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奇了……怎么会和我家大侄儿生得这般相像?”
应伯符摩挲着下颌胡茬, 目光在那闭目挨蹭着迟清影的男子,与一旁面色沉冷如冰的郁长安之间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还一次冒出了俩?”
“家主!这、这就是长公子啊!”
旁边几位应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来,气息未稳便急声禀报:“不好了!养魂殿急报——少君他、他自己破阵而出了!”
“啊?”应伯符愣了, “这真是我家孩子?!”
他话音未落, 郁长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闭眼男子的腕脉, 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迟清影身上撕了下来,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放手。”
迟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实在被那闭目男子环住腰身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会不会是郁长安的又一道分魂?
毕竟郁长安从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只能分出一缕。
而且……太像了。
像到对方贴近时,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种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态, 是只有郁长安才做过的事。
直到看到此时郁长安脸上毫不掩饰的阴郁与不悦, 迟清影才否定了这个猜测。
而那闭目男子虽肌肤冰冷,身躯却并不僵硬, 与傀儡那非人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快!”应伯符皱眉,语声急促起来,“把人送回蕴魂阵!”
几名应家修士连忙上前, 试图扶住自家少君。
显然,这位应家嫡子似乎并不能长久离开蕴魂阵。
而一旁看着的凌惊弦,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早闻应家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亲眼得见, 对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 俨然凡人。
可奇怪之处也正在于此。
一个昏睡近百年的从未修行之人, 身躯竟无半分萎缩虚弱之态,反而肩背挺拔,肌骨匀称, 身量几乎与郁长安相仿。
即便举止看似懵懂,依凭本能,动作也无滞涩之感。
须知肉身若无灵力日夜温养,气血必然衰败,应家少君能维持这般状态,只怕是这些年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且凌惊弦神识微动,更隐隐察觉对方周身隐晦却强大的法宝气息。
恐怕自出生起,这位少君便一直处在最顶级的多重庇护之下。
但他的双亲,也是应家的前任家主夫妇,多年前便已身殒。
凌惊弦看向正指挥着族人的应伯符。
看来即便父母早逝,这位应家少君仍被家族倾尽全力,精心护养至今。
“家主……”
几名应家修士面露难色。他们试图将人扶走,可那闭目男子却死死攥着迟清影的衣袍一角,任凭旁人如何轻哄劝拉,就是不肯松手。
应伯符也觉棘手。
他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何时有过这般主动的时候?
应家众人平日驭鬼御魂手段熟练,此刻面对自家突然活过来还闹脾气的少君,反倒是束手无策。
最终,应伯符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清影,他略作沉吟:“既然长安不愿松手,不知小友可愿随我们一同移步内殿?”
迟清影略微停顿:“……敢问公子名讳?”
“应决明。”
应伯符道。
“决断之决,明朗之明。我兄嫂当年盼他心性果决,道途坦荡。故作此名,小名则唤作长安。”
长安。
迟清影指节无声收紧。
“我侄儿难得与来客如此亲近……”应伯符说着,森*晚*整*理已自然地向迟清影走近,姿态依然闲散。
然而却在此时——
“铮!”
一道凌厉无匹的雪亮剑芒凭空出现,横亘在了应伯符身前!
应伯符脚步顿住。
只见郁长安已挡在迟清影身前,面色沉冷,眸中金光隐现。
那道横拦的剑意,正是出自他手。
凌惊弦心下一凛。
那剑意锋利,让几名修为稍低的应家修士都面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凌惊弦还从未见过这位郁师弟如此锋芒毕露,一时心惊,唯恐此举冲撞了应家家主,引发难以挽回的冲突。
然而出乎预料,应伯符却神色未变,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横在眼前的剑意。
他随意抬手,双指向旁轻轻一拨。
竟是将那逼人的剑意拨开了寸许。
“蕴魂阵就在内堂不远,”
应伯符看向郁长安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迟清影,语气依旧平和。
“小友若是心存顾虑,不如几位同去,如何?”
