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楚九渊伏低身子,弯腰凑近顾玥宜面前,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再让我亲一会。”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征询顾玥宜的意见,倒不如说仅仅是起到告知的作用。

顾玥宜刚清醒不久,脑袋还有些迟钝。不等她回答,楚九渊便抬手扳正她的脸,张口含住顾玥宜两片柔软的唇瓣,辗转吮咬。

他口腔内的气息清冽好闻,顾玥宜几乎控制不住地沦陷其中。好在她尚且存在着一丝理智,抵住楚九渊宽阔的肩膀,不让他再前进半步。

顾玥宜纤细的脖颈后仰,与楚九渊拉开一段距离。

她用指腹抹去嘴角沾上的水渍,用嗔怪的语气说道:“别闹,等会儿还得去给公婆请安呢,要是耽搁了时辰你负得了责吗?”

楚九渊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子,忍不住倾身凑上前,在她的颈侧落下细密如雨点的吻。

初时还是毛毛细雨,可越到后来,越有一种逐渐转变为疾风骤雨的架势。

顾玥宜这下算是发现了,说什么君子端方,清润雅正,那统统都是假的。

自打他们成亲以后,楚九渊就彻底揭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展露出无赖的本性。

顾玥宜被亲得有点痒,不禁往后缩了缩:“不要了,放开我……楚九渊,你这个登徒子!”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骂起人来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给人一种近乎撒娇的感觉。

如茵和槐夏伫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尴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两人进门的时候,就见自家姑娘柳眉倒竖地坐在床边,明显怒气还未消退。

如茵仔细观察了一下,顾玥宜的颈项和锁骨处皆有淡淡的红印,这痕迹是谁所为不言而喻。

如茵只是短暂地出神了一瞬,便装作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上前道:“姑娘,奴婢替您更衣吧。”

如茵跟槐夏都是窦老夫人亲自给顾玥宜挑的丫鬟,除了忠心之外,手脚也十分麻利。

顾玥宜在婢女的伺候下,穿上一件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又将满头青丝高高盘起,梳成妇人发髻。

姑娘家梳妆颇费时间,楚九渊也不催促,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观看,看婢女是怎么为她盘发,又是怎么为她擦粉画眉的。

眼看拾掇得差不多了,楚九渊让顾玥宜转过头来,面朝向自己。

他在众多口脂盒子中挑选着颜色,最终挑中了一款豆沙红的,用食指沾了少许,便打算涂抹在她的唇上。

顾玥宜察觉到他的意图,身子连连后退,脸上满是不信任的表情:“你会吗?”

楚九渊确实没有为姑娘家上妆过,但他觉得这应该跟拿笔在画布上作画大差不差,于是挑眉问她:“让我试试?”

爱美是女子的天性,顾玥宜也不例外。一想到要将自己的脸借给他当作试验品,顾玥宜心里便有些不情愿。

她委婉地拒绝道:“这……不太好吧?要是画得太丑了怎么办?我可还要见人呢。”

楚九渊把她的肩膀转过来,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我们家玥宜生得国色天香,又怎么可能跟丑字沾上边?”

明知道楚九渊这是故意在给自己灌迷魂汤,顾玥宜还是很不争气地上了当,被哄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

顾玥宜心里破罐破摔地想着,要是楚九渊真的画歪了,她就让如茵帮她擦掉再重画一次,左右不过是多费点功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顾玥宜没再继续挣扎,像个乖巧的瓷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布。

楚九渊这会儿倒是不开玩笑了,他画得极为认真,用手指仔细描绘着顾玥宜的唇形,像是在用心对待一件艺术品。

待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楚九渊满意地端详着顾玥宜饱满丰润的唇瓣,用略带自豪的口吻说着:“好了,你睁眼瞧瞧。”

顾玥宜依言掀开眼皮,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葱白的指尖缓慢地抚上脸庞。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九渊为她涂抹的口脂着色均匀,而且不会过于鲜艳浓重,颜色显得颇为自然。

顾玥宜越看越欢喜,眼瞧着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欣赏自己的美貌当中,楚九渊不由伸长手臂,夺过她手里那面镜子:“别看了,不然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在这里把你的口脂给弄花。”

