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月余,“天佑沧澜·福祉会”已不再是皇城谈资中一个新鲜的名词,而是化作一股无形的洪流,渗入了皇城的脉络深处。
最开始的时候,皇城那些顶层权贵还并没有太过在意,但随着福祉会影响力渐渐扩大,也让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对。
福祉会虽然规模尚不足以覆盖全部,但那些实实在在发放的物资,确实让一部分底层的民众和士卒口中,开始念叨“殷奉宸”和“福祉会”的名字。
这份民心与军心的微澜,在精于计算的政治家眼中,价值难以估量。
而在皇城的权力场上,福祉会的影响更为直观。不断增厚的“功德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权贵、官员、将领、富商网罗其中。
虽然殷淮尘的本意只是想敛财,但不得不说,他这段时间的作为,的确在皇城掀起了不少波澜,随着福祉会逐渐壮大,也成为了不少势力眼中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二皇子府邸。
烛火摇曳,映照着云翎的侧脸。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关于福祉会最新动向,厚厚一沓。
“聚财千万,触角遍及朝野,民心渐起……”
云翎看着面前的密报,语气喃喃,“你觉得,他可否为本王所用?”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
正是残云京。
“殿下。”
残云京语气温和,“踏云客行事,往往跳脱常规范畴。或为追求力量,或为追求利益,或为探寻未知奥秘,完成某种自我设定的目标……权势地位,于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况且,纵观殷无常之前的动向,他更像是一个兴致勃勃的弈者,享受搅动风云的过程,未必愿意真正躬身入局,成为某颗固定的棋子……”
残云京继续说道。
他想要告诉云翎,玩家的视角和原住民有所不同,建议云翎不要轻易去碰这个麻烦。
但很显然,云翎身为原住民,很难站在玩家的角度去理解其中的意思。
或许对二皇子来说,人皇将死,他想要继承人皇之位,便不容外界有任何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云翎还是很有上一任人皇“秦释”的样子的。追求绝对的控制,稳步推进,扫清障碍,达成目标……
这也是残云京选择二皇子的原因之一。纵观人皇的所有子嗣,的确二皇子是最有人皇风范的人。
如果是其他玩家,残云京也不会多这么一嘴。
但对象是殷无常……那就不得不小心了。毕竟,纵观此人的过往战绩,几乎从来没有吃过亏,哪怕对手再强,局势再乱,他也总能成为站到最后的那一个。
云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残云京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
人皇的病情似乎比前几日更重了几分。
殷淮尘静立在殿门外。
秦勋召他进来,但他在这里等了快半柱香的时间,秦勋却召而不见,那两扇殿门始终紧闭,隐约能听到殿内传来的一声声咳嗽。
这是给他下马威来了?
殷淮尘心中暗忖。
他借着人皇的名头在皇城内大搞福祉会,人皇有求于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殷淮尘迟迟不肯动身,一副能拖几天是几天的样子,人皇终于坐不住了。
又过了片刻,殿门终于打开,但不是秦勋,而是人皇身边的老内侍。
老内侍快步走到殷淮尘面前,匆匆弯了弯腰,低声道:“殷奉宸,陛下让老奴传话给您:时间不多了,再不动身,朕的允诺都可能化为泡影。”
果然,这是在敲打他了。
殷淮尘垂眸,对老内侍道,“帮我转告陛下,请他放心,筹备已近尾声,不日便可动身。”
……
动身个毛线。
殷淮尘其实真不想去,他相当清楚自己现在的境遇。
福祉会已经让他处于焦点,人皇嘱托他的事情,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皇城内那么多聪明人,总有人能捕捉到蛛丝马迹,殷淮尘一动身,肯定能得到消息。
眼红他福祉会的,不想人皇痊愈的,还有一直没有现身的净世教的人……
他身处皇城,或许这些人还不敢轻举妄动,但殷淮尘一离开皇城,指不定多少刀子立马就插他身上来了。
啧。难搞哦……
最好的情况就是殷淮尘在搞福祉会的过程中,人皇直接应了预言,嘎嘣一下死在宫里了,殷淮尘直接白嫖。
但显然事情没有这么顺利,人皇也不傻,所以看这情况,殷淮尘不得不动身了。不然惹怒了秦勋,直接派韩拂衣严查他的福祉会,或者找个由头办了他,殷淮尘都没有好果汁吃。
从皇宫回澄心院的路上,殷淮尘步履不急不缓,衣摆拂过微湿的地面,无声无息。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些许红色碎屑。
——是之前黎星霜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精血琥珀。
好几天前,殷淮尘就已经把它捏碎了。如今局势混乱,殷淮尘还只有五品,实力在玩家中已无对手,但在高手如云的皇城,一个五品还真算不了什么……
没有保镖傍身,在这漩涡中心行走,总有种赤脚踩刀尖的不踏实感。
当时黎星霜将精血琥珀给他,说的是,只要捏碎,黎星霜自会感应到。
但这都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了无音讯。
真不靠谱!
