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苍云侯的府邸,并未如殷淮尘想象中那般,或是隐于云海仙山,或是坐落于皇城最中心的繁华地带。

恰恰相反,韩拂衣领着他穿过数条寂静的巷陌,最终停在了一片依着内城边缘,紧邻着一片天然湖泊的僻静区域。

这里没有高门大户的煊赫,只有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白墙灰瓦,掩映在几株遒劲的古松之后。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面以遒劲笔锋刻着两个字

——“云庐”。

韩拂衣在门前停下,对殷淮尘道:“侯爷不喜俗礼,我便不进去了。你自行叩门便是。”

说完,示意殷淮尘敲门,自己则在门口等着。

殷淮尘略一沉吟,然后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发花白杂乱的老者。

老者皮肤黝黑,手上脚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见过苍云侯。”

殷淮尘赶紧行礼。

“你认错人咧,俄不是苍云侯。”

老者赶紧摆了摆手,一张口就是地道的带着乡土气的西北口音,“苍云侯搁后头哩,俄引上你寻走。”

殷淮尘:“……”

韩拂衣在旁边快笑晕过去了。

殷淮尘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韩拂衣忍着笑道:“这不怪我,你叫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提醒你。”

殷淮尘尴尬拱手道,“麻烦老人家带我去。”

苍云侯的年纪放在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岁了,殷淮尘下意识以为对方肯定看上去年纪很大,认错了也情有可原。

老者带着殷淮尘进入云庐,里面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入眼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菜畦,被打理的很整齐,一垄垄菜蔬长势喜人,旁边还搭着瓜架。

皇城的地皮寸土寸金,内城旁边的房价更是让人望而却步,能在这种地方划一块地来种田……估计也只有苍云侯能做到了。

“苍云侯可在里头哩,你自个去寻他吧。”

老者说。然后回到菜地边,拿起一把锄头,继续侍弄着脚下的土地。

殷淮尘环顾四周,只在不远处看到一间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顺着屋前的卵石小径走过去,屋舍前有一方石坪,石坪上摆着一张原木矮几和两个蒲团,旁边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正背对着他,蹲在矮几旁,聚精会神地摆动着几块石头。

殷淮尘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有些不确定。

……这不会也不是苍云侯吧?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头也不回,只随意地招了招手,“来了?坐。”

看来是了。

殷淮尘放下心,依言走到矮几一侧的蒲团上坐下,这才看清男子的样貌。

他面容清癯,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但说不上多么俊美,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倒映出云天,又深邃得看不见底。

不管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殷淮尘都是第一次见到苍云侯,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样。这个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气质温润平和,毫无锋芒,很难把他传说中那位名震天下,修为通玄的苍云侯联系起来。

“你看这块。”

苍云侯兴致勃勃地把手中一块鹅卵石给殷淮尘看,“这纹路,像不像某种古老的阵法符文?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殷淮尘接过石头,手微凉,纹路确实奇特。

但他此刻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放下石头,恭敬行礼:“晚辈殷无常,见过苍云侯。”

“虚礼就免了。”

苍云侯摆摆手,也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正式看向殷淮尘。

他的目光清澈平和,并无迫人威压,但被这目光注视,殷淮尘却有种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的感觉。

“天魂幽花,送到了?”苍云侯问。

“是,已呈交陛下。”

“嗯。”

苍云侯点点头,拿起旁边一个粗陶壶,给殷淮尘倒了一杯清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后山清泉,比那些名贵茶也不差。”

殷淮尘道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陛下……可还好?”

殷淮尘斟酌着用词:“陛下精神尚可,只是……忧思颇重。”

苍云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找过你,说了不少话吧?是不是……很不甘心?觉得这天地,这众生,都负了他?”

殷淮尘没想到苍云侯这么直白,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是。陛下……心有不平。”

“不平?”

苍云侯笑了笑,“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享了数十载人间至尊的权柄与气运,便也要承担相应的因果与劫数。天命若此,非人力可逆。强求,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祸及更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菜畦里生机勃勃的绿意,“非我无情,见死不救。可救他一人,逆天改命,牵扯的却是这沧澜亿兆生灵未来数十年的气数动荡,这个选择,我做不出。”

殷淮尘默然。这就是站在苍云侯这个高度的视角吗?

