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后厨做了几碗冰镇西瓜羹,你亲自给阿渊送到官署去吧。”

窦老夫人说完这句话,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下达了逐客令,完全没有给顾玥宜任何拒绝的机会。

顾玥宜不敢违逆祖母她老人家做出的决定,略显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然后起身告退。

事已至此,顾玥宜也只能安慰自己多往好处想想,自从乞巧节过后,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楚九渊了。

如果换作是以前,楚九渊就算再怎么忙碌,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或者干脆直接让卫风捎个口信过来,绝不会连半点音信都没有,仿佛完全消失一般。

顾玥宜至今还记得,当年楚九渊参加春闱的前一天,正好是她十二岁的生辰。

顾玥宜过往的生辰,年年都有楚九渊陪同,她原本以为那一年,楚九渊肯定是会缺席的。毕竟会试在即,楚九渊理应全力备考,腾不出多余的心力来为她祝寿也属正常。

顾玥宜扪心自问,如果说她完全不感到失落,那自然是假的,但是她也明白这场会试对于楚九渊来说的重要性。

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若是不能通过会试,那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取得进士的身分。

更别说,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如果落榜就要再等三年,但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因此,对于读书人而言,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到了那天夜晚,楚九渊却带着礼物出现在顾玥宜的生辰宴上。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顾玥宜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待确定自己没看错后,顾玥宜连忙推着他往外走:“你不是明天就要考试了吗?还来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温书。”

少年此时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轮廓,肩背宽阔坚实,仅凭她那点微小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

楚九渊任由她推搡着自己的后背,声音里似乎含着些许笑意:“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缺席你的生辰,你说是不是?”

他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递到顾玥宜面前。“我带了礼物过来,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很小巧,底座是上好的紫檀木,做工极为精巧,捧在手里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味。

顾玥宜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盒面,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玉簪。

那支玉簪用整块上品红翡翠雕刻而成,色泽鲜艳亮丽,通体无暇,如同鸡冠一样红得耀眼。

簪子的顶端则以金丝细致地勾勒出海棠花的纹路,斜插在鬓间,仿佛有一朵鲜妍的花朵盛开在耳边,那大红的颜色极为衬她。

如今市面上常见的玉石,以绿色和白色为主,鲜少看见质地这么轻透的红翡,但是楚九渊却觉得红玉更适合顾玥宜配戴。

顾玥宜举起簪子,放到头上比划了一会,实在是喜欢得紧,不由好奇地问道:“不知这支簪子是在哪间首饰铺子订做的?”

“我观这海棠蛱蝶的图样,笔法灵动,用色秾丽,就连蝴蝶翩翩起舞的神态都描绘得十足生动,想来这位画师的手艺应是十分巧妙。”

楚九渊身为镇国公府的嫡长子,耳朵早已听惯了阿谀奉承,并对此感到麻木,但眼下却被顾玥宜的几句夸赞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你说呢?”

顾玥宜不傻,看到他这副样子,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是你画的?”

楚九渊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顾玥宜下意识缩紧手臂,把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般响起,

她仿佛可以听见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在耳畔躁动,几乎震耳欲聋。

顾玥宜的确是很喜欢这份礼物,但却不是因为这支簪子的玉料有多稀有,而是因为那是由楚九渊一刀刀亲手雕刻的,哪怕寻遍世间,也只此一份。

顾玥宜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嘴上却还是口是心非道:“小半个月不见,我还以为你在家中焦头烂额地备考呢,没想到竟然是在准备这个。”

“何止是半个月。”

楚九渊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玥宜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这支簪子不只耗费他半个月的时间,或许是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更久……

回忆起往事,顾玥宜不禁感到有些怅然。她和楚九渊也曾有过感情融洽的时候,不知为何,眼下却走到了这一步。

顾玥宜觉得,楚九渊应当是真恼了她。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身处在楚九渊的立场,也会感到愠怒,明明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却莫名其妙放了他鸽子,实在是有些过分。

顾玥宜叹了口气,心里也清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终究是得面对现实的,于是认命地提起食盒前往翰林院。

楚九渊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侍讲学士,负责编撰史书,草拟重要诏书,为皇子公主们讲学,同时协助处理内阁事务,地位清贵。