殷淮尘回到澄心院,开始做其他准备。
通讯响起,许久没露面的沉烬终于给他发来了好消息。
沉烬:【两柄玄律飞刃我已经给你找到了,现在传给你。】
殷淮尘眉梢微挑。沉烬的效率还不错,比他想象中要快一点,他以为起码还得一俩月呢。
很快,沉烬就按照约定,将玄律飞刃送了过来。
用的是刚刚开放的天道系统中的【超距物资传递】功能,只需要消耗一定数量的天道点,就能进行超远距离的邮寄。
虚空破开一道裂缝,紧接着,一蓝一红两柄玄律飞刃就从裂缝中掉了出来,殷淮尘袖袍一卷,精准地将两柄飞刃纳入手中。
沉烬:【传送费一万二天道点,记得报销。】
殷淮尘:“……”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福祉会的事情,以及以及感悟苍云侯所传枪意上,没什么时间去刷天道点,所以天道点增长的很慢。
天道点的增长方式多样,殷淮尘通过福祉会给原住民中的平民、边军送物资的行为,也能获得一点天道点奖励,虽然不多,但胜在范围广数量大,这段时间下来,殷淮尘的天道点余额也有个四万了。
不过这四万天道点明显不禁花,后面要替人皇做任务,免不了得用天道点进行远距离传送,又是一波大消耗。此刻再支出万二,着实肉疼。
殷淮尘想了想,回复:【先欠着吧,回头给你。】
沉烬:【?】
沉烬:【你踏马老赖啊?】
殷淮尘:【这怎么能说是老赖呢,赊账而已,我又不是不给……就是现在没有那么多。】
沉烬:【我听说你都去皇城一个月了,皇城里的任务不是很多吗,论坛上的人都说皇城任务又多又肥,天道点跟白捡似的。你会这么穷?】
殷淮尘:【在忙别的事,没怎么刷。】
沉烬有点不信,但也没说啥:【行叭。但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东西总得给吧?】
这东西可赖不掉,殷淮尘也没打算赖。
殷淮尘也不废话,用远距离邮寄功能,把一枚凤凰菩提给沉烬寄了过去。
系统提示需支付六千天道点。殷淮尘眼角跳了跳,还是确认支付。
沉烬受到货后显然被凤凰菩提那相当霸道的功能给震慑到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够意思!这玩意对我太有用了,多谢。】
他心情大好,也不计较殷淮尘欠他天道点的行为了。
殷淮尘:【凤凰菩提你还要吗?帮我再找几把玄律飞刃,我可以再给你一颗。】
沉烬:【当然要。不过……你当时不是说你就剩一颗了吗?】
凤凰菩提虽然只有第一次使用才有境界提升的效果,但对沉烬来说,作用还是很大。他是焚香谷门派的,这东西对他们门派的人而言都是宝物,随便拿一颗凤凰菩提给门派的长老什么的,都能换取许多好处,所以多多益善。
殷淮尘噎了一下:【呃,我又找到一枚。真的就一枚了。】
沉烬:【……你丫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殷淮尘:【我可以给你剩下的玄律飞刃的大概坐标,你帮我找到剩下的飞刃,如何?】
他之前在秘境商店兑换的【天机道标】,只要输入一件物品的信息,就能指引大致的坐标,原本打算闲下来后自己去找的,但现在殷淮尘抽不开身,让沉烬帮这个忙也未尝不可。
算上刚拿到的玄律飞刃,殷淮尘手里已经有四把了。手里的三枚天机道标,正好把剩下的三枚飞刃找齐。
沉烬:【一枚凤凰菩提就让我去找三把飞刃?就算你给我坐标,深入险地、应对守护、实际取得,哪样不费功夫?你再加点银两吧,或者加点稀有材料啥的。】
殷淮尘果断加码:【那两枚凤凰菩提。】
沉烬:【……】
草拟的,你不是说真就最后一枚了吗?
