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若是按照魔修常态,这般行径根本不值一提。修魔之人,恣情纵欲,行事荒诞者比比皆是。便是将仇敌尸骸炼作脚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举,也算不得稀奇。
但迟清影不同。
他通身气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惊。以致此刻与这具傀儡依偎而坐,画面不似亵玩,反倒透出几分道侣相依般的缱绻。
生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纯爱。
所以见惯了赤.裸欲.望与暴戾的蓝衣人,才会觉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处?”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蓝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迟清影脸上,不答反问。
“你可伪装得与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迟清影抬眼,神色极淡:“是。”
“也能以灵力运转,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迟清影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事实上,对方愿与他交谈,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这蓝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为,却始终未以手段强压——想来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有所顾忌。
迟清影心中已隐约猜到,此人要带自己去见的,必定是连这魔修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蓝衣人见他坦然承认,唇角微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尊上多年所寻,正是能够灵魔双修、贯通两道之人。”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
“但愿你争气,能让尊上满意。”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却并不是被对方所说吓到。
“尊上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是要用作炉鼎,还是预备夺舍之躯?”
说这话时,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全然与己无关。
唯有他搭在身后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郁长安切莫泄露丝毫气息。
蓝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把最恶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就这般笃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迟清影神色不动:“我若不是,阁下所言‘价值’,又如何兑现?”
“哈。”蓝衣魔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你这小辈,倒真是特别。”
“不过,”他语气仍旧平和,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意渗开,“不必费心试探本座。”
“任你何等心思伎俩,在尊上面前,都是无用。”
他略微倾身,唇边犹带笑意,却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欲寻此身者,乃万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迟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魔尊闭关已逾百年,寻常修士连其尊号都难得听闻。此番你能得此际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蓝衣人继续道。
迟清影却沉默,仿佛未闻。
——此番变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显,连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都无声收紧了寸许。
但此刻的迟清影,竟浑然未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种种算计,无论是借用魔修搅局,还是试图与虎谋皮,在那位尊主面前,都是何等苍白可笑。
还有那妖奴契约,那刻意遮掩的鲸吞之体……这些或许能瞒过正魔两道的寻常散仙,但绝无可能骗过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内外域诸天万界,魔修大多隐匿行迹。在这核心区域,魔域却生生割据了大片疆域,与诸多仙宗并立——
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凌驾于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纵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听说有谁能与之正面抗衡。
更关键的是。
原书之中,郁长安所面对的最后一道劫关,正是这位至上魔尊。
这段原本模糊的剧情,还是迟清影先前在客栈中强行梳理时,才艰难寻回的内容。
原书里,郁长安那时已是渡劫期巅峰,剑魂更淬炼至大圆满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剑斩落,即便对上七劫散仙,亦几乎立于不败。
唯独面对这位魔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甚至几度濒死。
那一战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足足持续了九个月。
最终,郁长安于绝境中引动飞升天劫,在天雷与魔尊的双重轰击下,肉身尽毁,仅凭一道不灭剑魂承载元神,于万死绝境搏得一线生机。
最终渡劫功成,飞升上界——也直到此时,才真正将魔尊逼退。
可以说,魔尊是整本书的最终Boss。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迟清影根本无法细想,却又被迫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到,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既定轨迹,才让郁长安提前撞上这等滔天劫难。
原书中的郁长安,是在核心区域历经千年苦修,将修为与剑意皆打磨至浑然圆满,方与魔尊迎来终局一战。
可如今,他甚至尚未突破合体境,莫说与魔尊抗衡,便是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散仙手中脱身,都千难万险。
迟清影的出现,非但未能扭转自身命数。
——反而亲手将郁长安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
蓝衣魔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罕见波动,饶有兴味地挑眉。
“吓到了?”