顾玥宜抵达翰林院门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这会儿官署前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她足尖才刚落地,就见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女子模样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满头黑发尽数盘起,做已婚妇人的打扮。

顾玥宜看着女子熟门熟路地上前,和负责守门的侍卫简单交谈几句,便被请进了门。顾玥宜也如法炮制,迈着款款的步伐走向官署门口。

翰林院不仅是卿相摇篮,也是踏入仕途最好的敲门砖,里头有不少年轻的官员,都是刚娶妻的年纪,与家中妻子正处于蜜里调油的阶段。每逢用膳的时间,总有许多女眷提着食盒站在官

衙前苦苦等候。

按理说,官署重地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特地允了官员家眷得以在每日午时过来送饭。

那些经常进出官署的,都已经跟守门的侍卫混了个脸熟,但顾玥宜却是眼生的很,守卫不禁拦下她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家眷这个词,多半用来指称妻子。顾玥宜檀口微张,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嗫嚅好半晌才说道:“我找楚九渊楚大人。”

守卫见她支支吾吾的,心中已是充满疑窦,此刻又听见她说要找楚九渊,更是狐疑到了极点。谁不知道楚大人年少有为,却至今还是独身,眼前这小娘子又是何人?

顾玥宜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这名守卫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顾姑娘。”

顾玥宜身形一顿,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就看见尹嘉淳身穿一袭天青色的官服踱步而来。与平时穿着宽松常服的样子不同,这身衣裳剪裁有度,衬托得他整个人的身形变得越发挺拔。

守卫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眼瞧着他们像是旧相识,不由拱手向尹嘉淳行礼道:“尹大人,这位姑娘说是专程来找楚大人的。只不过,属下未曾听闻楚大人有此家眷,碍于职责,不敢随便放行,不知您是否可为这姑娘作证?”

尹嘉淳闻言,就摆了摆手:“侍卫大哥辛苦了,这位姑娘的确是楚大人的家里人,我带她进去即可。”

尹嘉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守卫也知趣地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迎他们入内。

尹嘉淳率先走在前头,带领顾玥宜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走到官署深处,同时还不忘一边向她介绍:“从这处楼梯往上走,左拐第三间官舍,就是楚大人平时办公的处所。”

顾玥宜朝他行了个礼:“今儿个真是多谢尹大人相助,否则我这会儿估计还被守卫拦在门外呢。”

尹嘉淳抿着唇,笑得极为内敛。

顾玥宜这才发现他的嘴唇并不像楚九渊那么薄,上下嘴唇厚度适中,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浅浅的,煞是好看。

“这点小事,姑娘不用记挂在心里。不过,顾姑娘若是下回再来,还是提前知会楚大人一声,以免再度发生今日这种状况,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即时赶来救场的。”

顾玥宜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到这里尹嘉淳也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鬼使神差的,尹嘉淳略带试探地说了一句:“顾姑娘和楚大人的关系真好。”

或许是因为顾玥宜心里有鬼,总是担心旁人误会她和楚九渊的关系,于是慌忙解释道:“我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之间走动密切,原是我祖母说今日天气炎热,后厨又正好做了冰镇西瓜羹,才让我带过来给楚九渊尝尝。”

顾玥宜话里话外都在和楚九渊撇清关系,尹嘉淳是何等敏锐的人,又岂会发现不了?

他明知道不应该,可听了她的解释,仍是感到心情愉悦:“是么?不过如今夏至将至,确实很适合吃西瓜消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楚九渊就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

整个上午,楚九渊都在处理朝廷的各项事务。

算学是他的强项,举凡涉及财政税赋的公文都由他经手,跟数字打交道,需要全神贯注,否则很容易就会出现错漏。

好不容易到了午憩时间,楚九渊原本打算外出走走,放松一下身心。谁知他刚踏出官舍,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情景。

卫风见他视线穿过栏杆,直勾勾地往下望,那双总是冷清的眸子里,荡起阵阵涟漪,不由好奇地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待看清楚楼下的人影时,卫风难掩欣喜地说道:“世子,那不是顾姑娘吗?姑娘她肯定是专程过来找您的。”