楚九渊这话说得直白,顾玥宜恼怒地嗔了他一眼,着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清俊公子,只不过是成了个亲,怎么就变得跟市井流氓无异了。

别说是顾玥宜,就连她的两个婢女亦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像得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姑爷,实则却是这般道貌岸然之徒。

顾玥宜不愿耽搁请安的时辰,于是愤愤地收起铜镜道:“行了,我们走吧。”

夫妻二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往正院走。等他们抵达前厅时,镇国公夫妇已经用完早膳,坐在那里等待。

见到儿子儿媳携手过来,镇国公当即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坐。

镇国公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儒将,年轻时曾经驰骋沙场,直到中年时,才回到京城负责皇宫守卫。

顾玥宜没有酸儒们重文轻武的观念,她私心里觉得正是因为有武将愿意牺牲享乐,驻守于边疆,才能保证家国的安全,因此格外敬重武人。

特别面前这人还是楚九渊的父亲,顾玥宜在行礼问安的时候,态度不由更为谦恭了几分:“儿媳见过公爹、婆母。”

顾楚两家经常走动,顾玥宜也算是两人看着长大的姑娘,镇国公夫妇都没有刁难她,很干脆地便接过新媳妇的敬茶,一口喝下。

楚九渊原本还担心母亲可能会挑顾玥宜的刺,结果没想到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他不禁稍微松了口气,好在郑夫人从来都是属于对自己的孩子严厉,对别人家的孩子却相当宽容的类型。否则,楚九渊还真怕小姑娘受了委屈,他到时候在窦老夫人面前无法交代。

镇国公夫妇送给顾玥宜这个儿媳妇的见面礼都十分贵重,分别是一尊玉佛,和一只金镶玉镯子。

那尊玉佛可是大有来头。传言前朝皇室笃信佛教,着人四处找寻玉料,最终在大浪淘沙的筛选过程中,选出了这块质地清透的极致美玉,用以雕成佛像。

这佛像原本是专供皇帝礼佛所用,后来前朝覆灭,本朝的开国皇帝将其当作赏赐,赐给了当时的楚家先祖,代代流传至今。

玉尊价值连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高祖赏赐的东西本身也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足以证明镇国公府自祖辈开始,便一直圣眷不衰。

镇国公夫妇将这般珍贵的物品,交到顾玥宜手中,可见对新媳妇是极为满意的。

除了见面礼之外,郑夫人更是毫不犹豫地交出管家权。

她拍拍顾玥宜的手背,眉眼间透着和善:“玥儿,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万事起头难,刚开始多少都会有些不熟练,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或者是让阿渊多帮着你些。”

楚九渊闻言,当即接过话头:“娘亲放心,我媳妇我自会心疼的。”

尽管早就知道自家儿子对小丫头的心思,但乍一听闻这么直白的话,郑夫人那张芙蓉面上还是难**露出几分诧异。

她自认还算了解儿子,楚九渊在这方面和她很相似,都是属于冷冰冰,不善言辞的性格。

可眼下,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情话,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很难不叫人觉得意外。

不过儿子和儿媳感情和睦,这当然是顶顶好的事情,郑夫人对此也乐见其成。

她难得眉开眼笑地说:“阿

渊,你年岁也不小了,可得抓紧时间,早点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楚九渊不想给顾玥宜压力,本来想说这种事情他说了不算,还得看老天爷的心情。谁知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玥宜已经抢先回答:“母亲且放心,此事我们自有打算,您只需要等着抱孙子就好。”

楚九渊眉峰耸了耸,既然顾玥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当然不会去反驳。

不过,就以他对顾玥宜的了解程度,当然看得出来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存着敷衍了事的心态,这一点令楚九渊颇感讶异。

亏他原本还担心顾玥宜夹在他和母亲中间,会有些疲于应对,不曾想她在母亲面前竟然表现得这般游刃有余,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郑夫人见顾玥宜回答得如此爽快,不禁满意地颔首:“好孩子,还是你贴心。”