迟清影倏然垂眸,浓密长睫如雪帘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惊涛,思绪虽已乱如麻,开口时嗓音却仍平稳疏淡。
“晚辈初入核心区域,见识浅薄,尚未有幸听闻魔尊威名。只盼尊上乃慧眼明辨之主,能识得晚辈些许微末之用。”
蓝衣魔修闻言,低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胆魄确是不俗。”
“不过尊上真身何等尊贵,岂会轻易现世?此去尚有数重检测,你且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罢。”
迟清影微微颔首,声音轻而淡。
“承阁下吉言。”
迟清影不再言语,面容依旧苍白如纸,血色褪尽,却已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面对。
眼下局面虽险,却未必真是绝路。更不是灰心的时候。
正如那魔修所言——以他与郁长安如今的修为境界,即便身负特殊根骨,也远远不够资格直接惊动那位至上魔尊。
尤是之后的多关检测,其间必有周旋的余地。
迟清影阖上双眸,思绪疯狂运转。
必须冷静。
必须从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数中,找出一条生路。
他开始拼命回忆原书所有的记忆细节,试图从中拼凑出魔尊提前现世的缘由,以及避开这场死战的可能。
然而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他甚至不知这两人原本是因何对上。
原书中,郁长安虽是正道魁首,但其剑锋所指,多为肆虐诸天的异魔,对同为修士的魔修并未大肆清剿,与魔道更无深刻仇怨。
而那位魔尊长年闭关,几乎不理俗务,按理二人本不该有交集。
郁长安也并非灵魔双修之体,断不可能是魔尊寻觅的目标。
他们究竟为何会在最后对上?
……难道魔尊才是幕后操纵异魔的元凶?
这个可怕的念头蓦然浮现。
难道那席卷诸天的蚀气,源头并非什么天地异变,而是这位魔界共主?
所以肩负天命的郁长安,才会无可避免地与这魔尊决一死战?
倘若如此,那迟清影身份的转化蚀气之能,郁长安的净化之力。对魔尊而言,究竟是威胁,还是别有用处的工具?
对方遍寻灵魔双修之人,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思绪越理,却越是心乱。
那原本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天灾般存在,此刻却仿佛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与郁长安缓缓笼罩而来。
八劫散仙……
那是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恐怖境界。
迟清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智谋、勇气,乃至不惜一切的决心。
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舟首那蓝衣魔修的背影。
前路已无退处,唯一生机,便在那即将到来的检测之中。
他必须从中寻得破局的契机。
飞行法器穿透一层无形界障,周遭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核心区域那浓郁得几乎雾化的灵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阴冷的魔煞之气。
天穹如永夜般昏沉,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几缕猩红的光带如同血管,在厚重的铅云间缓缓蠕动,投下诡谲不祥的光晕。
大地之上,怪石嶙峋如鬼齿,扭曲狰狞。墨色泥沼翻涌着污浊的气泡,不时有苍白骨架在其中沉浮。
幽绿色的植被泛着磷火般的光,空气中弥散着硫磺、血腥与腐蚀气息混合的刺鼻味道。
此地,便是与仙门灵地截然相反的世界——魔域。
对魔修而言,这里自然是修炼圣地,可若是正道修士在此,周身灵力便会被压抑到极致。
故而在穿过屏障的刹那,迟清影便已不动声色地将身后傀儡收回傀儡牌中。
与仙道势力至少表面维持的秩序不同,魔域奉行的是赤裸原始的生存法则。迟清影只是在这飞掠的片刻神识扫过,便已瞥见数处血腥景象。
下方一处石坳间,一名刚结束厮杀的魔修正徒手撕扯着一头尚未咽气的魔兽,脏腑与鲜血泼洒满地。他浑不在意,一面生啖血肉、汲取魔元,一面仍以猩红眼眸扫视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抢夺者。
更远处,一道黑影骤然自岩隙扑出,将另一名正在调息的魔修喉管生生咬断,疯狂吞噬尚未散逸的元神与修为。而被袭者的同伴却只袖手旁观,甚至顺手拾起死者坠落的魔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弱肉强食,在此地无需任何粉饰。
蓝衣人的飞行法器缓缓降向一座暗色的巨大堡垒。尽管魔域混乱,此地却笼罩着一片别样的沉寂。
法器的出现立时引来了无数目光。下方那些厮杀、吞噬,或是匆匆奔走的魔修,皆齐刷刷抬眼望来。眼中惯有的疯狂与贪婪,此刻尽数化为敬畏。
几道原本意图不轨的视线,亦在触及舟身徽记的刹那慌忙敛去,不敢再有丝毫放肆。
“参见左使大人!”
