“哎,那还真是可惜呢,五年前你的师尊和师姐就死在我魔族手中……如今你的同门还是得死在我们手里,还真是可怜。”
谢离殊不再言语,龙血剑气高涨,这一招分明是下了十成十的力道,要将南宫灵瑶当场斩杀。
南宫灵瑶脸色一变,当即躲开身子:“你这人,就不能等人把话说完……”
谢离殊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又是一道狠厉的剑气破开袭来。
他的修为已至元婴,对付一个南宫灵瑶不在话下。
“好啊!”南宫灵瑶冷笑道:“那不如你看看,这是谁!”
她并指念着咒语,黑影自袖口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凄美柔和女子,正痴痴地望着远方,身形几近透明。
谢离殊恍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龙血剑及时收回了剑气,滞在半空。
“她怎会还在这里?!”
南宫灵瑶戏谑一笑:“很意外?”
“她的魂魄尚存执念,一直残留于青丘,青丘万千妖魂中,就数她的最难炼化,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谢离殊咬着牙,面色沉重。
顾扬借着留影石,也看清南宫灵瑶面前的魂魄,几乎是转瞬间,他便猜出来那缕魂魄是谢离殊的母亲。
原书里曾写过谢离殊的母亲是青丘狐族,却因谢离殊身上有龙族的血脉待他极为冷淡。
而龙族在书中与狐族有血海深仇,连数年前青丘的那场屠杀,亦有龙族血脉参与其中。
这般血海深仇之下,谢离殊的母亲自然对他怨恨,即使到了临死前,还在怨恨他。
但为何,她仍让谢离殊在青丘生活了这些年?
顾扬也想不明白。
谢离殊终究收了手,毕竟那是他的血亲之魂。
“你想做什么?”他声色冷然。
“这第一重阵的阵眼不听话,侥幸让你们钻了空子。”
她抬起手,将魂魄融入身后的黑雾中:“那这第二重阵,自然得给你们添点绊子。”
谢离殊面色微冷。
“以你母亲的魂魄做的阵眼,破阵,她即魂散。”
“谢离殊,我看你到底能多狠得下心。”
她的身影也渐渐隐藏入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好好思量吧。”
一瞬后,眼前的往生门裂缝赫然扩大,那温暖和煦的光如潮水般包裹而来,众弟子尚在迷惘之中,就被卷入了第二重阵。
这重阵并不似第一重那般险峻,而是一处温暖和煦的山丘。
这里竟是——往日的青丘!
此处青山叠翠,潺潺流水,周围还有年幼的妖族嬉戏,只是这般安宁之下,天空处依然裹挟着厚重不祥的黑雾。
一旁的弟子惊慌道:“怎么回事?这是何处?”
“不对……你看!这里是,这里是以前的青丘!”
顾扬蹲下身子,有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跑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他抚摸着小狐狸的头,心道这第二重阵,竟将往日的青丘景象重现得如此真切。
谢离殊走回众人身旁,声色平稳:“此处确实是曾经的青丘。”
荀妄此时才姗姗来迟,他先是看了顾扬一眼,又咳两声道:“诸位莫要惊慌,先就地查探。”
余下弟子分散开,开始在周围探寻,此处草色青青,一派和煦,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顾扬磨磨蹭蹭的,他行动不便,索性不再多做动作,盘腿坐在原地。
远处,司君元瞧见他,便走了过来。
“顾扬,你是不是受伤了?”
顾扬不想人看出来他失去五感,努力地辨别司君元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回道:“没有,我只是奔波了一天,有点累。”
司君元「哦」了一声:“我看你心情不大好。”
顾扬扯出个笑意,干脆向后倚靠在青草上:“能有什么不好?”
“该吃吃该喝喝,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仰头看向朦胧的黑雾,将留影石摊在掌心。
黑雾弥漫,这便是困住他们的鬼丝缠。
他的灵火虽梦克制鬼丝缠,但并不能破开整个结界。
顾扬借着留影石端详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坐起身。
既然灵火能催散黑雾,那不如将灵火注入火石里贮存,再给每个弟子都发一个,不就能避免鬼丝缠突袭了吗?
