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觉磐寺。即便是入夜,寺内依旧灯火通明,香客往来不绝,鼎盛的香火与低沉的诵经声交织,竟比白日更添几分神秘而喧嚣的热闹。
殷淮尘与破小梦借着夜色,在寺内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暗中观察着各处殿宇的布局以及僧侣的巡逻路线。
“这寺里……高手不少。”
破小梦了压低声音,道:“尤其是那个叶白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明灯大师附近,气息锁得很死,根本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白天刚经历过刺杀,警惕些也正常。”
殷淮尘宽慰道,“不急,我们慢慢找机会,总会有破绽的。”
破小梦也是这么想的,点点头。
刺客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对了,小梦哥。”
殷淮尘目光从那些香客身上收回,状似无意地开口,“我有点想不明白,明灯大师看起来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怎么会有人悬赏要他的命?”
“这我哪知道。”
破小梦摊了摊手,“影鸦堂只管接任务,雇主是谁,目标为何该死,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他调侃道:“怎么,你这热心肠还想替NPC抱不平?”
殷淮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我就是有点好奇嘛……毕竟白天看他,不像是个会结仇的人。”
两人一边聊着,踱步至一座偏殿附近,殿内烛火通明,竟仍有不少香客在深夜跪拜祈福,烛火摇曳,映照着人们虔诚或忧虑的面容。
殷淮尘轻轻抬手,朝破小梦身上丢了一个探查术。
同一瞬间,破小梦身形猛地一僵,霍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手已瞬间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怎么了,小梦哥?”殷淮尘故作疑惑地问。
破小梦没有立刻回话,周身散发出警惕的气息。
玩家被探查术查询信息的时候,是有特殊提示的,就在刚才,破小梦就收到了“你正在被【殷无常】探查”的提示,整个人骤然一惊。
殷无常?!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视线急速扫过来往的香客,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身影,然而人流杂沓,那探查术的来源如同石沉大海,毫无踪迹。
他压根没怀疑身边的“陈平常”——若是殷无常本尊,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这少年心思单纯,半日的相处,早就获得了他的信任。
“没事……”
破小梦缓缓松开按剑的手,但眼神依旧冰冷地扫视着阴影,“我另一个任务目标就在附近……刚刚朝我放探查术了。”
“任务目标……谁啊?”
“你知道千机城之前的区域主线飞流谷事件吧?”
破小梦道:“幕后主使就是他,殷无常。”
“哦。”殷淮尘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他!小梦哥你这么厉害,上次也没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破小梦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咳……那是他跑得快,我一时大意,才让他溜了。
殷淮尘心里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谁跑得快啊?
心里这么想,表面还是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是为了明灯大师来的?”
“不知道。”
破小梦摇了摇头,“这家伙诡计多端,手段肮脏,他出现在这里,准没好事。”
殷淮尘:“……”
保持微笑。
“不过我有千面归一诀,他应该没探出我的身份。”
破小梦定了定神,神色恢复冷峻,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这家伙是有名的任务搅屎棍,有他在的地方,任务指不定要被带跑偏到哪里去……我们得尽快动手了。”
顿了顿,他道:“得尽快摸清这里的情况……我们分头探查,摸清寺里的布局和明灯的活动规律,一个时辰后汇合。”
虽然知道自己身份没有被探查出来,但破小梦心中还是颇有疑虑,原本还打算从长计议,但现在,恐怕得加快进度了……杀了明灯大师,拿到任务奖励,才有对付殷无常的底气。
“好,小梦哥你小心!”殷淮尘立刻点头,脸上写满了对同伴的关切。
眼见破小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另一侧的阴影中,迅速消失不见,殷淮尘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翻了个按耐已久的白眼。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嘟哝了一句。
用探查术刺激一下破小梦,既能加速他的行动,为自己后续“捣乱”铺平道路,又能彻底撇清“陈平常”的嫌疑,一举两得。
而且……
殷淮尘目光大量四周,眼眸微微一敛。
这个觉磐寺……恐怕不太对劲。
白天的时候,他就仔细观察过。觉磐寺香火鼎盛,信徒供奉极为慷慨,寺内僧众数量却并不算多,日常用度即便讲究,也远不至于需要如此频繁且大额地接受城中巨贾的“赞助”。
况且,那些商贾之中,有几个还是镇守府来的官员,对明灯大师的态度极为恭敬。觉磐寺哪怕是天岚城的信仰之地,也不至于地位这么超然吧?
里面定有猫腻。
他心思电转,身形一晃,悄然避开人流,如一片轻羽般掠上屋脊,几个起落间便再次绕回白日那间重要的禅室附近。
他刚在一处飞檐的阴影下伏定身形,便见下方禅室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身月白长衫的卫晚洲缓步走出,明灯大师亲自送至门口,两人又站在门槛处低声交谈了几句,卫晚洲这才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明灯大师站在门口,目送卫晚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返身阖上门。
什么事,需要谈到这么晚?
殷淮尘皱了皱眉,随后开启敛息术,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自檐角滑落,远远缀上了前方那抹在夜色中依旧清冷显眼的身影。
卫晚洲离开后,径直回到了寺内为贵客准备的厢房院落,推开其中一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柄墨色的飞刀无声无息地从门缝中穿入房间内。
卫晚洲并未察觉有人一直跟着他,直到关上门后,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清朗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卫哥聊什么机密……聊这么晚啊?”