沉烬:【你手里到底有多少凤凰菩提啊!!】
殷淮尘诚恳道:【最后两枚,真的最后两枚了。】
沉烬平复了一下呼吸,感觉这次应该是真话,凤凰菩提这么珍贵的东西,殷淮尘手里有个四五枚也就顶天了。
沉烬:【行。两枚凤凰菩提和坐标给我,我帮你找剩下的。但事先说好,若是线索有误,或者目标所在地过于凶险超出我能力范围,交易可要打折扣。】
殷淮尘:【成交。坐标稍后发你。菩提先付一枚,货到再付尾款。】
沉烬:【可以。你欠我那一万二,可别忘了!】
关闭了通讯,殷淮尘从背包中取出那三枚从秘境商店兑换的【天机道标】,心中默念玄律飞刃相关信息,道标表面光芒流转,逐渐浮现出三组模糊的坐标。
“南疆……北冥海眼……西漠古战场?”
殷淮尘微微蹙眉,这三个地方没一个是善地。不过沉烬既然敢接,自有其手段。
他将坐标信息与一枚凤凰菩提封装,再次支付六千天道点传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新到手的两柄玄律飞刃,又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两万出头的天道点余额,轻轻叹了口气。
“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
帮人皇办事的事情拖不下去了,如果明天还等不到黎星霜的话,殷淮尘也没法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必须多做几手准备。
晚些时候,澄心院的仆从过来禀报。
“奉宸大人,门外有一道士求见,自称伏望。”
伏望?
是殷淮尘刚来皇城时,一起抓进去的那个年轻道士。
他来这里做什么?
殷淮尘略一沉吟:“请他进来。”
片刻,那穿着一身半旧道袍,头发依旧有些乱糟糟的年轻道士伏望,便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殷奉宸,别来无恙?”
伏望笑嘻嘻地拱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现在该称您奉宸大人了,瞧这气派。”
“伏望道长,真是稀客。”殷淮尘也露出笑容,应道,“今日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别提了。”
伏望摆摆手,露出一副愁苦表情,“我从禁军那放出来后,就在皇城里转悠,本想摆个摊,混口饭吃,谁知如今皇城人人热议什么‘福祉会’、‘功德券’,都没人找贫道看相卜卦了,生意清淡,都快揭不开锅了。”
殷淮尘心想,就凭你这开口不是“破家之危”就是“血光之灾”的吓人卦辞,就算没有我这福祉会,估计也没几个人敢上门找不自在。
伏望眨眨眼,看向殷淮尘,“然后我又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欲解眼前困厄,需西向贵人求助。我一想,这皇城西侧,最贵的不就是您了嘛。”
“说起来咱也是有缘,青鹿城一面,皇城又遇,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混口饭吃,顺便也避避风头。”
“避风头?”殷淮尘好奇,“你又惹谁了?”
