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d me.
找到我?
傅意有种脊柱过电的感觉。
纯惊吓的。
根本不需要推理,他只凭直觉下意识得出了一个悚然的结论。
……这是谢尘鞅在和他对话吗?
是那个人故意在扉页留下的,那个人预见到他会翻开这本书?
“靠。”他终于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有必要吗?还用英文装逼?”
装神弄鬼遭雷劈。
谜语人都滚啊!
傅意一向是个温吞且没什么脾气的人,此刻却感觉愤怒的情绪在熊熊燃烧。
主要是这种被操控、被愚弄的感觉非常不爽,就好像他作为一个倒霉穿书者,遭遇的一切诡异怪事都有无形的大手在暗中发力。
而现在的线索明晃晃地指向了——从未在现实出现过的谢尘鞅。
这还是人吗?
不,也许谢尘鞅真是什么不可名状的非人生物,类似于qb拟人……
傅意怒向胆边生。
要是谢尘鞅就在面前,他可能真不管不顾要和这人火拼了。
但是这人跟个缩头王八一样一直躲着不出现,还find me……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最大的可能不就是谢尘鞅也是个外来者吗?没准还跟自己一样都是地球人呢,好事一件不干光顾着坑老乡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冷静下来。
他低头快速翻了一遍手中的那本书,里面没有夹着什么其他东西,书页干净如新,除了扉页上明晃晃的几个英文字母,谢尘鞅没留下任何线索。
书的剧情内容跟他记忆里的没有出入,时戈、方渐青、谢琮等人的名字都可以在其中找到。
如果把这本书给原书人物看,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书里的角色,会发生什么……?
总觉得会掀起未知的风暴。
傅意压下这一猜想,他没有焦虑时啃指甲的不良习惯,只重重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还未到夜晚,沐浴在阳光中的兰卓中心区域的街景同样繁华得晃眼。
傅意犹豫再三,还是打开EDSL,找到谢琮的对话框。
要问吗?
这是自己身边唯一和谢尘鞅有着联系的人了吧。
会不会有点冒犯,还有点突兀……这里不是梦境,这些角色也不是只为提供信息而存在的工具人npc。傅意确确实实地在圣洛蕾尔度过了许多天,相处和感受……都是真实的。
他还想着帮曲植脱离炮灰的惨淡下场,一起在伊登公学过上普通有钱人的平静生活。
傅意表情纠结地思索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原地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接通得出乎意料得快。
谢琮的声音隔着屏幕,显得又低又沉,“傅意,有事?”
“谢琮……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我,那个……”
“没有打扰。”谢琮似乎换了个地方,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你说。”
傅意正打算将酝酿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突然听到那头传来一道甜美清脆的电子女声,自顾自地开始播报。
“您的通话正在录音……”
“……”
“……”
两边都沉默了。
诡异地安静了两三秒后,谢琮才开口,“误点了。”
“哦哦……”这一下倒是冲淡了不少傅意的紧张感,他善解人意地替对面找补了两句,“那个按键位置确实比较容易误触。”
“你找我什么事?”
“就是……”傅意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我和学生会的人一起来了帝国自然科学院,有个参观交流的活动。然后我们,去看了神经科学研究中心,那里的总负责人谢教授,是……”
那边的呼吸骤然一轻。
“……是你的哥哥吗?”
“……”谢琮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挤出一个字,“对。”
他反问道,“你是想从我这里……了解他的事?”
谢琮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不夹杂一丝情绪,像无波无澜的一汪死水。
“我、我就是正好听那边的研究员说起这位学长,所以有点好奇。”傅意硬着头皮,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越说越慌乱,自己都觉得这对话糟糕,“听说谢教授他离开帝国自然科学院了,有点想知道他现在……”
太差劲太蹩脚……也太生硬了。
傅意在心中唾弃自己。
而且他难得主动找谢琮聊天,一上来就是如此刻意,带有目的性的试探问话,让他感觉心虚且羞耻。
谢琮会怎么想自己呢?
傅意多少有些懊悔,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来了。
另一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不知道。”
听起来莫名闷闷的。
又过了一两秒,谢琮接着说,“他的工作,我和母亲都知道得不多。他这几年也很少回来。所以,我没法回答你的疑问。”
他像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嗓音压得很低,如同蒙着一层灰尘,给人以模糊不清的感觉。
“抱歉。”
“……”
傅意的心蓦地一紧。
他不知所措起来,“不不不……为什么要说抱歉。我才是……对不起,我、我其实不该问你这些的。”
他说得支离破碎,声音慢慢变小,最后窘迫地停住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隔着屏幕蔓延开来,谢琮没作声,傅意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的,又不能就这么贸然挂断。
僵持良久,那边突兀地冒出来一句话。
又轻又低,傅意险些没听清。
“你和他……在别的地方相遇过吗?……你记得他?”
“……哎?”
傅意呆了呆。
只是在梦里见过面而已……
谢琮的这句问话怎么怪怪的。
他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不认识谢尘……鞅教授,谢教授更不可能认识我。我只是听自然科学院的研究员说起时,有点好奇。毕竟谢教授这么有科研实力,我、我就是单纯的崇拜之情,跟对那什么数学之父化学之祖一样的,能瞻仰一下他老人家就好了。我是这个意思……”
“……老人家?”
谢琮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尾音古怪地微微上扬。
“表示尊敬,敬重。”傅意干笑了两声,“谢教授毕竟是长辈。”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形容有点古怪,所幸谢琮并不在意,那人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那你现在在兰卓?”