卫晚洲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身。
房间内,烛火摇曳,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笑盈盈地倚在门边看着他。
殷淮尘卸掉了身上的易容术,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脸。昏黄的光影在他侧脸上跳跃明灭 ,那漂亮的眉眼间流转着鲜活的意味。
卫晚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殷淮尘,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你怎么会在这?”
“做任务,碰巧路过,看到你了。”
殷淮尘走到房间内的桌旁,自然地走到桌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说巧不巧,这天岚城这么大,我才刚到就跟你碰上了……你跟明灯大师刚才聊什么了?”
卫晚洲一言不发,走到殷淮尘旁边,伸手按住了茶壶,阻止了他的动作。
殷淮尘:“?”
干嘛,茶都不让喝?
他抬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卫晚洲。
卫晚洲并未回答殷淮尘的问题,目光沉沉地锁住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殷淮尘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微微一怔,打量着卫晚洲的表情,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狡黠笑容。
“忙啊。”
殷淮尘道:“被千机城追杀,不得来天岚城避避风头么……”
“忙?”卫晚洲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
他身量极高,一米九一的挺拔身形在逼近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乎将殷淮尘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卫晚洲垂眸看他,“忙着避风头……还是忙着避我?”
殷淮尘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轻轻抵在了门上。
少年挑眉,非但不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种被强势气息包裹、却又由自己主导着对方情绪的感觉,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卫哥说什么呢。”
殷淮尘偏了偏头,眼神无辜,“我们都是朋友了,我避你干什么?”
朋友两个字加重,意味难明。
“殷淮尘。”
卫晚洲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干嘛?”
卫晚洲的忍耐和理智,始终是有限度的。
留下若即若离的暧昧后,又毫无预兆地彻底消失,搅得人心绪不宁。好不容易摆脱那种异常的感觉恢复平静,他又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猫,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
这种完全被牵引,不受掌控的被动感,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卫晚洲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焦躁。他并非全然厌恶这种感觉,但令人恼火的是,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却始终是一副浑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种莫名的情绪漩涡里。
安全距离被缩短,殷淮尘被迫抬眸,近距离地看着卫晚洲。
月光柔和地勾勒出卫晚洲清隽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在摇曳烛光和清冷月色的交叠下,翻涌着被自己挑起的的情绪。
这副皮相,连同此刻的情绪波动,当真是长在了殷淮尘的审美尖尖上。
他喜欢看卫晚洲这张脸,尤其是此刻——打破对方那副冷静自持的沉稳面具,将其真实情绪握于自己掌心的微妙掌控感。
殷淮尘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无常宫少主,他对卫晚洲的兴趣直白而纯粹,就像一只发现了心仪玩具的猫,享受的是挑弄、掌控,直至完全占据的过程。他从未想过要谈什么麻烦的恋爱,那意味着责任、束缚和难以预估的麻烦。他想要的是一种更直接、更纯粹、基于彼此吸引和当下愉悦的关系,各取所需,无需承诺,就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游戏。
看着卫晚洲此刻的模样,这种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殷淮尘向来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殷渊对他的评价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一点即便重生后在现实世界度过了十八年,也并未改变。
面对卫晚洲的质问,殷淮尘忽然仰起脸,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凑,柔软温热的唇瓣精准地印向卫晚洲的唇角。
烛火在这一刻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晃动。
卫晚洲呼吸一窒,几乎是本能地侧头避开。
那个吻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空气瞬间凝滞。
卫晚洲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整个人都僵住了,目光有些怔然。
殷淮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以及那长而密的睫毛因震惊而微微颤动。
这副模样,比平日里那副冷峻自持的样子生动有趣得多。
殷淮尘眨了眨眼,笑容带着蛊惑般的揶揄,“卫哥,躲什么呢?”
卫晚洲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他看着殷淮尘那双写满“不怀好意”却又纯粹坦荡的眼睛,目光复杂地微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殷淮尘是感兴趣的,没有人能拒绝殷淮尘这样直白又段数极高的“狩猎”,卫晚洲自认自己也不能。
但殷淮尘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及那副浑不在意的姿态,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少年年纪尚浅,或许只是凭着本能行事,肆意妄为。但他既是年长者,又是殷明辉的朋友,于情于理,都不该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种不明不白的暧昧游戏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去框定这份越界的行为,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长辈般的口吻:“殷淮尘,你还小,或许并不完全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和……”
殷淮尘眉头微挑,打断他,语气轻快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我又没说要跟你谈恋爱。”
“……”
卫晚洲目光一顿,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卫晚洲。
接触到殷淮尘的眼神,卫晚洲猛然意识到,眼前这少年或许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心存旖旎,对方可能仅仅只是……对他的皮相和此刻的反应感兴趣。
眼底那丝刚泛起的柔和顷刻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后的清晰认知和隐隐的不悦。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神情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语气也冷了下来:“既然无事,那就请你离开吧。”
“其实是有事的。”
殷淮尘还没死心,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在他看来,卫晚洲纵横商界,阅历丰富,此前零星的花边新闻也证明他绝非不谙世事的纯情之人。他不想也不知道如何涉足那些复杂纠缠的情感关系,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对方吸引,渴望一种更直接、更肤浅也更痛快的交流。 各取所需,在他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顿了顿,殷淮尘道:“我想知道你跟明灯大师到底说了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这寺庙也透着古怪,白天的时候就……”
卫晚洲有点被他气笑了。
所以,并不是因为想来找自己,单纯只是过来套任务信息而已?
“商业机密,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卫晚洲打断他,侧过身,不再看殷淮尘,目光投向回廊外沉沉的夜色,疏离的姿态已是明确的逐客令,“请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