顾玥宜惯是个会讨巧卖乖的,对于郑夫人的夸奖,她全然受之无愧,勾起嘴角笑得甜美可人。

两相对比之下,郑夫人越发觉得这个新娶进门的儿媳,比自己那个只会顶嘴的不孝子,不知道顺眼多少倍。

郑夫人一高兴,当场又赏赐了顾玥宜不少好东西。等到顾玥宜离开正院的时候,几乎是满载而归。

楚九渊走在她的身侧,语带调侃地问道:“等着抱孙子就好?你应承得倒是顺口。”

郑夫人性格刚硬,得顺着毛捋,偏偏楚九渊同样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母子俩每回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都是硬碰硬,双方互不相让,结果自然只能是两败俱伤。

长此以往,也难怪他们的母子矛盾会越来越深。

正好顾玥宜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很多时候只要有一方愿意稍微服个软,事情就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考量到这对母子都是牛脾气,往后居中协调的工作怕是要落到她的头上了。

思及此,顾玥宜轻轻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是太倔了,其实根本用不着和母亲对着干。好比生孩子这件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母亲便是。”

“至于生不生,什么时候生,还不是咱们自个儿决定,母亲她总不能硬逼着我们行房吧?”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实在是太糙了。楚九渊略显无奈地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姑娘家家的,也不嫌害臊。”

提起这档子事,顾玥宜就有满肚子抱怨不完的牢骚:“你还好意思说我?我昨晚让你停下,你死活不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害臊?”

楚九渊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很不正经地询问道:“是么?我原是瞧着你看上去也挺享受的,以为你是心口不一,舍不得我停下呢。”

顾玥宜听着听着,忍不住气得伸手想去捶打他。

可顾玥宜那点力气,又哪里是楚九渊的对手?男人张开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将她带着凉意的小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担心真的把人气坏了,小姑娘今晚会拒绝让他上榻睡觉,于是见好就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念在我新婚的份上,特地恩准我休假几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走走?”

顾玥宜确实许久没有外出,尤其是和楚九渊一同出行。以前两小无猜时,但凡楚九渊休沐,两人总要一起出去踏青或是逛街。

哪怕只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顾玥宜都觉得有滋有味的。可成亲前后,因为忙得厉害,便大幅减少了见面的次数。

经过楚九渊这么一提起,顾玥宜的兴致也浮上来。

她想了想,道:“我听茜姐儿说,城南那间戏楼出了新戏,讲的不是传统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女将军征战四方的故事。叫好又叫座,不如咱们也去瞧瞧?”

楚九渊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从来不挑地点,全凭顾玥宜的心意做主。在他看来,身边是谁,比去哪里更要紧。

楚九渊眼神温和,声音不紧不慢:“好。夫人想去,那咱们便去。”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落在心尖上,让顾玥宜的耳朵微微发热。

*

祥德园是京城最有名的大戏楼,门庭若市。两人马车刚停,店小二便迎上来。可一听说要包厢,他立刻露出为难的神情。

“客官,敝店今日的包厢已经全部订满了,要不我给您预留明日的……”

店小二的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顾玥宜循声回过头,才发现来者正是许久不见的尹嘉淳。

他仍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拱手对着他们行礼:“没想到能在此遇见楚大人与令夫人。二位也是慕名前来听戏的吗?”

尹嘉淳避嫌得极好,全程几乎都望着楚九渊。只有极短暂的瞬间,余光轻轻一掠顾玥宜,像风吹过水面,不着痕迹,却叫人敏锐地察觉。

楚九渊神色不动,像是并未放在心上:“听闻此处的戏目很是新颖,我原是打算和夫人一起过来观赏。只可惜,祥德园的生意实在太红火,包厢一间难求,我们也只能改日再过来了。”

尹嘉淳随即接话:“如此倒是正好。我今日原本约了三两朋友过来,准备一边看戏,一边品茶聊天。谁知我朋友临时不来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占据一整间包厢,实在有些浪费。”

“楚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和我一道吧?”

尹嘉淳说罢,略显歉疚地说道:“只不过,楚大人与令夫人新婚燕尔,大抵更想要独处吧?”

