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

觉磐寺西侧禅室。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蒲团上投下慧舟静坐诵经的剪影。指尖缓缓捻动深色念珠,低沉的经文声在寂静中流淌。

慧舟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并未回头。

片刻后,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自身后响起。

“痴儿……”灯大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寺中数十载清修,沐浴神兽恩泽,仍未化去你心中执妄么?”

慧舟道:“弟子愚钝,终是悟不得老师所行之道。”

明灯大师浑浊苍老的目光盯着慧舟的背影,“寺中数十载,可曾有一日亏待于你?我授你衣钵,引你入道,予你窥见长生秘径……慧舟,这便是你回报我的方式?”

慧舟缓缓转过身,“此恩如山,弟子未敢忘记。但……窃神兽遗泽,夺众生血肉,铸一己长生,这不是仁,而是孽。”

“孽?”

明灯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消散,“何为孽?是孽又如何?”

他眯着眼,道:“你以为你找了几个江湖刺客,找了几个踏云客,就能拦得了我?如今放眼天岚,谁人能奈我何?镇守府?江湖草莽?亦或是那些所谓的‘踏云客’?不过蝼蚁耳!吾即天命,吾即……”

“老师。”慧舟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明灯那膨胀的野心宣言。

他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结局,语气平和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人力可阻,非权势可移……这是您当初教我的。”

他微微躬身,竟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意:“弟子愿以此残躯,先行一步,于幽冥彼岸……静候老师的果报来临。”

此言一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明灯大师脸色骤然铁青,眼中杀机暴涨!

……

“我们现在怎么办?”

破小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这里太邪门了,咱们先撤还是……?”

殷淮尘没有立刻回答,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停留在头顶那些粗大的暗红色金属管道上,摇摇头,“再往里走。必须弄清楚这些管道究竟通向哪里,源头是什么。”

这些“血管”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狰狞地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三人屏息凝神,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囚笼区,继续沿着管道延伸的方向,向密室更深处迈进。

空气中的血肉腐败气味愈发浓郁。

“这个方位……”

破小梦突然愣了一下,仔细辨认着周围粗糙开凿的岩壁和管道的走向,“好像就是我之前发现的那个佛塔的下面啊。”

“佛塔?”

“对,靠近明灯禅院的那座佛塔,我之前逃跑的时候路过,里面的封印气息很浓……”破小梦的方向感很好,稍微一回忆,就把这里的位置和觉磐寺上方对上了。

听到破小梦的话,殷淮尘与卫晚洲迅速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相接触,无需言语,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他们顺着管道继续前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终于,在压抑的寂静中前行了约莫两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在看到眼前景象后,还是忍不住震撼了一瞬。

这是一个更为空旷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一头庞然巨兽正无力地匍匐在地。

它身形似麒麟,覆盖着流云般本该华美神圣的鳞甲,此刻却沾染厚厚尘埃,黯淡无光。其首级似龙非龙,似鹿非鹿,额心一根断裂的独角更显颓败。

它的身躯被数十根粗壮无比、铭刻着符文的漆黑锁链死死缠绕禁锢,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石壁穹顶。而数根如同活体血管般的暗红金属管道,正冰冷地刺入它的体侧、颈背等要害之处,管道微微搏动着,正在源源不断地贪婪抽取着它体内散发的血液 !

天岚神兽……

眼前的一幕,证实了殷淮尘心中隐隐的猜测。

二十年前守护天岚城、随后莫名“失踪”的瑞兽,并非离去,而是早已被明灯秘密捕获!它被镇压在这佛塔之下,沦为了一头被持续抽取血液、用以炼制那邪门“长生药”的活体药引 。

哗啦……

似乎感应到陌生的气息靠近,那原本紧闭双眼、气息奄奄的巨兽,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本该威严慈悲,蕴含天地灵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惫,黯淡地望向闯入者的方向。

殷淮尘想要上前,被卫晚洲拉住了手腕,“小心,它被囚禁折磨多年,敌友难辨,可能会把你当成敌人……”

殷淮尘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它是天地瑞兽,自有辨明善恶的本能。”

说完,他上前一步,走向那匍匐于地的庞然巨兽。

在巨大的神兽面前,少年的身形显得如此渺小,但他步伐沉稳,毫无畏惧。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果然,天岚神兽并未表现出攻击的意图,它只是用那双饱经磨难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警惕。

殷淮尘伸手,轻轻落在了天岚神兽冰凉黯淡的额鳞之上。他闭上眼,体内太玄圣气缓缓运转,一股精纯浩大、中正平和的能量顺着他的掌心,轻柔地注入神兽体内。

这源自天地正气的道玄之能量,与天生地养的瑞兽之躯的属性无比契合。然而,天岚神兽的躯体实在太庞大了,并且被佛塔镇压封印,源源不断消耗着它的气力。殷淮尘倾尽全身的太玄圣气,对于它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殷淮尘的目的并非疗伤,而是表明立场。

果然,在感受到太玄圣气后,天岚神兽巨大的身躯轻轻一震,眼中的警惕散去。

“要怎么帮你脱困?”殷淮尘低声问道。

天岚神兽轻轻呜咽一声,努力抬起巨大的头颅,目光艰难地望向石窟的穹顶上方——那座镇压着它的佛塔所在的方向。

【叮!触发区域隐藏奇遇任务:“解救瑞兽·天岚”。】

系统提示在面前亮起。

“果然,那个佛塔应该就是镇压天岚神兽的东西。”

破小梦也同样收到了接取任务的提示,道:“我们去把佛塔毁了,天岚神兽应该就出来了。”

殷淮尘看着天岚神兽的眼睛,道:“你等我,我会救你出去的。”

事不宜迟,三人飞快动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入口处跑去。

即将到门口时,破小梦突然停下脚步,手臂一横,拦住殷淮尘和卫晚洲:“等等……前面有人!”