“恭迎左使大驾!”
沙哑或谄媚的问候此起彼伏,印证了迟清影的猜测。
这蓝衣人绝非寻常魔修。在魔域这等地方,能让这些无法无天的魔修如此敬畏,此人必是手握重权的巨头之一。
“左使”之称,大抵等同于魔教的护法之位,位次仅在魔尊与少数几位尊者之下。
蓝衣人并未停留,脸上那抹惯常的令人发寒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漠然威仪。
他径直带着迟清影步入堡垒。入口如巨兽森然张口,两侧矗立着形貌狰狞的魔像。
蓝衣人袍袖微拂,一枚暗沉令牌凌空浮现,守卫见状,当即躬身退让,态度恭谨至极。
堡垒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恢宏,高阔的甬道纵横交错,仿佛某种庞大生物的脉络。
未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其宽广的暗色大厅呈现眼前。
此处,便是那所谓的检测之地。
大厅中央,一座庞大的漆黑法阵无声运转,如蛛网般辐射出数条的通道,此刻每条通道前皆有人影列队等候。粗略望去,竟有近百名魔修聚集于此。
这些魔修形貌各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周身缠绕怨魂,但脸上大都浮现着兴奋、期盼乃至狂热的情绪。
彼此间虽仍保持着魔修惯有的警惕距离,却罕见地并未发生争斗,反而偶有低声交谈,令这充斥着冰冷煞气的大厅,氛围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热烈。
无一例外,他们神色间并无被迫的恐惧或怨恨,反而跃跃欲试。
迟清影心念微动。看来这检测,至少在明面上并非强制。反而许下了令这些魔修难以抗拒的厚利,方能吸引如此多人甘愿前来。
只是迟清影的目的恰恰相反——他必须极力避开那位魔尊的青睐。
蓝衣左使地位超然,自然无需排队。他领着迟清影径直走向其中一条空置的通道,示意他进入。
通道尽头乃是一个玄黑色石台。石台中心,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灰晶石,静静嵌在凹槽之中。
“第一关,测魔源纯度。”
石台旁,一名身着黑袍、面目隐于兜帽阴影下的执事魔修嘶声宣告,语调平板无波。
“运转魔功,将魔气全力注入。”
迟清影站定于石台前,伸手悬于测魔石上方。
万化鲸吞之体悄然运转,却不是模拟或转化,而是将自身魔气再度于经脉中反复淬炼,剥离所有可能沾染的灵力气息,最终凝成浓郁黑气,缓缓自掌心垂落,注入下方晶石。
测魔石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开始流动。漆黑色泽如同泼入浑水的浓墨,迅猛晕染开来,瞬息便将整块晶石浸染得一片纯黑。
紧接着,石身亮起。迸发出一阵刺目的血红。
红光炽烈,将周遭昏暗的空气都映出一片猩色。
旁边的执事魔修瞥了一眼,声音依旧机械:“纯魔之体,无有灵力掺杂。”
那抹血色映在迟清影冰蓝的眼底,平静无波。
这第一关的结果,显然是不符合那位魔尊的要求了。
第一关检测完成,迟清影走出通道时,已不见那蓝衣左使的身影。
他也并无意外,只随着一名面色僵冷的执事引导,走向第二处检测石台。
恰在此时。
整座堡垒猛然一震!
震颤明显,如同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翻身,连坚固如玄铁的墙壁与地面都随之摇晃。
大厅内所有等候的魔修尽皆惊怔,骇然抬头,只见天窗外,那原本缓慢涌动的魔气,此刻竟如同被无形巨手疯狂搅动的墨海,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高天之上,那始终如血管般蠕动的猩红光带骤然炽亮,将整片暗沉天穹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紧接着——
“轰!!!”
堡垒那以魔铁浇筑、铭刻无数加固阵纹的穹顶,竟如同脆弱的纸壳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掀飞!