他这番话说得体面又周全,如果贸然拒绝,难免伤了和气。

楚九渊脑海中思绪飞快转了几圈,随即淡淡一笑:“我都听夫人的。”

顾玥宜听到这里,面色微变。

──楚九渊这厮,竟然想把烫手山芋丢给她!

顾玥宜压根不想掺和进这两人之间的纠纷,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夫君安排。”

楚九渊何其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顾玥宜想要把锅重新推回来的心思。

他意味深长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轻轻巧巧,没有什么重量,细看却藏着某种占有欲与……隐密的不满。

尹嘉淳听不出其中暗潮,只觉两人之间似有一层旁人无法跨越的气场,紧密得让人无从置喙。

楚九渊收回视线,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对尹嘉淳说道:“那我和内人就叨扰尹大人了。”

尹嘉淳躬身抱拳:“楚大人实在太客气了,看戏这档子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楚大人这般风雅之士相伴,想来也能更有趣些。”

尹嘉淳说完,率先走在前头带路。在他看不见的视线死角,顾玥宜忍不住朝楚九渊挤眉弄眼。

要她说,楚九渊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分明就不想和尹嘉淳待在一块,又何必非要勉强自己答应下来?

偏偏楚九渊对她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顾玥宜将他的行为看在眼里,不由压低声音嘀咕道:“小气鬼,这么爱吃醋,干脆醋死你得了。”

她的低语虽轻,却被楚九渊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眸色微沉,睫羽轻颤,像是被戳中心思,却又被她的小脾气逗得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包厢宽敞雅致,帘幔随风轻摆。红木圆桌上瓜果点心整整齐齐,茶香隐隐。

待他们陆续落座后,店小二弯腰询问:“几位客官,要不要来上一壶茶?”

尹嘉淳笑着介绍道:“祥德园的碧螺春是

从苏州运过来的,泡出来的茶汤清澈碧绿,入口清甜回甘,楚大人要不试试?”

楚九渊微微一顿,看向顾玥宜,语气平稳得不能再平稳:“我无所谓。只是方才夫人说想尝尝酸梅汤,不知这里有没有?”

顾玥宜指尖一抖,差点把袖子拽皱。

她猛地抬头,只见楚九渊正斜侧身望着她,神情温和至极,半点都看不出来他心里正憋着坏。

然而,顾玥宜却从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里,读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你说我小气?

——那便让你也尝尝那箇中酸楚的味道。

顾玥宜素来畏酸,微甜的梅子酒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更遑论酸梅汤。

光是在心里想像了一下,她口中便开始疯狂分泌着唾液,眉头也不自觉皱起。

她又气又急,恨不能当场在楚九渊的胳膊掐上一把,但碍于还有尹嘉淳在场,终究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尹嘉淳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以为顾玥宜是真的想喝酸梅汤,从善如流地说道:“也成,那就来一壶酸梅汤吧。”

顾玥宜勉强扯起嘴角,笑得无比僵硬:“多谢……夫君体恤。”

尽管竭力控制,但当“体恤”二字说出口时,顾玥宜仍旧有些咬牙切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狠狠踩在楚九渊那双缎面云纹的皂靴上。

——泄愤似地来回碾了碾。

楚九渊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与尹嘉淳言笑自若,仿佛一点痛意也无。

顾玥宜气得想翻白眼,正要收回脚,谁知楚九渊却突然将腿一横,竟是蛮横地压住她的小腿,让她动弹不得。

那力道不重,却刚好堵住她的去路,落下一道沉重的枷锁。

顾玥宜心口倏然一颤。

她抬眼望他,只见楚九渊侧脸平静沉稳,唯独下颔有些紧绷,像是在极力克制,又仿佛隐隐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仍在与尹嘉淳闲话,可桌下那一道看不见的牵制,却强硬而笃定,仿佛是在无声宣示。

——她是他的妻子,旁人沾染不得。

顾玥宜的心跳顿时乱糟糟的,完全失去了章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究竟是恼意更多,还是唯恐秘密被人窥破的慌乱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