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若是按照魔修常态,这般行径根本不值一提。修魔之人,恣情纵欲,行事荒诞者比比皆是。便是将仇敌尸骸炼作脚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举,也算不得稀奇。

但迟清影不同。

他通身气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惊。以致此刻与这具傀儡依偎而坐,画面不似亵玩,反倒透出几分道侣相依般的缱绻。

生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纯爱。

所以见惯了赤.裸欲.望与暴戾的蓝衣人,才会觉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处?”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蓝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迟清影脸上,不答反问。

“你可伪装得与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迟清影抬眼,神色极淡:“是。”

“也能以灵力运转,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迟清影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事实上,对方愿与他交谈,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这蓝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为,却始终未以手段强压——想来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有所顾忌。

迟清影心中已隐约猜到,此人要带自己去见的,必定是连这魔修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蓝衣人见他坦然承认,唇角微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尊上多年所寻,正是能够灵魔双修、贯通两道之人。”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

“但愿你争气,能让尊上满意。”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却并不是被对方所说吓到。

“尊上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是要用作炉鼎,还是预备夺舍之躯?”

说这话时,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全然与己无关。

唯有他搭在身后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郁长安切莫泄露丝毫气息。

蓝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把最恶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就这般笃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迟清影神色不动:“我若不是,阁下所言‘价值’,又如何兑现?”

“哈。”蓝衣魔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你这小辈,倒真是特别。”

“不过,”他语气仍旧平和,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意渗开,“不必费心试探本座。”

“任你何等心思伎俩,在尊上面前,都是无用。”

他略微倾身,唇边犹带笑意,却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欲寻此身者,乃万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迟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魔尊闭关已逾百年,寻常修士连其尊号都难得听闻。此番你能得此际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蓝衣人继续道。

迟清影却沉默,仿佛未闻。

——此番变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显,连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都无声收紧了寸许。

但此刻的迟清影,竟浑然未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种种算计,无论是借用魔修搅局,还是试图与虎谋皮,在那位尊主面前,都是何等苍白可笑。

还有那妖奴契约,那刻意遮掩的鲸吞之体……这些或许能瞒过正魔两道的寻常散仙,但绝无可能骗过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内外域诸天万界,魔修大多隐匿行迹。在这核心区域,魔域却生生割据了大片疆域,与诸多仙宗并立——

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凌驾于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纵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听说有谁能与之正面抗衡。

更关键的是。

原书之中,郁长安所面对的最后一道劫关,正是这位至上魔尊。

这段原本模糊的剧情,还是迟清影先前在客栈中强行梳理时,才艰难寻回的内容。

原书里,郁长安那时已是渡劫期巅峰,剑魂更淬炼至大圆满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剑斩落,即便对上七劫散仙,亦几乎立于不败。

唯独面对这位魔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甚至几度濒死。

那一战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足足持续了九个月。

最终,郁长安于绝境中引动飞升天劫,在天雷与魔尊的双重轰击下,肉身尽毁,仅凭一道不灭剑魂承载元神,于万死绝境搏得一线生机。

最终渡劫功成,飞升上界——也直到此时,才真正将魔尊逼退。

可以说,魔尊是整本书的最终Boss。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迟清影根本无法细想,却又被迫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到,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既定轨迹,才让郁长安提前撞上这等滔天劫难。

原书中的郁长安,是在核心区域历经千年苦修,将修为与剑意皆打磨至浑然圆满,方与魔尊迎来终局一战。

可如今,他甚至尚未突破合体境,莫说与魔尊抗衡,便是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散仙手中脱身,都千难万险。

迟清影的出现,非但未能扭转自身命数。

——反而亲手将郁长安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

蓝衣魔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罕见波动,饶有兴味地挑眉。

“吓到了?”