“那你呢,殷小友?”

苍云侯目光看向殷淮尘,“陛下将希望寄托于你,想必是交给了你一些其他的事吧?”

殷淮尘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苍云侯连这也知道?

回想在沧澜皇宫,秦勋的确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去归墟海眼,替秦勋取一样名为【溯时晷】的东西。

红色任务的奖励足够丰厚,人皇许诺,他若能为其取回【溯时晷】,不仅能册封爵位,还会开放皇室秘藏,让他任取三物。

秦勋还拿出一份空白玉诏,说:“事成之后,朕还可允你一事,不违天道,不损国本,力所能及,必为你达成。”

这样的奖励,实在让人心动。

看到殷淮尘的反应,苍云侯了然一笑,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我虽不理俗务,但这座城里的风吹草动,总有些会飘到我这里。况且,陛下那些心思,并不难猜。一个将死之人,最大的执念,无非是‘不甘’二字。”

顿了顿,苍云侯又道:“陛下将此等重任托付于你,是看得起你,也是……将你置于险地。”

殷淮尘点点头,“晚辈明白。”

听苍云侯这意思,并没有计较这件事。

也是,苍云侯虽然不救人皇,但人皇要自救,他也不至于出手干涉,否则跟他先前说的“不干涉天道因果”就冲突了。

“明白就好。”

苍云侯说,突然话锋一转,“你觉得,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殷淮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勤政爱民,有心振作,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苍云侯意味不明地笑笑,“或许吧。但更多的,是才不配位,德不压运。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懂,或者懂了,也不愿接受。”

这番话,可谓尖锐至极,也透彻至极。

殷淮尘静静听着,心中许多疑团渐渐清晰。

人皇的悲剧,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不说这个了。”

苍云侯轻轻摆了摆手,又说,“我听说了。你来找我,是为了我的【神枪三绝】而来?”

殷淮尘点头,“正是。”

“你就这么自信,能从我手中学走这门绝学?”

“总要试试吧。”殷淮尘笑着说。

“你学枪多久了?”

“半年。”

苍云侯微微一怔。

学枪半年,就想学神枪三绝?这跟刚回骑自行车就想开飞机,有什么区别?

苍云侯沉吟片刻,“既然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见我一面,我若就此回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这样吧。”

他说,“你既来我处,我便考你一题,也算不枉此行。若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便授你神枪三绝。”

出题?

殷淮尘思索了一下,道:“好。”

“你且听好。”

苍云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间枪法万千,或重点,凝万千力道于一瞬。或重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或重面,横扫千军,势不可挡。然则,点、线、面之上,为何?”

他目光如炬,直视殷淮尘的双眼:

“更进一步,枪出为何?为破敌?为守御?为杀伐?为止戈?”

“再进一步,持枪者为何?是人御枪,还是枪御人?是枪合于道,还是道合于枪?”

“最终,枪之极意,在于‘有’,还是在于‘无’?”

四个问题,层层递进,从枪法技巧的表象,直指用枪的本心,人枪的关系,最终触及那玄之又玄的“道”的范畴。

没有具体的招式,没有运劲的法门,只有最根本的诘问。

殷淮尘怔在原地。

这四个问题,每一个都看似简单,却又浩瀚如海,难以即刻回答。

他习枪以来,历经厮杀,在“术”的层面已经算是登堂入室,但对于这般形而上的根本之问,却从未深思至此。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思绪纷乱,诸般枪法精义流淌而过,却难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只有风声掠过菜叶的沙沙声。

良久,殷淮尘抬起头,坦诚道:“侯爷所问,直指根本,发人深省。晚辈鲁钝,一时难以尽解,恳请解惑。”

苍云侯笑道,“解惑?道需自悟,何来他解?此题无标准答案,答案只在心中。你若能想明白,枪道之上,自见新天。等你有了答案,再来找我罢。”

说罢,他不再看殷淮尘,重新摆弄起地上的石头来。

殷淮尘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送客之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开了云庐。

