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的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
照得人发晕。
傅意皱起脸,“啊?”了一声,十分不赞同地看着时戈,就像在看兴致勃勃提出要去鬼屋的秋游同学。
他下意识地摆摆手,一句“不必了吧……”刚挤到嗓子眼,时戈已经翩翩然向着舞池的方向走出去三四步,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理所当然,“不过来吗?”
傅意:“……”
突然发神经的领导。
牛马意识很强的傅意叹了口气,迷惑但是认命地跟上去,没话找话,“我觉得这个舞池设计得挺好的,呃,我们学生会为校庆筹办纪念舞会也很具有……先进意识。”
很开放很先锋。
想想到时候舞池中旋转的发丝、衣摆与臂膀都属于一对对相拥的男人,而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傅意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一直憋着没吐槽。
主要是怕自己显得太不正确,太老土了。
其实接纳一个同性舞伴,总比那什么三个人的舞,要容易一些。
他所在的现实世界已经有三人行艺术了,见过大场面的。
他的尬聊没被时戈在意,那人自顾自地走到舞池的正中央。头顶有一束炽热眩目的光柱,直直地照射下来。
明明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还是像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脸在微微发热。
时戈则习以为常。
不管是身处聚焦的中心,还是被光芒所笼罩。
他伸出手,把僵硬的傅意轻轻拉到自己身旁。
“手搭上来。”
“……好、好的。”
傅意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具道具假人。
就像在理发店洗头时始终僵着脖子,保持微微抬起的状态,他的手也是如此僵硬且颤颤巍巍地虚虚扶住时戈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这个底层逻辑是男同的世界。
怎么能这么轻率随意地跟同性跳一支舞,还把这当作是一种社交礼仪的。
我还是太保守了,放我回国!
大抵是他紧张得呼吸都没声了,时戈很轻易地察觉到,挑了挑眉,“你在憋气吗?”
傅意总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促狭意味。
显得有点……过分亲昵了。
他涨红了脸,闷闷地说,“……没有。我是觉得太荣幸了,所以喘不上气。”
“……”
他的谄媚发言让时戈沉默了一两秒,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他说错话的微妙神情。
没等傅意揣摩明白什么意思,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时戈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腰间。
傅意:“!”
他差点像是身上爬了只蜈蚣似地猛一抖,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
夏季制服的衣料轻薄,显得那只手的存在感分外强烈,有力且线条分明,紧贴着他的腰侧,甚至能感知到时戈掌心的温度。
攻德何在啊!
傅意在心中无力地大喊大叫。
嗯就算和男的跳舞在这个世界是跟吃饭喝水一样不起眼的日常,但主角受的后攻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个路人这样……呃,算了可能这也不是什么亲密接触吧。
做多了梦,傅意现在对耽美小说世界的尺度拿捏不准了。
“放松一些,你像一个小石头人。”
傅意干笑,拘谨地开始原地踏步。
时戈的比喻不怎么样,语气更是莫名叫人心烦。
音乐以抒情的步调回旋飘荡,这一座堪称恢弘的大礼堂足够空阔,乐声沿着一级级阶梯倾泻下来,尽数流向二人的脚边。
笨拙的与轻盈的,小心翼翼的与游刃有余的,奇异地交织出一种和谐感。
傅意不会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学生会大大小小举办过不少舞会,他都默认与己无关,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要被如此折腾……
是为了试验场地和音乐,还是时戈的一时兴起?
反正不知不觉间,音阶变得激昂,又重新舒缓下来,已经过去三首曲子的时间了。
时戈像是意犹未尽,他的手仍紧紧扣在傅意的腰间,不动声色地欣赏眼前人因紧张带着潮红的面颊。
傅意跳错过太多次,不,不如说他完全没有半点艺术天赋。
但这份笨拙却奇异地没有让自己丧失耐心。
时戈微微眯起了眼。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搂得更近了些,只差一步,就要撞上自己的胸膛。
再用力一点,抱进怀里是种什么滋味?
很清瘦,能摸到后背凸起的骨骼,却并不硌人。
他体验过,并不认为值得费心记住。
但此时不知怎的,又神使鬼差想起来了。
……啧。
被复杂舞步搞得头晕脑胀的傅意却对时戈百转千回的心思完全无知无觉,曲调变得紧凑急促起来了,他很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弱鸡体力连跳舞都不够用。在好一通手忙脚乱后,他猛地大喘几口气,虚弱地发出请求,“等……等一下,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有点不行了……”
时戈挑了挑眉,停顿了一下,才放开手。他状似随意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后退半步,“下一次可要跳得久一些。”
他颇有一种未能尽兴的感觉,傅意真想给这舞王跪了。KTV有麦霸,时戈就是舞霸。哪有整场舞会一直在跳一直在跳的,核动力吗?