专程过来找他的?他看这倒是未必。

楚九渊盯着顾玥宜不停开开合合的红唇,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尽管听不清楚两人的谈话内容,但只要没瞎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不像是素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反倒像是早有交情。

楚九渊脸上没什么表情,握住栏杆的指节却是瞬间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深深地嵌进木头中。

偏偏卫风对此浑然未觉,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咦?顾姑娘对面的男子是谁?长得倒是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瞧见过……”

他尾音还未落下,楚九渊却是抢先开口,声音冷得直往外掉冰渣子:“尹嘉淳,今年的新科探花,前段时间才在马球比赛上交手过。”

“对对对,属下想起来了!”卫风拍了拍手,恍然大悟地笑道:“翰林院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虽然比不上世子您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

卫风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姑娘一介闺阁女子,是如何认识这位尹大人的呢?”

楚九渊转过头,墨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别说你了,就连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

听闻自家世子的声音裹挟着寒气,渗进耳朵里,卫风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楚九渊淡淡地吩咐道:“给你三天时间,去把这位尹大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包含家世背景、人际交往以及求学经历,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不妙的预感成真,卫风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拱手领命。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去办差,又忍不住多嘴:“世子,您莫非是担心那位尹大人对顾姑娘怀有别的心思……”

楚九渊听到这个问题,蓦地笑了起来。此刻的他卸掉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彻底展露出骨子里真实的恶劣与傲慢。

“他也配?”

楚九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近乎低喃。

卫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等他再看去时,楚九渊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踌躇不前。

*

官署内人来人往,顾玥宜并没有和尹嘉淳聊太久,告别了他之后,便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顾玥宜按照尹嘉淳给的指示,上楼左拐走到第三间官舍外,才发现今日当值的不是卫风,而是另一个名叫劲松的贴身小厮。

顾玥宜侧身站在门边,脑袋往前探了探,试图透过门缝往里头瞧,依稀看见一道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嘴里小声嘟哝:“这都到午憩的时间了,还不知道休息,莫不是把自己当成驴子了。”

劲松的性格比起卫风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平素以不苟言笑著称,可听到这里,嘴角却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世子身边当差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胆子大到敢把他们家世子爷比喻成驴子的,害得他险些崩不住表情。

劲松深吸一口气,等平复好心情后,随即抱拳向顾玥宜行礼:“顾姑娘,世子近日公务繁忙,不知您特地来此。还请您稍候片刻,小的立刻去为您通传。”

“有劳了。”

在门口等候的间隙,顾玥宜时不时用鞋尖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圆润的鹅卵石咕噜咕噜滚过去,撞到墙面上又反弹回来。

不出片刻,劲松复又走出来,毕恭毕敬地把她请了进去。

顾玥宜迈开脚步走到楚九渊办公的桌子前,见他仍旧埋首在成堆的文件里,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干脆直接夺过他手中的紫毫毛笔,强迫他停止书写的动作。

楚九渊撩起眼皮来看她,眼底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染上了鲜红的血丝。

顾玥宜耐心地收起散落在桌上的文书,

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最醒目的位置,然后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瞪我也没用,该歇息的时候就要好好歇息。”

“你现下才二十几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难免不知道轻重。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糟蹋身子,否则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楚九渊听着顾玥宜在耳边絮絮叨叨,原本眼底冷漠的坚冰,竟逐渐出现融化的迹象。半晌,他轻笑一声,“管家婆。”

顾玥宜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楚九渊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转开话题:“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经他这一提醒,顾玥宜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吃食取出,香气顿时四溢。

“这是我府上厨子做的西瓜银耳羹,喝起来冰冰凉凉的,解渴又消暑。另外,我想着这会儿正好是午膳时间,你说不准还没用膳,便带了粳米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过来。”

楚九渊淡淡地扫了眼,食盒内由左到右分别摆放着荷包里脊、樱桃肉、桂花鱼以及竹笋炒肉丝等菜色,口味都偏甜口。

楚九渊嘴角微翘,“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吗?”