刚出院门,韩拂衣又迎了上来。

“侯爷教你了?”韩拂衣见殷淮尘脸上并无失落,赶紧问道。

殷淮尘摇摇头,并未隐瞒,将苍云侯关于枪道的四个问题复述了一遍。

韩拂衣听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他这哪里是想指点你?分明是不想教,所以才出了这么个……近乎无解的题。”

殷淮尘当然知道。

苍云侯这四个问题,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殷淮尘说,“等我找到答案,还会来的。”

韩拂衣笑道,“侯爷这问题,可不是你随口答上来就行的。你不会以为随便回答一下,就能让他满意吧?”

殷淮尘也笑了,笑而不语,让韩拂衣摸不着头脑。

殷淮尘朝韩拂衣拱了拱手:“我晚点再来。”

……

苍云侯的问题,的确不好回答,以殷淮尘现在的所学,去理解,解答,难如登天。

但是……

他有参考答案啊。

回到临时住处,殷淮尘取出自己上次在秘境商店里兑换的【武念残魂】。

他花了80万武勋币,换了八个武念残魂,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没空用。

是时候拜访一下老前辈了。

心念沉入识海,沟通武念残魂,下一刻,他的意识已置身于那片苍茫孤寂的意念空间之内。

依然是那座礁岛,四周弥漫着翻涌的灰色雾海,厉苍生的身影坐在青黑色巨岩上。

感受到殷淮尘的到来,厉苍生抬头,“又来了?”

殷淮尘有些意外,厉苍生居然还记得他?

看来这武念残魂,还是有记忆的……

“见过厉老先生。”

殷淮尘赶紧行礼。

“让我看看你最近有何进步。”厉苍生说。

殷淮尘展示了一下最近的成果,以及刚刚掌握的【苍煌御雷真解】。

厉苍生在旁边静静看着,眼底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

“倒是没有荒废,进步颇快。”

厉苍生说,“只不过你这枪诀,还未圆融,有些许生涩。”

这也是殷淮尘现在的问题,熟悉一个枪诀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他是完全关闭了辅助施法,施展全凭自身。

殷淮尘之前的雷狩十二枪已经臻至化境,现在突然换枪诀,用起来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熟悉。

“还请老先生指点。”殷淮尘道。

殷淮尘在厉苍生的指点下,开始熟悉这套新的【苍煌御雷真解】。随着厉苍生的点拨,他对于新枪法的熟练度,也在飞快上升。

一待又是好几个小时。

准备离开之前,殷淮尘说,“其实晚辈这次前来,是有所疑惑,想让老先生解惑。”

厉苍生眼神古井无波,“讲。”

殷淮尘把苍云侯那四个关于枪道的根本之问,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苍云侯是枪道宗师,厉苍生更是。

【无诤之枪】,枪之所指,四海群雄莫不俯首,是公认的武道丰碑。

事实上,苍云侯的神枪三绝,之所以能创造出来,也是受到了厉苍生的影响。苍云侯的武道之内,亦有厉苍生思想的影子和脉络。

“点、线、面之上为何?枪出为何?人枪孰主?有无之辩……”

厉苍生听完,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出此四问者……当真不凡。是谁问你的?”

苍云侯是后世之人,他成名时,厉苍生都不知道死了几百年了,就算说了厉苍生也不认识。

“后生可畏。”

厉苍生评价道,“没想到,后世竟有人能思虑至此。其理念……与吾当年所悟,颇有相通之处。看来,吾道不孤。”

都快没时间了,还感慨呢。

殷淮尘看了一眼武念空间的倒计时,赶紧请教,“请前辈解惑!”