迟清影倏然垂眸,浓密长睫如雪帘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惊涛,思绪虽已乱如麻,开口时嗓音却仍平稳疏淡。

“晚辈初入核心区域,见识浅薄,尚未有幸听闻魔尊威名。只盼尊上乃慧眼明辨之主,能识得晚辈些许微末之用。”

蓝衣魔修闻言,低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胆魄确是不俗。”

“不过尊上真身何等尊贵,岂会轻易现世?此去尚有数重检测,你且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罢。”

迟清影微微颔首,声音轻而淡。

“承阁下吉言。”

迟清影不再言语,面容依旧苍白如纸,血色褪尽,却已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面对。

眼下局面虽险,却未必真是绝路。更不是灰心的时候。

正如那魔修所言——以他与郁长安如今的修为境界,即便身负特殊根骨,也远远不够资格直接惊动那位至上魔尊。

尤是之后的多关检测,其间必有周旋的余地。

迟清影阖上双眸,思绪疯狂运转。

必须冷静。

必须从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数中,找出一条生路。

他开始拼命回忆原书所有的记忆细节,试图从中拼凑出魔尊提前现世的缘由,以及避开这场死战的可能。

然而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他甚至不知这两人原本是因何对上。

原书中,郁长安虽是正道魁首,但其剑锋所指,多为肆虐诸天的异魔,对同为修士的魔修并未大肆清剿,与魔道更无深刻仇怨。

而那位魔尊长年闭关,几乎不理俗务,按理二人本不该有交集。

郁长安也并非灵魔双修之体,断不可能是魔尊寻觅的目标。

他们究竟为何会在最后对上?

……难道魔尊才是幕后操纵异魔的元凶?

这个可怕的念头蓦然浮现。

难道那席卷诸天的蚀气,源头并非什么天地异变,而是这位魔界共主?

所以肩负天命的郁长安,才会无可避免地与这魔尊决一死战?

倘若如此,那迟清影身份的转化蚀气之能,郁长安的净化之力。对魔尊而言,究竟是威胁,还是别有用处的工具?

对方遍寻灵魔双修之人,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思绪越理,却越是心乱。

那原本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天灾般存在,此刻却仿佛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与郁长安缓缓笼罩而来。

八劫散仙……

那是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恐怖境界。

迟清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智谋、勇气,乃至不惜一切的决心。

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舟首那蓝衣魔修的背影。

前路已无退处,唯一生机,便在那即将到来的检测之中。

他必须从中寻得破局的契机。

飞行法器穿透一层无形界障,周遭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核心区域那浓郁得几乎雾化的灵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阴冷的魔煞之气。

天穹如永夜般昏沉,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几缕猩红的光带如同血管,在厚重的铅云间缓缓蠕动,投下诡谲不祥的光晕。

大地之上,怪石嶙峋如鬼齿,扭曲狰狞。墨色泥沼翻涌着污浊的气泡,不时有苍白骨架在其中沉浮。

幽绿色的植被泛着磷火般的光,空气中弥散着硫磺、血腥与腐蚀气息混合的刺鼻味道。

此地,便是与仙门灵地截然相反的世界——魔域。

对魔修而言,这里自然是修炼圣地,可若是正道修士在此,周身灵力便会被压抑到极致。

故而在穿过屏障的刹那,迟清影便已不动声色地将身后傀儡收回傀儡牌中。

与仙道势力至少表面维持的秩序不同,魔域奉行的是赤裸原始的生存法则。迟清影只是在这飞掠的片刻神识扫过,便已瞥见数处血腥景象。

下方一处石坳间,一名刚结束厮杀的魔修正徒手撕扯着一头尚未咽气的魔兽,脏腑与鲜血泼洒满地。他浑不在意,一面生啖血肉、汲取魔元,一面仍以猩红眼眸扫视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抢夺者。

更远处,一道黑影骤然自岩隙扑出,将另一名正在调息的魔修喉管生生咬断,疯狂吞噬尚未散逸的元神与修为。而被袭者的同伴却只袖手旁观,甚至顺手拾起死者坠落的魔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弱肉强食,在此地无需任何粉饰。

蓝衣人的飞行法器缓缓降向一座暗色的巨大堡垒。尽管魔域混乱,此地却笼罩着一片别样的沉寂。

法器的出现立时引来了无数目光。下方那些厮杀、吞噬,或是匆匆奔走的魔修,皆齐刷刷抬眼望来。眼中惯有的疯狂与贪婪,此刻尽数化为敬畏。

几道原本意图不轨的视线,亦在触及舟身徽记的刹那慌忙敛去,不敢再有丝毫放肆。

“参见左使大人!”