他歇了一会儿,陪时戈一起接受艺术熏陶,听着一首首古典舞曲空放。那人似乎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放他回去了。
走出大礼堂,傅意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除了听歌、跳舞,貌似什么活儿也没干……当然时戈也同样。
查询纪念舞会的筹备进度……场地,人手,乐团,餐饮,礼宾,布置……时戈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不是完全随心所欲的甩手掌柜吗。
这工作态度,怪不得争权失败呢。
你拿什么和方渐青斗。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傅意没再收到时戈的传召。
他和曲植窝在宿舍,苦熬一天一夜,整理出来了两份堪称完美的申请材料,包含政教处所需要的成绩证明、论文课题、比赛奖项、额外加分、自我陈述……以及来之不易的学院秘书签章。
这都是跑断腿得到的啊!
伊登公学,看到我的决心了吗!
后续要做的就是扫描上传指定网页,申请这一阶段的全部工作就暂时结束,只需要等待就好。
政教处会负责评估,审阅全部申请人资料后,按照某种系数排列顺序,决定人选后,统一发送EDSL邮件来告知通过与否。
傅意自己估摸着,应该是十拿九稳。
至于曲植,他毕竟是高贵的A Class,十拿十稳。
这两天大数据都在给他猛猛推送北境的各种景点、美食,真是智能啊。
傅意从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暂时解放出来,先恢复了EDSL秒回的习惯。他跟简心原本有一个互发消息连续三十天的标记,之前迫于堪比考公考研的申请压力黯淡下去,现在也续上了。
他空闲下来,简心却在交响乐团坐牢。
[简心:排练。]
[简心:又排练。]
[简心:在跟新指挥磨合。]
[简心:加了排练时间。]
[简心:弦都断了TT]
[简心:换弦。继续。]
有种活人微死感。
傅意不厚道地笑了。
不过一向懒懒散散,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无精打采的简心,对大提琴还真是出乎意料地专注且认真。
傅意想了想,默不作声地下单了一箱琴弦,寄送到落羽杉林。
他在梦里也买过,虽然是小提琴琴弦,但反正,都是古典弦乐嘛……傅意驾轻就熟地搜到了相关品牌,又仔细地比对了什么音色、张力、材质,总之最后返璞归真地选了最贵的一款。
贵就是好。
尽显暴发户本色。
快递是曲植帮他签收的,还顺道帮他付了不菲的运费。一是圣洛蕾尔实在交通不便,二是傅意选的加急派送。
因为是曲植,所以傅意也没客气,就随意地道了谢。他拆箱时,曲植在一旁整理实验报告,无意瞥来一眼,顿了顿,开口问道,“你想学乐器了?”
“哦。”傅意随口一答,“送别人的。”
曲植蓦地眼神一凝。
他将头转了过来,安静地望着傅意,见那人蹲在地上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是没再问什么。
他只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对了,我家里的一位长辈,曾经在北境做过生意,在那边留下了几处房产。我专门问过他,有一栋房子离伊登公学很近,步行就能到达。”
“哎?真的吗?”傅意十分惊喜地抬起头,“那我们岂不是可以……”
曲植轻轻笑了笑,“我已经请他把钥匙留给我了。”
“好好好。太靠谱了少爷。”
傅意举起一条手臂,快速舞动手指,以此表示兴高采烈。
这场面实在是洋溢着一种稍显低智的松弛。
曲植克制不住,提了提嘴角,别过了头去。
……
等开箱验货完,到了晚上,洗漱收拾一番,躺到床上,傅意终于打开EDSL,找到简心的对话框,编辑消息。
[傅意:(图片)]
[傅意:你之前不是说琴弦坏了嘛。]
[傅意:我给你买了一箱。]
[傅意:什么时候给你比较方便哇?]
那边的消息回得很快。
几乎是傅意一发出去那张随手拍的琴弦照片之后,屏幕上方的“简心”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还是等他一口气发完所有话,简心的回复才蹦上来。
[简心:给我的么?]
[简心:谢谢你。]
[简心:傅意。]
[简心:≥ ≤]
好吧。已习惯这人的颜文字。
[简心:那你可以带一包琴弦。]
[简心:来看我排练吗?]
哎?
[傅意:音乐楼的排练厅让进的吗?]
[傅意:应该不许别的学生旁观……吧?]
又不是篮球比赛之类的,需要观众。
圣洛蕾尔音乐楼给傅意的印象就是充斥着资本主义腐朽气息,浮华得过分,他自动会对那里产生一种畏惧感。
[简心:可以。]
[简心:你进来。]
[简心:没关系。]
就算可以……但还是觉得面对整个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有些尴尬。
光是走入那栋仿佛写着“庶民禁止入内”的恢宏建筑都需要勇气啊。
对简心的想法提出异议并不用做什么心理建设,也不用瞻前顾后深思熟虑。傅意对着屏幕敲字,打算换种方式和他碰面。
[傅意:还是等你排练结束,我在音乐楼底下给你吧。你大概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到时过去。]
那边依旧回得很快。
[简心:好。]
[简心:只用拿一包。]
[简心:明天见。]
他发了一个戴睡帽的猫猫头,表示“晚安”。
傅意笑了笑,拉起被子,时间差不多,他准备就寝了。
手机却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他重新摁亮屏幕,查看消息。
不是来自于刚刚道过晚安的简心,而是……时戈。
哎?
纪念舞会的筹备工作……
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