厉苍生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意念空间,声音悠远而沉凝:

“点、线、面,乃枪之‘形’,之‘用’。其之上,非体,非势,亦非神。”

“乃是‘意’。”

“枪意所至,点可破面,线可成域,面可化界。无‘意’统御,点线面终是死物;有‘意’贯通,则草木竹石,皆可为枪。”

殷淮尘听得一怔。

不愧是【无诤之枪】……短短一句话,就直指本源。

“枪出为何?” 厉苍生顿了顿,“不为破敌,不为守御,不为杀伐,亦不为止戈。”

“枪出,只为践行吾道。”

“敌阻道,则破之;需守护,则御之;道需杀伐开路,则杀之;道需和平滋养,则止戈。一切外相,皆由道生。”

“人枪孰主?”他自问自答,“持枪之初,人御枪,以强己身。枪法精熟,人枪相合,不分彼此。至境……”

他看向殷淮尘,目光如电:“吾即是枪,枪即是吾。吾之意志,便是枪之法则;吾之道路,便是枪之轨迹。何来主从?唯有‘我道’长存。”

最后,关于“有无之辩”,厉苍生沉默的时间最长。

最终,他缓缓道:“此问最妙,也最近道。以吾当年之见,枪之极意,不在‘有’,亦不在‘无’。”

“在于‘需’。”

“需‘有’时,枪锋所指,万物皆破,天地有尽。需‘无’时,枪化虚无,不滞于物,万法不侵。”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枪道化境。”

厉苍生的解答,并非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以自身无上修为与境界,为殷淮尘劈开了迷雾,指明了思考的方向。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黄钟大吕,敲击在殷淮尘的心神上。

四问,四答,让他对枪道的认知,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人以四问相试,看似拒人千里,实则已为你点明前路方向。”

厉苍生最后道,“能思及此四问者,胸中自有丘壑。他予你难题,是阻是导,是缘是劫,皆在你自身悟性与抉择。好生体会吧。”

话音落下,随着武念空间的时间结束,厉苍生的虚影渐渐淡去,重新归于那片苍茫。

……

傍晚时分。

云庐之内,苍云侯与并未离去的韩拂衣对坐。

泥炉上铜壶咕嘟,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冲淡了傍晚的微凉。

韩拂衣端着粗糙的陶杯,和苍云侯闲聊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苍云侯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侯爷,您那四问,未免太过……飘渺了些。”

苍云侯:“哦?”

韩拂衣说,“这已近乎道辩。那小子纵然天赋异禀,可终究年岁尚浅,阅历未深。您以此相诘,还不如直接拒绝呢。若他钻了牛角尖,困于其中,怕是于枪道一途,再难寸进,反受其害。”

毕竟,人是经他手引荐来的,要是殷淮尘受困于此问,耽误了武道一途,那就惨了。

“你啊,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喜欢稳扎稳打,有时过于小觑了‘灵光’与‘顿悟’之力。”

苍云侯执壶斟茶,水流如线,“此子习枪不过半载,便踏足五品之境,且非丹药堆砌,根基扎实,枪意初凝。此等天赋,惊才绝艳,我那四问,于他而言,非是枷锁,而是……一扇窗。”

他缓缓道,“今日推开,或见迷茫,但窗已在他心间。再过五十年,或者百年,待他经历足够风雨,某一刻灵光乍现,自能窥得窗外风景一二。”

韩拂衣默然。他知苍云侯眼界极高,能得如此评价,殷淮尘之潜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百年?若真能百年悟通,那已是了不得了。

他正欲再言,门口传来了三声“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打断了庭间的宁静与对话。

苍云侯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韩拂衣眉头蹙起。这个时候,谁会来云庐?

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旁,拉开了门。

“小娃娃,可是寻苍云侯咧?他和韩卫长可喝茶哩,快进嘛!”

门外,残阳余晖为来人镀上一层金边。

正是去而复返的殷淮尘。

“冒昧再访,请侯爷恕罪。”

殷淮尘踏入院中,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苍云侯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目光在殷淮尘脸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念头急转,难道是后悔了?或是觉得那题目太过无理,前来理论?

难得遇见个有天赋的,略微指点一二,该不会好心被当驴肝肺了吧?

韩拂衣撇了苍云侯一眼,眼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让你刁难人家,现在找上门来跟你算账了吧?

苍云侯轻轻咳嗽一声,“又有何事?”

殷淮尘走到石坪前,“我来答侯爷午后所询之四问。”

苍云侯:“??”

韩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