“恭迎左使大驾!”

沙哑或谄媚的问候此起彼伏,印证了迟清影的猜测。

这蓝衣人绝非寻常魔修。在魔域这等地方,能让这些无法无天的魔修如此敬畏,此人必是手握重权的巨头之一。

“左使”之称,大抵等同于魔教的护法之位,位次仅在魔尊与少数几位尊者之下。

蓝衣人并未停留,脸上那抹惯常的令人发寒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漠然威仪。

他径直带着迟清影步入堡垒。入口如巨兽森然张口,两侧矗立着形貌狰狞的魔像。

蓝衣人袍袖微拂,一枚暗沉令牌凌空浮现,守卫见状,当即躬身退让,态度恭谨至极。

堡垒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恢宏,高阔的甬道纵横交错,仿佛某种庞大生物的脉络。

未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其宽广的暗色大厅呈现眼前。

此处,便是那所谓的检测之地。

大厅中央,一座庞大的漆黑法阵无声运转,如蛛网般辐射出数条的通道,此刻每条通道前皆有人影列队等候。粗略望去,竟有近百名魔修聚集于此。

这些魔修形貌各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周身缠绕怨魂,但脸上大都浮现着兴奋、期盼乃至狂热的情绪。

彼此间虽仍保持着魔修惯有的警惕距离,却罕见地并未发生争斗,反而偶有低声交谈,令这充斥着冰冷煞气的大厅,氛围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热烈。

无一例外,他们神色间并无被迫的恐惧或怨恨,反而跃跃欲试。

迟清影心念微动。看来这检测,至少在明面上并非强制。反而许下了令这些魔修难以抗拒的厚利,方能吸引如此多人甘愿前来。

只是迟清影的目的恰恰相反——他必须极力避开那位魔尊的青睐。

蓝衣左使地位超然,自然无需排队。他领着迟清影径直走向其中一条空置的通道,示意他进入。

通道尽头乃是一个玄黑色石台。石台中心,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灰晶石,静静嵌在凹槽之中。

“第一关,测魔源纯度。”

石台旁,一名身着黑袍、面目隐于兜帽阴影下的执事魔修嘶声宣告,语调平板无波。

“运转魔功,将魔气全力注入。”

迟清影站定于石台前,伸手悬于测魔石上方。

万化鲸吞之体悄然运转,却不是模拟或转化,而是将自身魔气再度于经脉中反复淬炼,剥离所有可能沾染的灵力气息,最终凝成浓郁黑气,缓缓自掌心垂落,注入下方晶石。

测魔石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开始流动。漆黑色泽如同泼入浑水的浓墨,迅猛晕染开来,瞬息便将整块晶石浸染得一片纯黑。

紧接着,石身亮起。迸发出一阵刺目的血红。

红光炽烈,将周遭昏暗的空气都映出一片猩色。

旁边的执事魔修瞥了一眼,声音依旧机械:“纯魔之体,无有灵力掺杂。”

那抹血色映在迟清影冰蓝的眼底,平静无波。

这第一关的结果,显然是不符合那位魔尊的要求了。

第一关检测完成,迟清影走出通道时,已不见那蓝衣左使的身影。

他也并无意外,只随着一名面色僵冷的执事引导,走向第二处检测石台。

恰在此时。

整座堡垒猛然一震!

震颤明显,如同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翻身,连坚固如玄铁的墙壁与地面都随之摇晃。

大厅内所有等候的魔修尽皆惊怔,骇然抬头,只见天窗外,那原本缓慢涌动的魔气,此刻竟如同被无形巨手疯狂搅动的墨海,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高天之上,那始终如血管般蠕动的猩红光带骤然炽亮,将整片暗沉天穹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紧接着——

“轰!!!”

堡垒那以魔铁浇筑、铭刻无数加固阵纹的穹顶,竟如同脆弱的纸壳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掀飞!