“对,还是在第一区的中心。”傅意恭维了一下谢琮的家乡,“兰卓不愧是首都,太发达了。”
“结束行程之后,可以在周边逛逛。”谢琮大概不太擅长这种氛围随意的闲谈,语气莫名有种紧绷感,顿了顿,又道,“……我在地图上标注一些定位给你。”
“那……谢谢你了。”
傅意和谢琮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话题离开谢尘鞅之后,两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傅意也短暂地忘记了那个搅得不得安宁的男人。
可惜谢尘鞅的存在感没那么容易消失,等挂断后,他望向床上放置的那本书,又忍不住暴躁起来。
靠。
烦死了这个○人。
一天天的就知道谜语谜语,不好好说话,还Find me……凭什么要被这人牵着鼻子走啊!
就不找,能怎样?
爷直接摆烂了,什么真相什么秘密,不管是穿书也好系统也好,我就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吗?
梦里和男人谈恋爱又没损失,现实中反正打算收拾包袱跑路伊登公学,至于他原来生活的世界……
傅意蓦地感觉心脏被轻轻拧了一把。
不用力,就是有点泛酸。
很多事情他知道想也没有结果,反而徒增烦恼,所以索性不再去想。
但也不代表……他真的就完全不在意,完全“乐不思蜀”地融入这里了。
……算了。
傅意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蓦然发现有两条未接来电。
陌生号码。
应该是在自己和谢琮通话时打进来的,所以没有接到。
谁啊?推销的吗?卖房的还是牙科诊所?
傅意狐疑间,那个陌生号码再一次打了进来,他没多想,直接滑动接听。
“喂?”
那头响起的却不是客服热情洋溢的问候,而是一道冷冽动听的男声。
像是某种乐器流泻出的声音似的,音色独特到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你怎么样?”那人顿了顿,接着道,“酒店的医生来过了吗?”
……方渐青?
傅意错愕地拿远手机,在心里“靠”了一声。
副会长再怎么亲民,亲自打电话过来担心他这个装病遁走的小透明,还是有点离谱了……
话说这是不是就算拿到方渐青的联系方式了,这一串数字得在校内论坛上拍卖到多高昂的价位啊。
他倒是没疑惑方渐青如何得知他的号码,这人毕竟是学生会副会长,权限狗,自己的信息在他那儿是全公开透明的。
傅意诚惶诚恐地回答,“方会长,我感觉好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给学生会添麻烦了。谢谢您这么关照我……”
方渐青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无法忍受他这种毕恭毕敬的说话方式,直接开口打断道,“医生没来过?”
“啊,还没有……”
傅意正说着,门突然被叩了两下,外面有人彬彬有礼地开口,“傅意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
“来了来了。”傅意一边起身,一边赶紧跟方渐青汇报情况,谦恭地像在对待来慰问的领导,“医生刚到。方会长,其实我没什么事了,真的是感谢……”
“……”
哎?挂断了。
好吧。
傅意心虚地把医生迎进了房间,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问诊之后,就得到了“多多休息”四个字。傅意也知道自己啥事没有,只是当时被谢尘鞅遗留的“惊喜”猛地吓了一跳,显得脸色苍白格外气虚而已。
他借着副会长的亲民关怀顺坡下驴,索性回到酒店来一心一意思考谢尘鞅的事情,这会儿缓过劲来,那种头晕昏沉感已经消失了。
他到底还是个心大的人。
……只是那个疙瘩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了,有时,自己也没法当睁眼瞎去忽略,总要面对那些烦人事的。
傅意窝在酒店房间,一直窝到了晚上。今日圣洛蕾尔学生的行程已然结束,果不其然地等来了贝予珍猛敲房门。
傅意无奈地起身将门打开,就见贝予珍拧着眉,将自己上下打量一通,语速惊人地抛出一连串问题,“你怎么回事?半途中回来了?哪儿不舒服?”
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参观交流时分成几拨,有不同的研究员作导引,贝予珍没跟着莱妮一道前往神经科学研究中心,而是去了细胞生物学研究中心。
午饭时他还到处张望寻找傅意的身影,后来才知道这人提前回了沃尔多夫酒店。
“没什么,可能是突然有点低血糖,现在已经好了。”
贝予珍对他诚恳交代的态度还比较满意,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发觉没有虚浮的苍白,只有宅了半天带来的红润,轻哼了一声,“还以为你只会当个闷葫芦呢,以后有什么不舒服也要直接说,又不会耽误什么。”
“知道了。”
其实他的难受全都来自于某个○人,哎……
贝予珍完全不像是看望“病号”,拎了挺多不健康快餐过来,不过这正合他意。
傅意十分惊喜地望向贝予珍,“你怎么会……你不是一直超级嫌弃这些东西的吗?我请你吃你都心不甘情不愿的。”
贝予珍瞪他一眼,“你不就喜欢这些……”,那人貌似吞了一个词,含混了一瞬,“……反正你的品味就这样了。啧,随你高兴吧。”
“嘿嘿。”
“……哼。”
酒(碳酸饮料)足饭饱后,睡意自然来袭。傅意把贝予珍送到电梯厅,回去后极其快速地冲了个澡。那本从谢尘鞅办公室的藏书柜薅走的书被他小心地压在行李箱的夹层最里面,属于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穿着睡衣,躺倒在床上,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紧闭的行李箱,还是没动弹,只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哎。
他翻了个身。
先睡觉吧。
……
傅意毫无防备地被亮堂堂的光线刺醒。
嗯?
天亮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梦幻的粉红色,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落下。他正躺在一朵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
……不好。
怎么就入梦了?
他懵逼了几秒,突然意识到,现实里一直没出现过的谢尘鞅,反而好像从未缺席过第三场之后的梦境。
这人是只会在梦中现身吗?
发现“Find me”之后就猝不及防误打误撞地要在梦中碰面了?
……到底是谁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