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丹

那一声“仙途永伴”的缱绻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神魂深处, 余音却骤然断绝。

万籁俱寂。

彻骨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桎梏感瞬间如流水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长安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迟清影僵立在原地,识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那个纠缠了他七日七夜, 又强势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后,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无与伦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迟清影魂魄最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那仿佛与生俱来、坚固无比的壁垒。

一直以来虚亏匮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种圆满无暇的强韧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卷四肢百骸。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涌来,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欢欣雀跃地涌入他的身体。

“唔……”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闷哼。

周身经脉被骤然暴涨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那侵蚀他多日的蚀毒早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于他紫府之内的圣灵髓被彻底激发,散发出温润却磅礴不息的无暇灵光。

迟清影不得不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惊澜与迷雾。

他当即盘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导体内圣灵髓那前所未有顺畅奔腾的灵力,直冲丹田气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几乎在他开始凝结金丹的刹那,天际异变陡生!

无边无际的紫色云霞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穹。

那紫云纯粹浩渺, 氤氲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灵机, 云层之中隐有金纹流转,似有龙凤虚影盘旋长鸣。

“紫气东来,金纹蕴道!这、这是何等品阶的紫霞异象?!”

远处, 有路过的修士骇然止步,望着那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洪泽的浩荡紫云,失声惊呼。

“寻常修士突破,不过霞光数丈,能引动百丈祥云已是难得天骄。这无边紫云,又是浓霞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对,这灵压虽磅礴,却似乎……还未至元婴?”

“竟、竟是结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无不心神摇曳,面露惊羡。

而这些惊呼赞叹声,皆被隔绝在外。

迟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制,整座月影楼霎时无人可近。

他盘膝坐定,指尖结出玄奥法印,周身灵光流转,如披月华,全力引导那浩瀚灵力冲击关隘。

丹田之内,灵液浩瀚如海,围绕着一枚璀璨到极致的光点疯狂旋转、压缩。

金丹雏形已现!

可那盘旋于心的巨大迷惘,却并未消散。

……为什么?

就在此刻,心魔骤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废土,硝烟弥漫,他被无情推出铁门,被抛弃于丧尸嘶吼的绝地之中。

“看啊,你这窃取别人人生的游魂……”

桀桀怪笑中,那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处。

“前世你不被接纳,今生你亦不容于天地!”

“异世孤鬼,此界法则岂会容你?”

这诛心之语,曾是迟清影最深的梦魇。

郁长安并未说他补足的“先天之缺”是什么,但迟清影却早有怀疑。

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蚀毒侵蚀,还是亦因……元神不稳?

迟清影并非此界中人,他是一个游魂野鬼,窃据此身,元神与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则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先兆?

可现在……

那由蚀毒带来的滞涩与剧痛早已消失,圣灵髓的力量温顺磅礴。

而迟清影那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离体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种冰冷却无比契合的力量紧紧包裹、修补、融合。

圆满无瑕,稳固如山。

……是郁长安。

迟清影布下杀局,本想将男鬼困入尸身,炼为己用。

可郁长安做了什么?

对方分明挣脱了所有束缚,却选择了更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将自己彻底炼化,成了补全迟清影残缺的最后一块基石。

成了欺瞒天地法则的障目那“一叶”。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种种,他们分明陌路,仅有身份的牵连与迟清影单方面的迁怒。

今生事事,更是迟清影设计陷害,夺其性命在前。郁长安合该恨他入骨,该怒将他碎尸万段。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谬感与滞涩感,堵塞在迟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怨更无措的情绪。

他甚至无法为这股情绪找到名目。

心魔之言仍在尖啸。

“元神有缺,天地共弃!突破?你痴心妄想!”

“吵死了。”

迟清影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凛冽,那已被彻底补全的元神豁然焕发出稳固清辉,涤荡识海。

“滚。”

要你在这废话多言。

昔日纠缠不休的梦魇,在巨大的、关乎郁长安的情绪面前,已然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心魔幻象,也如遇炽阳的薄冰,发出一声极端不甘的尖啸。

随即骤然破碎,化作虚无!