想罢,他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几颗石头拿在手里,很快就将这块石头做成火石的样子,而后注入灵力。
“你在做什么?”司君元好奇地问道。
“我想到办法了!”
他未与司君元耽搁,当即又飞奔着去找谢离殊。
先前混乱中谢离殊就已独自离开,不过不知道去了何处。
青丘此处地辽阔,渐渐走到一处虚幻之地。
此处地境辽阔,一湾冰凉的河水蜿蜒而过。荷叶打着卷儿,挤成一堆,上面稀稀疏疏地开着几朵荷花。
顾扬用留影石看着眼前画面,虽说感受不到微风拂面,心中仍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轻声喊道:“师兄,你在哪儿?”
另一只手捧着留影石,慢慢走到一处幽深的小径里。
此处曲径通幽,他没有听觉,自然听不见前方洗浴传来的「哗啦」声。
晃过一处枝桠,眼前的画面一股脑的涌入识海。
顾扬惊住了,猛地顿住脚步。
谢离殊竟正背对着他,于河中沐浴。
留影石清清楚楚地将眼前的画面投到了识海之中。
那人浑身一丝不ꔷ挂,湿漉漉的发尾贴在后颈,水珠顺着清瘦的脊线缓缓滑落。蝴蝶骨的形状宛如收拢的翼,肩胛骨微微起伏,山丘般柔韧的曲线挺翘,隐没入朦胧的水光里,而后是如同深涧竹般修长笔直的腿……
「轰」的一声,他的脑几乎要炸开,全身血液都在向下涌。
师兄竟然在此处沐浴?
说起来,自谢离殊来青丘起,已经几日没有时间沐浴,他向来喜爱洁净,估计是实在受不了,才独自寻了这一处洗浴。
顾扬喉间滚了滚。
他都多久没看见谢离殊这副模样了?
顾扬有些记不清了,不自觉地又将留影石递过去了些,甚至不忍心出声去打扰谢离殊。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谢离殊掬水拂过脊背。
一旁的草木忽然窸窸在动。
顾扬警觉地将留影石晃了晃,只见有几名弟子往自己这边走来。
“这里有处小溪,不如就来这洗澡吧。”
那几名弟子靠得越来越近,顾扬不及多想,便揣着留影石淌入水中。
谢离殊立时警觉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顾扬一把卡住脖颈,整个身子被带在那人身前。
“师兄,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顾扬心里面是一百个不愿意谢离殊被旁人看见的。
他听不见谢离殊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对方有些许颤抖的身体。
“你怎么在这?”谢离殊道。
他摸索到谢离殊的喉结处,似有似无地摸着,察觉到谢离殊说话,便随口答道:“随处逛逛。”
那几名弟子已经到小溪边,却只看见顾扬一个人的身影,还远远问道:“这位兄台,你也在这沐浴?”
顾扬并未回答,谢离殊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他才后知后觉道:“还请各位先移步,我还想再多沐浴片刻。”
那几名弟子自讨没趣,便寻思着换处地方。
顾扬的手仍然卡住谢离殊的脖颈间,谢离殊呼吸微窒,下意识紧紧攥着顾扬的手,不让他太过桎梏自己。
哪曾想这一握,恰好将顾扬手里的留影石压向谢离殊的胸前。
他眨了眨失神的眼,猛地抬眼。
识海里映出的画面正是……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谢离殊并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留影石,还死死攥紧顾扬的手,让顾扬连给石头换个位置的机会都没有。
他耳尖发烫,声色局促:“师兄……你先松开手。”
谢离殊眯了眯眼:“你脸红什么?”
那红玉髓近在咫尺,他呼吸愈发沉重。
他知道这里——
平时虽总是紧绷,但唯有情动时才有俏色的绯红,柔软得让人心颤。
每当他们纠缠时,那里都会被染上艳丽的色,像是熟透的莓果,让人想咬上一口。
作者有话说:
加更接近三千字【坏笑】也就算加了下一个目标四千六营养液哈哈哈
小羊小羊,不哭不哭,吃奶奶嘬嘬嘬喝奶奶嘬嘬嘬吃奶奶嘬嘬嘬吃奶奶嘬嘬嘬吃奶奶
面胸思过ing
哈哈哈不行了我真不想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