郁长安视线落在他方才拨开剑意的两指上,目光骤然转深。
凌惊弦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既惊于郁师弟身为太初金龙血脉,竟已将剑意淬炼至如此骇人地步;更惊于这位传言中散漫落拓的应家家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化解。
“有劳前辈引路。”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迟清影清冷的声线响起。
他抬手,轻轻按在郁长安横挡于前的手臂上,带着安抚。目光则越过对方,落在那个对周遭一切剑拔弩张恍若未觉,依旧紧紧抓着他衣带的闭目男子身上。
“晚辈也有些疑问,想向前辈请教。”
郁长安面色依旧冷硬,但在迟清影搭住他的时候,周身凌厉锐气仍是为之一缓。
他没有回头,却依言收敛了那迫人剑意,反手将迟清影微凉手指拢入自己温热掌心,牢牢扣住。
应伯符脸上仍无半分愠色,反而还颇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余光又扫过自家侄儿——虽然应决明依旧闭着眼看不出情绪,可那苍白面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下撇,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不悦。
那神态……倒是和方才拔剑相对的郁长安,颇有神似。
应伯符眸中思量,却未再多言,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正厅,穿过数重门户。越往深处,先前弥漫的森森鬼气反而渐渐淡去,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处精巧的僻静庭院。
院门古朴,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巨木,枝叶亭亭如华盖,投下满院清荫。树下灵泉潺潺,奇花点缀,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与此前应家的阴冷氛围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呵护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应家少君的居所,单看此处环境,便知整个家族对其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厅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应决明,此时竟意外地听话了许多,脚步乖乖跟着,未再显露躁动。
只是行走间,他仍会不自觉地贴向迟清影。
郁长安面无表情,交握迟清影的手半分不曾松开,只侧过半步,隔在中间,将人严严实实挡住。
应决明闭着眼还想上前,却险些被剑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内室,应决明才安分下来,他身形一轻,似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空。
阵法的光晕将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悬停于室内半空,就此不动。
迟清影望向那了无生气的闭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幕,又让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亲手害死的郁长安。
其余应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内只余五人。应伯符行至阵旁,抬手打入数道法诀,见阵光流转平稳,这才转身,很是随意地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还朝迟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着。”
几人落座。凌惊弦见迟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阵中少主身上,而郁长安只是冷淡一瞥,便紧挨着迟清影坐下,全然没有开口之意。
凌惊弦略作斟酌,终是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应前辈,恕晚辈冒昧。贵府少君因何至此,又为何独对迟师弟这般亲近……且与郁师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说来,确有几分曲折。”
应伯符抹了把脸,有种说来话长的慨叹。
“我应家嫡系一脉,生来血脉特殊,于驾驭阴魂一道天赋异禀,可这天赋愈强,反噬亦愈深。长安这孩子……便是个中极致。”
他望向阵中悬浮的身影,声音沉缓下来。
“他天生魂力纯粹,远超历代先辈,这本是族中幸事。可许是这血脉太过强横,自出生时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与肉身相融。”
“当年兄嫂为此耗尽心血,族中遍寻天下名医丹士,乃至求访过数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辈,终究无人能解。不得已,只得布下这座蕴灵阵,以天地精粹温养其肉身与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现转机。”
“直到月余之前,长安忽有波动,族中初时大喜,以为他终于有天魂归位的苏醒迹象。”
“可细查后才发现,那并非他自身动作,而是契约感应。”
“族中几番推演,若非长安自身将醒,那便只余一种可能——与他命数紧密相连之人,已然出现。”
“唯有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内重重禁制,引动长安的反应。”
“闻讯后,我亦连夜赶回。”应伯符目光转向迟清影,“可探查后才发现,那并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约。”
“且我侄儿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原来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几位长老当场怒发冲冠,直疑是宿敌暗中设计折辱,险些便要倾巢而出,闹个大的。
应伯符反倒冷静许多:“主奴契约便主奴契约吧,只要能借此契将长安唤醒,应家也认了。”
“然而麻烦之处在于,这契约却被一股强大力量干扰,连我也难以追溯其源头。”
对方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有比应伯符更强者,为其遮蔽了天机。
迟清影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
应家主所说时机,大概正是自己前往魔域、血脉引动魔尊感应之时。
是父亲庇护,才才隔绝了外界一切追踪。
应伯符此时却并未探究迟清影身上秘密,只道:“此番应允与二位小友相见,本意亦在于此。听闻二位之间亦有主奴契约,与我侄儿身上显露的颇为相似,我便想着,或能从中寻得线索,助我族找到那神秘主君。”
他话至此处,忽地摇头一笑,惊奇道:“没成想啊——不仅契约一样,连这主人,也是同一位。”
迟清影:“……”
凌惊弦:“……”
唯有郁长安听到那“同一位”,眯了眯眼,似有不虞。
室内一时安静,还是凌惊弦开了口:“或许不只契约对象,那发起契约者……亦是同一位。”
他看向悬浮阵中的的应家少君,又移向一旁的郁长安。
事实摆在眼前。
这两人着实太像了。
不止是眉眼轮廓的惊人一致,更有那如出一辙的气度,眉宇间隐现的锐利,乃至对迟清影表现出的执着占有。
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伯符闻言顿了顿,看向迟清影,却忽而问:“不如迟小友试试,能否通过契约感知?”