阻碍既去,丹田之内,磅礴的液态灵力在极致压缩与元神之火的煅烧下,极尽蜕变,瞬间凝聚成型。

一颗圆融无瑕、璀璨夺目的金丹赫然悬浮于气海之中。

其缓缓旋转,周身流淌着紫色霞光与浩瀚道韵,与天际那无边紫云遥相呼应。

金丹,成!

雄浑的力量如洪流般席卷四肢百骸。

远比之前渴求的力量更加恢弘真实。

而就在金丹凝结而成的刹那,天象再变!

那无边的紫色祥云并未散去,反而从中飘落下无尽雪花。

千里之地,顷刻间被一场浩大而温柔的雪幕笼罩。

雪花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的水系灵韵,翩然落下,滋养万物。

——这是他单水天灵根圆满金丹、得天道认可而降下的异象。

可这雪……

迟清影缓缓睁眼,望向楼外漫天飞雪。

他眼中无悲无喜,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清冷,唯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这雪,竟像极了郁长安下葬那天。

万里雪飘,天地缟素。

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同悲共悼。

仿佛就连这方世界法则……都被那个人骗过去了。

磅礴的灵压席卷开来,又缓缓收敛入体。

也是此刻,一道低沉缱绻的嗓音,仿佛跨越时空与寂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精准响在他的道心深处。

“你看,我说过的……”

“清影,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声音落下,再无痕迹。

仿佛那只是圆满道心的一次回响。

迟清影依旧端坐于漫天灵气余波之中,面容沉静如寒潭冷玉,长睫低垂,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唯有放在膝上那只苍白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半分。

风雪依旧,楼阁寂然。

那个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为他篡改天命的人,终究是以这决绝的方式,应验了他那悖逆又深沉的诺言。

飞雪无声,覆上迟清影的肩头发睫,寒凉彻骨。

一如那人最终留给他的、冰冷而永恒的拥抱。

风雪未歇,漫天玉絮仍在簌簌而下。

深邃紫云犹在天际流转,映照着初成金丹引动的浩瀚异象。

远处修士尚沉浸在“紫霞东来”的震撼中,却见天边数道祥光撕裂云层,氤氲的灵云托着几道身影翩然而降。

他们衣袂飘飞,周身环绕着纯净而磅礴的灵压,其威势远非此界修士所能企及,竟赫然是……元婴期的存在!

还是如此年轻的元婴!

“莫非……是上界仙使?”

“定是被方才的异象吸引而来!”

“想来,是要收徒了?”

诸多修士惊呼不已,眼中充满敬畏与向往。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位新晋金丹天才引来了内域大世界的青睐。

而那几道身影,并未看向下方任何一人。

他们身形一闪,便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月影楼外布下的层层禁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之内。

室内,迟清影周身的金丹清辉尚未完全收敛。

雪花透过窗框,落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仿佛冰雕玉琢。

他似乎并未察觉这些不速之客。

光芒流转间,此处已经多出五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清俊,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眼。

他身侧跟着一位赤袍青年,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

一位身着水蓝法衣的女修,容貌明媚,眼神灵动娇俏。

另两位则气息更为沉凝,一人玄衣如墨,面容隐在暗影之中,一人手持经纬罗盘,指尖灵光微闪,不断推演着什么。

禁制如同虚设,他们踏入此间,目光掠过刚刚结丹、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迟清影,竟兀自交谈起来。

言语间,似是全然未将此地主人放在眼中。

“紫霞金丹,丹成引动千里雪飘,没想到这灵气贫瘠的下界边陲,竟也能孕育出一枚难得的苗子。”

那水蓝法衣的女修浅笑传音,声音如清泉击玉。

“曦光师妹过誉了。”

赤袍青年抱臂冷哼。

“放在我九寰大世界,此等资质虽不多见,却也绝非罕有。浪费我等时辰再来取,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那名唤曦光的女修眼波微转,落在迟清影因结丹而更显清冷出尘、苍白绝艳的面容上,唇角笑意深了些。

“炎厉师兄此言差矣,金丹虽寻常,但这皮相骨相,倒是罕见。”

“云珩师兄坚持要等他功成圆满再动手,莫非也是动了些许怜才之意?或是……怜香之心?”

