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琮……?
这一熟悉的名字让傅意当场愣住。
居然就是撞上了这么小的概率。
这算什么?量子纠缠吗?
脑子里想象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地安抚曲植,说和这位转学生分到一组的概率很低。
傅意莫名感到一阵复杂。
在学院的S Class和A Class眼中,谢琮是一个存在暴力倾向、曾致他人重伤的危险分子。但是自己又很清楚,这一人物是正面角色,这些都是误解和传言。
要按照贝予珍说的,私下里跟老师提出拒绝吗?
傅意有些犹豫。
他表情纠结地摸了摸鼻子,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干。
就顺其自然吧。
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关于谢琮的任何事。反正普通的B Class以下的学生也没接触到关于“暴力倾向”的传言。
谢琮只是被高等级学生孤立了而已。
他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C Class学生。普通路人角色是这样的。原书压根不会细致刻画B Class以下的人物,他们对谢琮的态度也无关紧要。
就是得瞒着曲植,免得室友担心……他之前还答应过要向曲植报备,看来得加工一番了……
傅意差不多理清了这一堆事情,于是抛开脑海中关于谢琮的那些情节,纯粹将人看作匹配到的陌生互助对象,继续打字:
[傅意:谢琮同学,很高兴和你成为学习互助搭子。你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我们见个面?我来订研讨室。]
盲婚哑嫁感莫名变成了相亲感。
傅意微微一尬。
[谢琮:明天。]
[谢琮:上午。]
……这么紧迫的吗?
傅意看了眼现在的时间,EDSL上倒是还能订到研讨室,只不过在非常偏僻的旧图书馆。
[傅意:好的。我订了旧图书馆二楼研讨室。明早八点半到十点半。]
[谢琮:嗯。]
[谢琮:到时见。]
傅意发了个友善的表情包过去,对话至此结束。
躺回床上,傅意忍不住枕着手臂开始思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他身边突然开始出现原书中戏份很多的角色。
先是反派贝予珍,然后是主角团成员谢琮。
身为一个炮灰的路人室友,按理说他完全不应该和这些人产生交集才对。
毕竟他们接近舞台中央,而自己连舞台的边缘都没混上。
不过等主线剧情开启,主角受出现,到时候自己和曲植跑路去伊登公学,也就不用烦心这些了。
傅意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
翌日。
傅意捏着一袋咖啡走出落羽杉林。
他特意背了双肩包,放了整理的一些学习资料在里面。虽说第一次见面应该大半时间用来破冰,但毕竟是学习互助小组,他还是把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
其实昨晚答应这么匆促的见面,他也有一丝好奇,这个谢琮,和第三场梦中谢尘鞅的弟弟,会有关联吗……?
毕竟是一个姓氏。
而且谢尘鞅是圣洛蕾尔毕业生,他的弟弟很可能也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早知道应该在梦里直接问的。
傅意一边吸着咖啡,一边轻车熟路地走过秋意浓厚的林荫道。旧图书馆他去过几次,作为圣洛蕾尔极其稀少的内部透着一股淡淡霉味的陈旧建筑,鲜有学生过来,便显得更为僻静。
傅意不挑环境,觉得这里还行,主要是很好预约。
他打开EDSL扫码经过闸机,直接上了二楼。他订的研讨室是藏在最里面的一间,傅意推门进入,猝不及防间险些撞上里面站着的那人。
“……呃!”
他一下僵住,没想到那人站得离门这么近,就像是要贴在门上透过玻璃窥视外面一样。
那人见他进来,并未主动向后拉远距离,只是拽住他的手臂朝里轻轻拉了一把,然后身体前倾,傅意几乎感觉他的胸膛要贴上自己的脸,一时大脑空白。
那人将研讨室的门带上了。
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眸子盯住傅意,额发极短,露出眉骨处一道极浅淡的疤痕,无端添了几分狰狞。
傅意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在心里想,果然……
果然是那个半裸青年。
谢尘鞅的弟弟,就是谢琮。
乍一见到梦里的熟人,难免尴尬。
所幸谢琮开口不是掷出一句天雷滚滚的“嫂子”,只正常地喊了一声“傅意”。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成熟得不像少年人。
身形也同样。那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隐隐流露出遒劲有力。他没穿圣洛蕾尔的制服,身上只套一件卫衣,虽是宽松款式,胸前仍有紧绷鼓起的弧度。
三拳打死傅意没问题。
倒是和“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传言十分相符……普通的低等级学生即使不清楚流言,看到这幅凶神恶煞的长相恐怕也会不自觉惧怕。
大概是对方相貌威慑力过大,傅意略感拘谨,小声打过招呼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谢琮沉默地坐到他对面,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种直白的视线让傅意稍微觉得有点刺挠。
好像过于灼热了一些……?