迟清影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先侧首,看向了郁长安。
郁长安面色冷然:“即便能感知,又能说明什么?一位主君,本就可契行多方,收下数个奴从。”
应伯符笑了笑,未置可否:“确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深了三分:“只是不知,我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在此,从未踏出应家半步。又是如何与素未谋面的迟小友,结下了这等契约?”
郁长安语气无波无澜:“他今日不就自己跑出去了么?”
应伯符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意味深长。
“那小友你呢?也是自己跑去与迟小友契约的么?”
郁长安沉默。
凌惊弦心中微动。他虽知这两位师弟之间情谊深重,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对等的主奴关系,却也不清楚这契约究竟因何而定。
此刻看郁长安的反应,应家家主这一问……恐怕猜得正中。
应伯符并未穷追猛打,转而缓声问道:“还未请教小友,出身何方?家中可还有亲长?”
“不知。”郁长安答得干脆,脸上无甚表情,“我是孤儿。”
应伯符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是在何处长大成人?”
“漂泊多地,辗转不定。”郁长安语气疏离,“不便详告。”
应伯符望着他,面上那层散漫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复杂。
他静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观你骨龄,不过近百,却已有此等修为……想来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直暗自戒备的迟清影,闻言却是心中一顿。
应家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不安,他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然而应伯符这句话,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不是以太初金龙血脉为喜,也没有因酷肖天魂而激动。
反而只是担心他,经受太多苦头。
这让刚刚与生父重逢的迟清影,竟恍惚觉得。
——眼前这位看似落拓不羁的家主,或许当真对郁长安怀着一份属于长辈的真切。
紧接着,应伯符反而主动问:“见两位小友的缘由,已然说清。却不知两位小友特意寻来应家,所为何事?”
在几乎可以确定郁长安身份的情形下,他竟还能按下追问的冲动,先问起对方所求。
郁长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将前因后果简明道来。
从散修围捕,到魔尊出手,再到如今仙门集结、意欲征讨魔域的危局,一一述说。
应伯符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听到两人实为道侣,并非主奴时,也未见讶异。
当郁长安道明来意,希望应家能在联军议事中反对发兵时,应伯符更是直言。
“应家本就无意参与此次征伐。”
“此番参与联军,最初目的,也不过是借此机会,寻找那个能引动长安契约反应之人罢了。”
他目光落向迟清影。
“如今看来,倒是误打误撞,寻来了正主。”
迟清影沉默少顷,抬眸与郁长安对视一瞬。
确认之后,他终于抬手。
只见他掌心之下,一方繁复的纹路缓缓浮现,正是契约形状。
几乎同一时刻,悬浮于蕴灵阵中的应家少主胸前,衣衫之下亦透出微弱幽光。
那纹路幽暗,正是奴印。
应伯符望着两道遥相呼应的霸道印记,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欣慰。
“能给长安找到主人,我兄长嫂嫂若在天有灵,想必也能安心。”
凌惊弦:“……”
这可是主奴契约,真……能安心吗?
应伯符转而看向迟清影,问道:“不知迟小友能否通过此契,唤醒他?”
迟清影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摇头。
“我无法感知到他体内的神识存在。”
这倒是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这位应家少君体内,的确缺失了完整的神魂。
应伯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若是差使他呢?”
迟清影抬眼:“前辈指的是何种差使?”