殿内所有魔修骇然色变,几名执事更是本能上前,做出戒备姿态。就连先前消失无踪的蓝衣左使也倏然现身。

然而他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他脸上不见怒色,却是瞳孔骤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疑。

穹顶被掀,刺骨的魔煞之气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而入。

几乎同时,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威严气息,悍然降临。

堡垒内外,先前那些凶戾好斗,彼此撕咬吞噬都面不改色的魔修,在这一刻,却尽数僵直了身体。

下一瞬,黑压压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头颅深深埋低。

喧嚣、吵嚷、乃至呼吸声,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抹去。整个魔域,在那威压降临的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魔域共主,至上魔尊的威仪。

与方才对左使的敬畏相比,此刻众生匍匐的景象,竟也能显出天壤之别。

始终从容莫测的蓝衣左使,此时更是变色,他霍然抬首,撩起衣袍,朝着威压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恭迎尊主圣临!”

仿佛被这一声唤醒,四面八方,声浪旋即如同山呼海啸。

“恭迎尊主!”

声浪之中,迟清影心中警兆如惊雷炸响!

为何会突然惊动魔尊亲临?

难道今日检测者中,当真出现了符合之人,直接引动了这位至高存在的感应?

还是……他收起傀儡的动作终究不够及时,泄露了郁长安的所在?

可那蓝衣左使分明说过,寻人之事已持续多年,纵使有人通过初步筛选,也需历经数重严苛核查,消息方能递至魔尊驾前。

为何会有此突兀变故?

迟清影第一关方才失败,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之故。

难道真是时运不济,注定要在此地,与这最可怕的劫难正面遭遇?

纷乱的念头闪过,迟清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发现郁长安的存在!

他本就站在堡垒边缘,此刻身形更加内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同时,他不惜损耗,疯狂加固对储物法器中那具傀儡的封印。

实力太过悬殊,迟清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此时,就那令万物俯首的威压中心,光影骤然扭曲,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身形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华之中,看不真切具体形貌,唯有一只巨大的眼眸虚影,于光晕中心漠然睁开,俯瞰下方苍生。

那竟是一只……血色重瞳!

双瞳叠影,猩红欲滴,内里仿佛有熔岩流淌。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天地间的威压便再次轰然暴涨!

所有跪伏的魔修无不神魂剧震,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而这一切,竟还只是承载了本尊意志的一具分身。

来的绝非魔尊真身,此时威慑也不过冰山一角。

那重瞳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果然落在了残破的堡垒之上。

一道奇异的声音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蕴含着令天地失色的恐怖怒意。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假作吾儿?”

魔尊之怒,犹如烈火,席卷开来!

一些修为稍弱的魔修,即便已全力跪伏抵抗,仍是浑身骨骼爆响,口鼻耳目之中渗出缕缕黑血,显然已被这怒意余波震伤了本源。

即便如此,竟也无一人敢抬头,所有魔修肝胆俱裂,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地底深处。

迟清影心头一凛。几乎要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这魔尊,竟是在找他的血脉?

与周围众人相比,迟清影的状态却截然不同,那浩瀚威压就像是避过了他,竟完全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就在那鲜明怒意即将把整座堡垒彻底碾为齑粉的刹那——

一切,却忽然顿住了。

笼罩在血光中的那道至高身影,似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那只重瞳竟微微睁大。

那威严无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滔天怒意竟已消失。只带着惊疑,和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影儿?”

迟清影恍惚抬首。

此刻,在场所有魔修皆被威压禁锢,动弹不得,唯有他,竟仍能活动自由。

那笼罩天地的血色光华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其中那道至高身影的真容逐渐清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迟清影瞳孔骤缩。

一句低喃轻如呓语,却石破天惊。

“……爹?”

那竟是他在四洲小世界,身为魔教少主时的亲生父亲。

——那位将血脉之力,以舌尖秘纹遗传给他的教主本尊。

作者有话说:

这下能猜到魔尊和yca为啥打架了吧[可怜]

爹爹出场,反派们通通受死叭![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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