殿内所有魔修骇然色变,几名执事更是本能上前,做出戒备姿态。就连先前消失无踪的蓝衣左使也倏然现身。
然而他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他脸上不见怒色,却是瞳孔骤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疑。
穹顶被掀,刺骨的魔煞之气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而入。
几乎同时,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威严气息,悍然降临。
堡垒内外,先前那些凶戾好斗,彼此撕咬吞噬都面不改色的魔修,在这一刻,却尽数僵直了身体。
下一瞬,黑压压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头颅深深埋低。
喧嚣、吵嚷、乃至呼吸声,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抹去。整个魔域,在那威压降临的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魔域共主,至上魔尊的威仪。
与方才对左使的敬畏相比,此刻众生匍匐的景象,竟也能显出天壤之别。
始终从容莫测的蓝衣左使,此时更是变色,他霍然抬首,撩起衣袍,朝着威压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恭迎尊主圣临!”
仿佛被这一声唤醒,四面八方,声浪旋即如同山呼海啸。
“恭迎尊主!”
声浪之中,迟清影心中警兆如惊雷炸响!
为何会突然惊动魔尊亲临?
难道今日检测者中,当真出现了符合之人,直接引动了这位至高存在的感应?
还是……他收起傀儡的动作终究不够及时,泄露了郁长安的所在?
可那蓝衣左使分明说过,寻人之事已持续多年,纵使有人通过初步筛选,也需历经数重严苛核查,消息方能递至魔尊驾前。
为何会有此突兀变故?
迟清影第一关方才失败,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之故。
难道真是时运不济,注定要在此地,与这最可怕的劫难正面遭遇?
纷乱的念头闪过,迟清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发现郁长安的存在!
他本就站在堡垒边缘,此刻身形更加内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同时,他不惜损耗,疯狂加固对储物法器中那具傀儡的封印。
实力太过悬殊,迟清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此时,就那令万物俯首的威压中心,光影骤然扭曲,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身形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华之中,看不真切具体形貌,唯有一只巨大的眼眸虚影,于光晕中心漠然睁开,俯瞰下方苍生。
那竟是一只……血色重瞳!
双瞳叠影,猩红欲滴,内里仿佛有熔岩流淌。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天地间的威压便再次轰然暴涨!
所有跪伏的魔修无不神魂剧震,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而这一切,竟还只是承载了本尊意志的一具分身。
来的绝非魔尊真身,此时威慑也不过冰山一角。
那重瞳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果然落在了残破的堡垒之上。
一道奇异的声音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蕴含着令天地失色的恐怖怒意。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假作吾儿?”
魔尊之怒,犹如烈火,席卷开来!
一些修为稍弱的魔修,即便已全力跪伏抵抗,仍是浑身骨骼爆响,口鼻耳目之中渗出缕缕黑血,显然已被这怒意余波震伤了本源。
即便如此,竟也无一人敢抬头,所有魔修肝胆俱裂,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地底深处。
迟清影心头一凛。几乎要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这魔尊,竟是在找他的血脉?
与周围众人相比,迟清影的状态却截然不同,那浩瀚威压就像是避过了他,竟完全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就在那鲜明怒意即将把整座堡垒彻底碾为齑粉的刹那——
一切,却忽然顿住了。
笼罩在血光中的那道至高身影,似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那只重瞳竟微微睁大。
那威严无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滔天怒意竟已消失。只带着惊疑,和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影儿?”
迟清影恍惚抬首。
此刻,在场所有魔修皆被威压禁锢,动弹不得,唯有他,竟仍能活动自由。
那笼罩天地的血色光华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其中那道至高身影的真容逐渐清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迟清影瞳孔骤缩。
一句低喃轻如呓语,却石破天惊。
“……爹?”
那竟是他在四洲小世界,身为魔教少主时的亲生父亲。
——那位将血脉之力,以舌尖秘纹遗传给他的教主本尊。
作者有话说:
这下能猜到魔尊和yca为啥打架了吧[可怜]
爹爹出场,反派们通通受死叭![撒花]
久等了本章留言都有红包[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