“譬如令他起身、行走。”应伯符比划了一下。
“那何须由我差使?”迟清影道,“应公子方才自己便会动了。”
应伯符一怔,随即恍然:“也是。”
他轻拍掌心:“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成亲吧!”
迟清影:“……”
凌惊弦:“……??!”
应伯符语出惊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知迟小友的尊长可在近处?应家今日便可备礼提亲,你看如何?”
迟清影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拦了一下身侧的郁长安。
“前辈为何突然提议,要我与令公子结亲?”
“这不是应当的么?”应伯符却是理所当然,“你们既要公开关系、澄清谣言,让天下人尽快知晓,那结为道侣,岂不是最快最名正言顺的法子?”
“一旦名分定下,这主奴契约便只是道侣情趣,外人再无资格置喙半句。”
这位家主的思路……当真惊世骇俗。
凌惊弦在一旁瞠目结舌。迟清影已先一步冷静开口:“依前辈之意,是要向外宣告,太初金龙血脉的真正身份,实为应家少君?”
应伯符闻言,看向郁长安,轻轻笑了一下。
他外表落拓,言辞也常出人意料,与“稳重可靠”四字相去甚远。可此刻这一笑,那张带着颓散气质的俊美面容上,竟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从眼下种种看来,这恐怕已是事实了。”应伯符轻声道。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过,”应伯符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我应家仅是血脉相承的氏族,并非宗门。族中子弟既可修习家传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门修行求学。”
他看向凌惊弦,凌惊弦略一沉吟,点头:“各宗之内,确有应家子弟身影。”
“所以即便公开身份,也并非要将你们强留于此。”应伯符望向郁长安,目光如长辈般温厚,“长安若愿继续在万法仙宗修行,自可随意往来,绝不会有人阻拦。”
迟清影道:“他是剑修。”
应伯符眨了眨眼:“你不还是魔修么?”
迟清影话音一顿。
应伯符笑道:“我知晓清影心中顾虑。长安虽是我族内这一代血脉最盛者,但我应家也未到后继无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传承。”
言语之间,他已将称呼转变,语气透出长辈般的平和亲近。
这番态度,与当初玄苍龙氏那不容分说强行掳人的行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郁长安。
此事终究需由他本人决定。
郁长安静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脉。若仙门之中有人因此轻鄙敌对,那便是与我为敌。”
“届时若有纷争,我亦不会因旁人顾虑而更改立场。”
“旁人顾虑?”
应伯符闻言,却是看向了凌惊弦,
“敢问凌小友,贵宗可排斥身负魔血的弟子?”
凌惊弦冷不防被问及,稍顿一瞬,继而便正色道:“自然不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皆是我万法仙宗弟子,更是我万卷峰一脉亲传。师门上下,自当全力护持他们周全。”
“那便好。”应伯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真切几分。
“我应家,更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未有半分推诿虚饰。
“我急于提亲,也是为此。”应伯符看向迟清影,目光温和下来,“否则按常理,本当三媒六聘,备足礼数。择吉日,行大典,方显郑重。”
“而今早日将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诸多流言蜚语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尽早为清影正名。”
迟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污名毁誉,外人如何评说,从来与他无干。
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原书中那至关重要的剑魂,郁长安始终未能炼成,其关窍,是否就在于此?
就像郁长安说过的那样,他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补全。
——而此刻,或许正巧送来了最后一块碎片。
郁长安沉默片刻,只道此事仍需时间思量。
应伯符也极爽快地应允,说尽可慢慢考虑,还当即吩咐仆役为他们备下一处清净客院暂住。
凌惊弦尚需与师门联络,通报此间情况,于是先行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则被引至一处独门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男人垂眸,望进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可以教给我么?我想全力为之。”
迟清影微怔,望进那双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似乎被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放松。
“无妨,”他眼梢微缓,声音放轻,“不必过于担——”
话音未落,便被封缄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又重又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偏要担心。
蛮横的侵入席卷一切,似要将他所有的不安思虑都尽数抹去,只留下独属于郁长安的鲜明气息。
迟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这个漫长的凶吻终于结束时,气息早已不稳。
唇上传来清晰的胀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红肿不堪。唇角更有一处尖锐刺痛——是被咬出了齿痕。
郁长安仍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沉,那双素日沉静的黑眸此刻幽深无垠,其间翻涌的,是迟清影再熟悉不过的暗潮。
迟清影轻喘着,在对方再度低头衔住他唇瓣之前,抢先开口:“那就……应下这门亲事。”
他稍顿,声音哑却清晰:“但你不要留在应家。”
郁长安一顿,眉头蹙起:“什么?”