伏望咳嗽一声,“之前有个年轻人来我这,问他正筹谋的一件大事,是否能成。我给他算了一卦,嗯,卦象显示,他所谋之事,逆势而为,阻力重重,必败无疑,我就让他别瞎忙活了……”
“那人势力很大?”殷淮尘问。
“后来我听别人说才知道,那年轻人就是当今的大皇子。”
殷淮尘:“……”
好家伙。
这可真是“金口”一张,生死难料。伏望这不就明摆着说大皇子在人皇之争里没有胜利的可能性么?不当街把这晦气的臭道士砍了,都算大皇子脾气不错。这风头,确实得避。
殷淮尘扶额,有些哭笑不得,“道长还真是……直言不讳。想来便来吧。不过我近日恐有远行,无法招待道长。”
“远行?”
伏望眼睛一亮,非但没失望,反而更来劲了,“哎呀呀,那更好了,殷奉宸您最近麻烦事缠身,出行凶险,不正需要我这种精通星卦之术,善于趋吉避凶之人同行指点?您看我怎么样?路上还能陪您解闷,帮您算算吉时,看看风水,关键时刻,没准还能替您挡个小灾小难的……”
殷淮尘看着伏望那副“我很便宜好用快雇我”的表情,一时无语。
不过……
这年轻道士神神叨叨的,还真有点本事。
之前被他说有破家之危的那个商贾,被抓到禁军后,经过调查,发现他有偷税漏税行径,后面一番追查,不仅家产都被充公,还锒铛入狱了,的确应了伏望的卦。
“你不会是易先天的弟子吧?”殷淮尘好奇地问。
星卦之道,在四洲是最高深神秘的学问之一,江湖骗子多如牛毛,但真正有传承、有本事的星卦师凤毛麟角。
“易先天?怎么可能。”
伏望耸了耸肩,“那可是我辈仰望的星辰,传说中的存在!我倒是想跟他老人家沾点边,可惜没那福分。我要真是他弟子,早就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了,那得多光宗耀祖。”
“那你师承何处?”
“嗨,小时候家乡遭灾,逃难路上差点饿死,是个邻村快要病死的孤寡老乞丐,我给了他半块发霉的饼子,他就塞给我一本破书,说看我有点灵性,练好了将来饿不死。”
伏望说,“我就跟着那本破书瞎练,老乞丐教了我几天,后面也不见了。我就自己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好像就真能看出点东西了……后来就靠这个,一路混口饭吃,混到了现在。”
听着也是个标准的主角模板啊……
殷淮尘心中暗道。
“殷奉宸……”
伏望突然凑上来,打量了殷淮尘两眼,嘿嘿一笑,“您这眉梢藏喜,山根明润……是不是遇上正缘了?”
殷淮尘挑了挑眉,“这也能看出来?伏望道长这相面之术,还挺厉害的。”
“万法同源嘛。”
伏望笑着道:“星卦观天时命理,相面察人气运心神。我行走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恭喜恭喜,看这气象,是正缘无疑,并非露水桃花。”
正缘?
殷淮尘听得心头莫名舒坦了几分。
他和卫晚洲谈恋爱,在现实里互相信任,游戏里也是默契的盟友,这份关系,自然当得起“正缘”二字。
——他当然知道,伏望只是游戏里的一个NPC,就算真懂些玄学,难道还能跨越游戏与现实的壁垒,算到两个玩家未来的感情命运?只当是听个好彩头罢了。
之前伏望能算到卫晚洲的位置,估计也是因为主脑推演的缘故,把卫晚洲的坐标通过NPC之口传递给他,增加真实感。恒宇这款游戏,十分擅长这方面的沉浸体验。
不过,被伏望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想卫晚洲了。
说来也怪,以前他自己独来独往,在游戏里翻天覆地也从不觉孤寂,想见卫晚洲了,下线就能找到人。可现在,明明知道对方就在“外面”,或许正在公司里忙碌各种事务,但在这即将踏上险途的夜晚,见不到那个特定的人,心里竟有些空落,生出了几分想念。
殷淮尘抬眼,笑着问:“伏望道长要不再给我算一卦?你说……我今晚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在青鹿城,初遇这道士时,他也曾这般问过。那时是玩笑,是试探,心里并无多少笃定。如今再问,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伏望一副“看你这相思样”的表情,笑道:“看来您这是……心不静啊。行,我再给你算一卦。”
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枚脏兮兮的铜钱,随意往桌上一甩。
铜钱滴溜溜转动了几圈,呈现出不同的正反组合。
端详片刻,伏望说:“云开月现,金风逢玉露。您心中所念之人,已在路上。”
伏望指了指窗外,“卦象显示,当自东南而来,恰逢有水之地。”
殷淮尘一愣,有些狐疑。
真的假的?