顾玥宜以为他这是嫌弃自己带来的东西,当即摆出护食的姿态:“我家厨子做的菜,当然全是我爱吃的菜了,你要是不喜欢吃可以别吃。”

楚九渊无奈:“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年纪渐长,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楚九渊说完,便举筷开始用膳。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把优雅和教养都刻进了骨子里。

顾玥宜在出门前喝了半碗粥垫肚子,本来是不应该感到腹中饥饿的,但此时楚九渊面对面坐着,看到他进食的样子,竟是无端地又生出些许食欲。

顾玥宜并不知道,这就叫做秀色可餐,只是觉得楚九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整个人仿佛谪仙似的,就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比别人好看。

非要说的话,顾玥宜活了十五年,在她所见过的人当中,也唯有尹嘉淳的相貌尚可与他比拟。

思及此,顾玥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对了,你还记得上次马球比赛的时候,敌方队伍中有一位姓尹的大人吗?”

听见她提起尹嘉淳,楚九渊执筷的手一顿,眼底陡然浮现阴霾。

顾玥宜对此却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我兄长说,那位尹大人在翰林院中还挺出名的,一方面是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外貌。传言今年尹大人骑马游街的时候,街头巷尾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几户人家动了念头,想要榜下捉婿呢。”

顾玥宜双手托着腮帮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知尹大人婚配了没,后宅是否干净……”

顾玥宜抬起手肘,撞了撞楚九渊的胳膊,“你们好歹是同僚,应当比较容易打听到真实的消息吧,要不你去打听看看?”

楚九渊搁下手中的筷子,筷子磕碰到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视线落在顾玥宜脸上,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素净着一张面容,而是学着那些妇人涂脂抹粉。

楚九渊素来不喜胭脂水粉的味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薄薄的一层胭脂,将顾玥宜本就红润的唇瓣衬托得更加娇艳,像是嫣红的海棠花瓣,诱人采撷。

早在更久以前,楚九渊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男子倾慕于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玥宜在情爱方面十分晚熟,即便身边的追求者层出不穷,她也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超脱朋友的范围的感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

在尹嘉淳出现以前,楚九渊心中一直存着侥幸的念头,以为只要他守在她身旁的时间够久、够长,顾玥宜总能意识到他与别人的不同。

然而,纵使楚九渊再怎么能掐会算,他也没有料想到,半路会杀出尹嘉淳这么一个程咬金。

即便他占据先机,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作为基础,楚九渊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缓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楚九渊用光全部的气力,尽可能克制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成何体统?往后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以免败坏名节。”

顾玥宜听多了他的教训,只觉得有些不耐烦:“我不就是私底下和你闲聊几句吗?就没必要上纲上线了吧?”

原本没有对比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顾玥宜的脑海中却忍不住产生比较的心理,想着如果是尹嘉淳,肯定不会这么训斥她。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顾玥宜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讨厌楚九渊动不动就搬出大道理来压她,但也不该拿尹嘉淳跟他做比较,这对两个人都是极为不尊重的举动。

楚九渊静默半晌,再开口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今儿个过来送甜汤,恐怕不是出于自愿的吧?是老夫人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顾玥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她半个字都没提,楚九渊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如此准确,难不成他还会读心不成?

只这一句话,楚九渊心底仅存的那点希望也跟着烟消云散,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出分毫:“我想也是,如果不是老夫人发话,又怎么可能劳驾你顾大姑娘来给我送汤。”

楚九渊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行了,我下午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你要是没别的事情就早点回去吧,我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楚九渊这话明显是在下达逐客令,顾玥宜又岂会听不出来?既然他不欢迎自己,顾玥宜继续死皮赖脸地待下去,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顾玥宜索性站起身来,顾不得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一把提起食盒就要转身离开。临走之前,她还赌气地朝男人说了一句:“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我又不欠你的。”

顾玥宜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蹬蹬蹬地走出了门。

楚九渊定定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翻飞。

一下是顾玥宜有求于他时,撒娇喊自己阿渊哥哥的模样,一下是她眼神躲闪,问他能不能只当青梅竹马时的表情。

楚九渊近日头疼频繁,为此特意请府上的大夫瞧过,说是心火旺盛,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并叮嘱他心病还须心药医,平时切勿思虑过剩。