迟清影向后微仰,腰脊弯出一道清瘦而柔韧的漂亮弧线,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
“应家除却那些赠礼,还送来另一件厚礼——剑神域的准入令。那是上古遗留的试炼秘境,专为淬炼剑意而存,于你而言,更是难得的机缘。”
“待成亲后,我自会前去。”郁长安道。
“现在就去。”迟清影轻声却坚定,“不要留在此地。”
“成亲之时,我岂能不在场?”郁长安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我不在,你要与谁结这道侣之契?”
“与你的傀儡,一如眼下。”迟清影早已思虑周全,“但你本体必须离开。”
“眼下我本体亦在遮天幔中,不会有失。”郁长安道。
迟清影却摇头:“我要你全心进入剑神域,专注修炼,连分魂都莫要留在此处。”
“长安,”他唤他名字,目光清冽,“唯有剑魂炼成,即便直面散仙,你亦有一战之力。”
“届时,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迟清影更已打算请桑左分出一道化身,以散仙之力暗中随行护持,确保郁长安在剑神域中的安危。
“若应家要求唤醒少君,我也会设法拖延至礼成之后。待婚典结束,我自会带其前去寻你。”
“到那时,无论是融合补全,还是其他,主动权皆在我们手中。”
“成亲,也不许我在场。”郁长安脸色彻底沉下来,眸中更是金光隐现,“结契之人,不该是我么?”
迟清影:“……”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要红杏出墙了一般。
“自然是你。”迟清影轻叹一声,“道侣契印,只会与你相连。但剑神域机缘千载难逢,炼成剑魂更需心无旁骛。”
他向前微倾,重新拉近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
“若你因分魂不全、心有挂碍而错失良机,乃至修炼有失,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皙白指尖轻触郁长安紧绷的腕线,迟清影声音放得极缓:“答应我,好么?”
“就当是为……让我安心。”
最后这句,语气极轻,却无法拒绝。
郁长安下颌绷得极紧,眸底已近暗金。
他太清楚迟清影对于机缘的看重,更清楚对方将自己安危置于何等地步。
静默的僵持了数息,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见郁长安终于应下,迟清影才展颜。
他看着对方收好剑神域令牌,将那些温养神魂的宝物一一帮人纳入储物法器,又亲手将隐匿身形的遮天幔披在郁长安肩上。
直至带着满身低气压的郁长安与桑左化身一同离开,迟清影方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他便带着傀儡,前去寻了应伯符,言明应允婚事。
应伯符自然大喜,言说当即便着手准备,安排提亲纳彩一应礼数。
待婚典诸事暂定,迟清影返回客院时,夜色已深。
他推开房门,却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窗外庭院中灵植散发的微光幽幽透入。
就在这片朦胧夜色中,一道苍白的身影,正静静端坐于屋中。
……是应决明。
他依旧双目紧闭,面上无甚表情,体内也依然感知不到分毫神识。
可不知为何,迟清影竟从那静默的侧影,无端读出了一丝……幽怨。
更令他眼皮一跳的是。
那人骨节分明、隐约竟带着剑茧的双手,正端端稳稳地置于膝上。
掌心之中,正捧着一叠整齐衣袍。
那衣料色泽浓艳如血,以天蚕云锦织就,即便在此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纹样盘绕襟前,栩栩如生,赫然是一件做工极致考究、形制庄重华美的——
大婚喜服。
“……”
迟清影立在门边,忽觉额角隐痛。
虽说方才与应家商议了数个时辰的婚典流程,可这门亲事的本质还是太离谱。
郁长安那边,是以傀儡顶替,还将人远远支开。
应少君这边,又是本人亲自捧上嫁衣,不请自来。
这下,倒真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哄走了正主,又骗下了这头的婚事。
……一边出轨,一边还骗婚。
作者有话说:
下章更新前,本章所有留言都有红包。
实在抱歉家中有事耽误这么久,这篇文到正文完结前,每章都会发红包。一个月内一定会完结,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