卫晚洲最近挺忙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上游戏了。况且,就算上游戏,他也会第一时间给自己发消息的。
难不成,卫晚洲真的已经上游戏了?一点风声都没透,难道真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道长这卦,但愿灵验。”
殷淮尘笑了笑,看向窗外。
……
嘴上说着“但愿”,身体却远比嘴诚实。
打发走拍着胸脯保证“卦象十拿九稳,奉宸大人静候佳音即可”的伏望,殷淮尘终究是按捺不住,走出了澄心院。
此时皇城已经入夜,天空无月,是厚重的黛蓝色,疏星点缀,主街仍然车马粼粼,热闹非凡。
殷淮尘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真是随意散步。心中却有一个模糊的指向——东南,临水。
穿街过巷,逐渐离开热闹的街道,水声渐渐清晰。
殷淮尘面前出现了一座横跨在玉带河支流上的单孔石桥,桥侧有几株垂柳,柳枝轻拂水面,搅动着倒映的灯火。
这里的东南坊区边缘,再往外便是更热闹的市井。
此时桥上没人,只有河水潺潺。
殷淮尘在桥头柳树下停步,倚着石栏。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微凉,驱散了些许燥意,殷淮尘看着河水,听着水声,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肥皂剧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说起来,谈恋爱这件事……还真挺奇妙的。
殷淮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站在桥上,望着周围,然后期待着一场相遇。
想到卫晚洲可能会从东南方出现,沿着这河水,或者就在这桥边……两人对视,宛如命运的安排。
一想到这场景,殷淮尘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浪漫。
时间在流水声中悄然滑过。一炷香,半个时辰……
——桥依旧空荡,只有夜风的呜咽。
殷淮尘“啧”了一声。忘记问伏望,他得等多久了……要是卫晚洲一直不出现,他总不能一直在这等吧?
浪不浪漫的先放一边,前摇这么久,再浪漫也等得人没啥心情了。
殷淮尘在想自己要不要先离开,或者给卫晚洲发个消息?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和奔跑声。
几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孩在桥对岸追逐打闹着,手里挥舞着树枝,玩着“官兵捉强盗”的游戏。
他们跑得急,其中一个身材最瘦小的孩子脚下被石板一绊,“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呜——哇!!!”
小童瞬间放声大哭。其他孩子愣了一下,有的停下脚步,有的还想继续追跑。
……熊孩子。
殷淮尘叹了口气,正欲上前。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桥对面那条巷子里走出。
他一身朴素的深衣,看着有些旧,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似乎是路过,正好来到摔倒的孩童身边,自然而然地弯下腰。
月光恰在此时拨开一片薄云,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那人身上。
殷淮尘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借着月光,他能看到那人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动作轻柔地将哭泣的小童扶起,又耐心地替他拍打身上沾染的尘土。
小童抽噎着,呆呆地抬头,看着那个人,哭声小了下去。
那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串冰糖葫芦。
他把冰糖葫芦递到小童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童忘了哭,睁大眼睛,呆呆地接过。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又将剩下的糖葫芦分给其他孩子。孩子们欢呼一声,举着糖葫芦又笑闹着跑开了。
“……”
殷淮尘看着那人的背影,莫名的,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孩子们跑远的方向,微微侧过脸。
月光如水,流淌过他转过来的半张脸。
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在月色下像水一般温柔的眼睛。
殷淮尘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耳畔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孩童笑闹声,全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砰砰擂动的巨响。
……殷渊。
是殷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