这些道理,楚九渊都懂得,但或许是因为他的修行还不到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此刻,楚九渊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个不停,胸腔内积压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他紧闭双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顷刻间便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楚九渊恍然回想起来,自从他及冠以来,不论是家里的父母,还是远在宫中的楚皇后都问过他好几遍,可有心仪的姑娘。

有一回,甚至连皇上都开了尊口,承诺只要他说出口,上至公主,下至贵族千金,都可以为他赐婚。

可是每一次,楚九渊都是打着马虎眼敷衍过去的。

他何尝不知道天子赐婚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只要圣旨一下,无论庆宁侯府愿意与否,都得欢天喜地地将自家姑娘嫁出去。

楚九渊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担心强求而来的姻缘不会幸福,更有可能的后果是,她会怨恨他一辈子。

楚九渊知道顾玥宜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就此放弃,退回原来的位置,以所谓竹马的身份,在她身后默默守候。

然而,直到今日亲眼看到顾玥宜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相谈甚欢时,楚九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他根本放手不了,只要想到顾玥宜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到她会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想到从今往后,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了

别人……

楚九渊内心的恶意和妒忌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几乎快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楚九渊眼眶布满红血丝,良久良久以后,他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哑声开口:“劲松,往宫里递个牌子,我要进宫。”

劲松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一向拎得清身份,不会质疑世子爷做出的任何决定,恭谨地应一声是,便弯腰退了出去。

皇帝对于楚九渊这个妻侄素来疼爱得紧,听闻他有事觐见,当即传召入宫。

楚九渊在内侍的指引下,一路通行无阻地来到勤政殿。这会儿内殿里除了隆熙帝之外,楚皇后碰巧也在。

楚九渊迈步走进殿内,没有直视天颜,而是撩起衣袍跪下:“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日里,朝臣觐见皇帝不需要行跪拜大礼,只需要站着行礼即可,楚九渊经常出入宫闱,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么他执意行此大礼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便是有事相求。

思及此,隆熙帝看向楚九渊的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兴味。

在他的印象里,楚九渊这个小辈虽然年纪尚轻,但性子却十分沉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隆熙帝在教养皇子方面煞费苦心,皇太子祁炀更是他倾尽一切资源,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储君,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

但平心而论,楚九渊这孩子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都要比祁炀更出众一些。

隆熙帝有意提拔他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等将来太子继位后,才不至于面临朝中无人可用的局面。

出于这一点考量,隆熙帝对于楚九渊可以称得上是纵容,难得他有事相求,隆熙帝摆摆手,好脾气地说:“不必多礼,爱卿进宫所为何事?直说无妨。”

楚九渊依言起身,双手拢在衣袖中,微微拱手道:“臣,恳请陛下赐婚。”

他话音甫一落地,楚皇后却是率先坐不住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好奇:“渊儿,你想求娶的是哪家女子?姑母前不久问你的时候,你不还义正严词地说没有心仪的对象吗?”

楚九渊面朝皇后所在的位置,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臣想求娶庆宁侯府的顾姑娘。”

隆熙帝听闻此言,也是诧异了片刻,但很快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于是笑着摇摇头道:“没想到,爱卿第一次开口向朕讨要恩典,竟是要请朕亲自帮你做媒。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爱卿果然也不能免俗啊。”

楚皇后眼角笑出细细的笑纹,“姑母早就看出来你心悦顾家那丫头,偏偏你总是嘴硬不肯承认。庆宁侯府将那丫头教养得很好,姑母也喜欢得紧,等赐婚圣旨下了,你带她进宫一趟,姑母要好好瞧一瞧我这个得来不易的侄媳妇。”

皇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楚九渊自是满口答应。在那之后,君臣三人又和和气气地说了会话,楚九渊才起身告退。

等他跨出勤政殿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劲松站在马车前等候,见自家世子面圣归来,不由偷偷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但是楚九渊却将情绪藏匿的很好,从外表根本无从窥探出他的心情。劲松收回视线,驾上马车准备回镇国公府。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可楚九渊却不着急下车,反而悠悠开口道:“我父亲从小教导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于是我压抑自己的本性,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伪装的时间久了,我竟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隔着一道马车帘,劲松看不见世子此时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语气虽然平静淡然,却令人听得心惊。

“我以为做个正直的人不难,但是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我骨子里其实很自私,也很卑鄙。而我非但不引以为耻,反倒觉得当个小人,实在是轻松快意。”

“你说,她会恨我么?”