被唤作云珩的首位男子神色未动,连眸光都未偏移一分,只淡淡传音,声线平稳无波。

“灰果与此地气机纠缠,强行剥离,恐生变故。待他金丹成就,气机圆满那一刻摘取,方为万全。”

言语间,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

几人之间,皆是传音,但所有的交谈,都未刻意避开迟清影。

因在他们认知中,下界刚刚结丹的修士,根本无力截听他们的神识传音。

即便听了,又能如何?

这掠夺之事,竟被他们说得如同采摘成熟的果实一般。分外自然。

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此时抬头,语速快而清晰。

“云珩师兄,时机已至!灰果气机已与此地剥离,正处于最活跃纯净之时!”

“既如此,还耽搁什么?”

炎厉最是急躁。

“赶紧拿了果子走人,这贫瘠之地多待一刻都嫌晦气!云珩师兄,你的‘遮天幔’可撑不了太久,万一被巡查长老察觉我们私自下界……”

曦光仙子轻笑打断他,语气竟带出一丝兴奋:“炎师兄多虑了。区区下界,手到擒来之事。等我们取了灰果,寻到那处秘境,届时天大的功劳在手,宗门奖赏还来不及,怎会责罚?”

“无妨。魂灯感应已蔽,天机亦暂晦。在此界,无人能阻,无迹可寻。”

云珩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淡漠,落向迟清影。

他上前一步,望着依旧盘坐,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迟清影身上,不带丝毫情绪,语气是种居高而下的平和。

“下界修士,你所得那枚灰果,非你所能承载。将此物献于吾等,乃你无上机缘。本座可允你一个追随身侧、前往九寰大世界的资格,日后若能勤勉,或可为我宗门子弟,得窥无上仙道一角。”

他字句平淡,却将掠夺定义为恩赐,将随从之位说成莫大仙缘。

其余几人皆面色如常,只觉理所当然。那曦光仙子甚至掩唇轻笑。

“云珩师兄难得开口,指引迷津,对这位美人可真是别有恩典呢。”

而迟清影,自始至终都微垂着眼睫,清艳面容如覆薄雪,周身气息寂然不动。

对他们的出现、对话,乃至这施舍般的“机缘”都毫无反应。

而那几人见状,只当他被元婴威势所慑,或是欣喜得不知所措。

那性急的炎厉见此,更是道:“看来是答应了。”

说罢,他目光四下一扫,还瞥见了静室一角那具默立的身影——那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

“这傀儡倒也别致,竟有几分金丹气息。”

他随意地伸出手,便欲向那傀儡抓去,全然未将其主人放在眼中。

“材质与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特别,带回宗内让器阁瞧瞧也好……”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那傀儡的衣袍。

一直静坐如雪塑的迟清影,倏然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仿佛室内流转的灵气都似被冻结。

一种无声无息、却足以让神魂战栗的极致冰冷,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群年轻天骄的谈笑瞬间僵住,戛然而止。

室内空气霎时凝固。

他们终于听见了一道声音,清冽、平稳、冷得彻骨。

动听至极,却没有一丝温度。

“手不想要,可以剁掉。”

作者有话说:

送你们四个字!——别惹寡夫[摆手]

宝宝们我周日要去北京参加亲友婚礼,所以凌晨应该还会更新一章,然后周一晚上回来再更。这两章更新可能没那么长[求求你了]给宝宝们鞠躬了

非常感谢追更,因为追更的数据对榜单影响大,所以非常非常谢谢追更的老板,也非常希望能给大家更好的追更体验。挨个啵啵大家[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