三人目光瞬间聚焦于入口处。借着从上方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们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阶梯下方,恰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那身影穿着觉磐寺僧侣的服饰,身形有些熟悉。

“那是……慧舟?”

破小梦眯起眼,仔细辨认后诧异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跟踪我们来的吧……”

眼前的慧舟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如同一尊雕塑般僵立着,透露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殷淮尘心中一沉,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咔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下一秒,慧舟的头颅竟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断裂开来,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像个球体般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破小梦的脚边。

破小梦下意识低头,正好对上了那颗头颅上空洞洞的、毫无生气的双眼,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而慧舟无头的躯体晃了晃,随后软软地向前栽倒下去。

躯体倒下,露出了原本被其遮挡住的、站在阶梯阴影下的另一个人。

明灯大师手持念珠,缓步从阶梯上走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悲悯和煦的微笑,目光落在如临大敌的三人身上,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三位施主……夜深人静,不在客房安歇,为何会在此地……徘徊啊?”

他的笑容如之前一样和蔼,然而在这样阴森诡异的环境下,跟鬼没什么两样了。

破小梦下意识后退一步,靠近殷淮尘身边,低声急促道:“我来断后,你们俩想办法先走!”

他们三个人里,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全靠金钱开路的商人卫晚洲;一个是性格善良温和,实力不过一品,是需要保护的“弟弟”陈平常。作为团队中唯一的战斗力,破小梦的责任感瞬间爆棚,毫不犹豫地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完,脚步一错,下一秒,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骤然变得模糊,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明灯大师面前!

铮——!

软剑发出刺耳的金屬摩擦尖啸,袖中那柄柔韧如蛇的软剑骤然弹出,剑锋在内息灌注下刹那绷得笔直,化作一道毒辣的寒光,直取明灯大师的头颅!

明灯大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

唰。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额前的一刹那,数道漆黑如墨如同活物藤蔓般的墨线,猛然自他身后的阶梯阴影处疾射而出!它们后发先至,精准地交织成一面薄而坚韧的屏障,堪堪挡在明灯面前。

软剑的凌厉刺击狠狠撞在墨线屏障上,竟发出如同击中金铁般的刺耳碰撞声,火星四溅。

破小梦一击被阻,心下骇然,正欲变招,却见明灯身后阴影中,伴随着两声低沉压抑的咆哮,两只完全由浓墨渲染勾勒而成的猛虎猛地扑出,它们体型硕大,虽无实体,却带着惊人的气势与能量波动,狠狠撞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小梦!

砰的一声,破小梦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防御,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身形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

叶白画以及另外两名气息沉稳、一看便知是三品高手的护法僧,如同无声的幽灵,自明灯大师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护在了明灯身前。

“卫施主……你这是何必呢。”

明灯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卫晚洲身上,叹了口气,道:“难道我提的条件还不够吗?答应我的要求,和我合作,你的四洲商行一路畅通,在这天岚城足以横着走。”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我很看好你的经商天赋,短短数月,便能从万千踏云客中脱颖而出,积累下足以媲美城中巨贾数十年的家业……此等成就,何必为了些许无关紧要之事,尽数葬送于此?”

卫晚洲眉头紧锁,面色冷峻,并未答话。

“咳咳……”

破小梦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差点又被叶白画这老小子秒了……没事!”

他扭头对殷淮尘说,试图安抚这位可能被吓到的“弟弟”:“平常你别怕,咱们是踏云客,大不了就是掉点经验回复活点罢了,让他杀了又咋了。”

“明灯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殷淮尘看着明灯,眼中杀意渐显,道:“天岚城内所有的复活点,此刻恐怕早已被镇守府的官兵……或者说是被他的人,团团包围了。”

“聪明。”

明灯大师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赏,随即又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甚至是嫉妒的感叹,“踏云客死而复生的本事,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啊。像我们这般凡人,穷尽一生、甚至不惜逆天而行所苦苦追求的长生奥秘,你们却能够轻易拥有……老天爷,未免也太偏爱你们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殷淮尘忽然笑了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反问道。

“为什么?”

“因为老天爷不喜欢畜生。”

明灯大师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

殷淮尘却看也不看他那难看的脸色,俯下身,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破小梦道:“你带卫晚洲先走。”

破小梦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这怎么行!你又不是他们的对……”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到眼前的少年抬手,手掌张开,下一刻,一柄通体暗紫,枪身缠绕着细微雷光,散发着无尽凶戾与寒光的枪,便在他的手中展开。

那柄枪的造型、那独特的雷光……破小梦和这把枪交过手,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惊蛰枪?!

破小梦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副活见了鬼的惊骇表情,目光死死锁定在殷淮尘那张此刻再无半分“善良软乎”、只剩下冰冷锐利的脸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是……?!

破小梦表情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