这短短的几个字,从楚九渊那张凉薄的双唇中吐出来,寒冷得如同冰窖。

劲松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家世子爷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他却不敢回答。

他直觉世子爷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劲,若是想要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当个哑巴。

好在楚九渊也没指望他回答,半晌又自顾自说道:“恨也罢,不恨也罢,总归天子赐婚不得拒绝,更不能和离,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楚九渊的妻子。”

劲松打了个冷颤,随即在心底默默祈祷起来,保佑那位小祖宗接到圣旨以后,不哭不闹,否则他实在不敢想像,到时候世子爷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楚九渊平日里为人低调,入宫请旨的事情知情者并不多,在朝中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但是祁炀身为太子,消息自然是比旁人要来得灵通。

他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出宫去了镇国公府。

太子銮驾亲临,自是无人胆敢上前阻拦,祁炀径自走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口,隔着房门高声喊道:“楚子昭,是孤,快来给孤开门。”

以祁炀的身份,就算他不管不顾地拉开门闯进去,楚九渊也不会说什么。毕竟祁炀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自古以来道理皆是如此。

然而,祁炀却始终惦记着二人之间的表兄弟情谊,从来不会仗着皇太子的身份为所欲为。

听到他的声音,楚九渊前来应门。

祁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即使在家中,仍旧穿戴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簇新锦袍,上面以银线绣了流云的纹饰,一眼看上去,气质矜贵又清冷。

模样倒是与平常无异,并没有想像中即将成亲之人该有的红光满面。

祁炀不由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是在这里闷声干大事啊!一声不响地就给我找了个小表嫂,顾家那丫头知道这事儿了吗?”

楚九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叫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太子殿下特地微服出宫,就是为了过来打听臣子的家事吗?”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堂堂储君,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吗?

祁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这套激将法对孤没用,咱们俩相识这么多年,你的婚事我自然是要关心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又正色道:“我瞧你这副样子,该不会还没有跟顾家提过赐婚的事情吧?”

祁炀不愧是祁炀,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这点事情根本逃不过他的锐眼。

楚九渊也没打算隐瞒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祁炀倒抽一口气,顿觉这件事有些棘手。“你去求父皇赐婚之前,好歹先跟顾家透个底儿吧?你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若是诚心求娶,料想顾家也不会反对。”

“可你如今用上这么个先斩后奏的方法,即便顾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指不定怎么想的,别是还没成亲就把岳家给得罪了。”

祁炀的担忧不无道理,楚九渊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连一向挺直的背脊都略微弯了下去。

“你放心,我会找个时间,亲自去向老夫人和侯爷解释清楚的。”

祁炀见他心里有成算,也不再多做赘述,只是提醒了一句:“圣旨再过两天就会到顾家了,你最好赶在那之前,先去和顾家通个气儿,以免他们措手不及。”

楚九渊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当天下午便前去庆宁侯府拜会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乍一见到他,自是满面欢喜,笑着招呼他过来坐。

楚九渊于心有愧,哪里敢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于是身子仍旧站得刚硬笔直,令人一下子联想到过刚易折四个大字。

窦老夫人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像是心里揣着事情,稍微正了正色问道:“发生何事了?”

听见老夫人问话,楚九渊将唇一抿,不由分说地行至屋子正中央,撩袍跪倒:“

晚辈前几日入宫,向陛下求了一道圣旨,请求陛下将玥姐儿赐予我为妻……”

楚九渊维持着相同姿势,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直视老夫人那双即使年纪渐长,却依旧清明的双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同意了。”

“晚辈自知此事做得不地道,但圣旨已下不可更改。从今以后晚辈会好好对待玥姐儿,倾我所有,竭我所能,要她长乐无忧。”

“若我违背今日诺言,那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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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由于要准备上夹子,这几天修改更新时间如下:今(31)、明(1)、后(2)都是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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