他开始装模作样地翻自己的双肩包,试图通过显得自己很忙碌来逃避沉闷尴尬的氛围。
但这么一翻,还真让他翻到了能打破沉默的东西。
傅意从包里掏出来一袋巧克力饼干,向对面递过去时才发现有些压碎了,包装袋也瘪瘪的不太美观。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吃点吗?……吃点甜的有助于活跃大脑。”
谢琮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脸上挪开,落在了他握住饼干袋的手指上。
那人手指纤长,指关节处透着极淡的粉。
那人就是这样,乍看时似乎放在人群中过目即忘,但又有许多的瞬间,令人莫名印象深刻,奇异地生出一股躁动。
梦中如此。现在也如此。
谢琮说,“好。”
傅意于是将那袋饼干拆开,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由于谢琮此人实在是沉默寡言过了头,他只能又从双肩背包掏出了准备好的学习资料,试图跳过破冰阶段,直接进入共同学习阶段,
“呃,我准备了一些自然科学的实验集,我们可以一起看这个……”
谢琮并不拒绝,简单地又回了个“好”。
傅意将那些资料铺开,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公式,他反倒能够静下心来,纯粹地把谢琮当成学习互助对象,一板一眼地讲解着。
只是对方的视线仍直白地粘着在他身上,似乎专注于实验集的时间很短。谢琮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面庞,又滑落脖颈,顺着衬衫的褶皱一路往下,到了空荡荡的腰际。
傅意就在这种古怪与刺挠中度过了两小时。
研讨室的预订时间快要结束时,谢琮起身离开了一趟,用的时间稍有点久,回来时他拿着两罐柠檬苏打。傅意一边说着“谢谢”接过,一边忍不住想,自动贩售机不就在二楼吗?难道故障了,所以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他并不知道,谢琮刚刚在反复地用水流冲洗双手,直至搓得皮肤发白才走出盥洗间,然后去自动贩售机花一分钟买了两罐苏打水。
此前那人在隔间干什么,他也并不能想到。
等两人走出旧图书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傅意从拘谨中放松了一些,他吐出一口气,打算在林荫道前和谢琮岔开方向,那人蓦地问道,“傅意,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呃,真的好像相亲。
傅意暗自腹诽。
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下个月?”
学习互助小组的硬性要求是学期内五次以上共同学习,需提供研讨室使用证明。傅意算算时间,感觉两三周碰面一次差不多。
谢琮微微拧起眉,他本就气质阴沉,如此更显得轮廓冷硬,他低声道,“间隔太长了。两周后。”
倒不是什么不容置喙的语气。
只是傅意莫名觉得好像也没给自己留反驳的空间。
他张了张嘴,只好道,“也行,到时候我订研讨室。”
那人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望着谢琮远去的背影,傅意强行按下心头那一丝古怪。
他也不是迟钝到完全没有察觉谢琮粘着在他身上,直白到灼热的目光。
确实有点让人刺挠。
但谢琮……一个会对霸凌者挥出重拳,特别爷们儿的角色,傅意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因为这种情节对人物生出几分好感的。
他抗拒去把谢琮想得奇怪。
也许就是这人太过不懂得遮掩了,看人都直勾勾地看,丝毫不避讳从头到脚地打量,所以他的想法才会很纯粹,奉行以暴制暴。
傅意又一次自己说服了自己。
-
贝予珍出发访学之前,变得越发絮叨。
傅意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多有的没的话题。性格使然,他又绝不是那种晾着不回复的人,不知不觉间聊天记录就翻页翻页翻页……
等这人正式访学,离开圣洛蕾尔那一日,他还不忘提醒傅意,记得两周后给他准备的惊喜。
[傅意:知道了,你就安心去吧。]
[贝予珍:……]
[贝予珍:对了,学生会胸章已经开始寄出了,你别忘了EDSL上扫描认证,有时限的。]
[傅意:好的。]
[贝予珍:等你进了学生会,我再带你开开眼界。]
[傅意:TD]
接下来的时间,傅意一直在等着来自学生会的包裹。
然而他就像是被学生会遗忘了一样。
当认证时限临近,他甚至刷到了校内论坛上成功加入学生会的还愿帖,下面一堆“蹭欧”、“接”,但自己这边没一点动静。
不对。也不是一点没有。
他EDSL上的学生会申请状态变更了,显示着“终审通过”,并且提示“请尽快扫描胸章完成认证,加入圣洛蕾尔学生会群组”。
所以确实通过了啊!
但是邮件和胸章完全没有一点出现的迹象。
怎么回事?
难道草台班子又发力了?
傅意的生活总是如此。
当一件事情出乎意料得顺利,后面总会意料之外地出点岔子。
老倒霉蛋了。
没有拿到胸章,就没法完成EDSL认证,也就等同于卡在了加入学生会的最后一道关卡上。
傅意又一次对学生会流程的繁琐感到无奈。
他唯一认识的学生会的人这会儿还不在学院内。
傅意等了几天,积攒了一些怨气,他壮起胆子,决定再去一趟学生会。
不是说副会长负责这件事,绝不会出错吗?
这方渐青也不靠谱啊。
他告诫自己别怂,古代都有草民求告无门进京面圣,学生会又不是白宫,方渐青也不是总统……总之不要对着资产阶级庞然大物犯怵,他只是想去问问情况,没准就是他的胸章寄丢了呢?
傅意于是又通过校内巴士加步行的方式,辗转来到学生会那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前。
穿过长长的前庭,空气中弥漫着菖蒲清新的香气。
在走进那栋建筑物内部之前,里面先步出了一个胸前系着深红领带的学生,那人戴着眼镜,彬彬有礼地微微抬手,拦住了傅意,
“同学,请问你有收到学生会的邀请吗?请出示给我。”
“……”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一环节啊。
话说这学生会真是有人在里面办公的啊,傅意悄悄往里瞄了一眼,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穿行在阶梯与连廊间,俱是一身冷淡不近人情的精英气质。
那他第一次来学生会那种阴森森、没有一道人影的诡异感是怎么回事……?
而且那一次畅通无阻地就进去了,他当时还有点奇怪……
到底什么情况?
傅意压下思绪,先回答眼前那位戴眼镜的A Class学生,“呃,同学,我没有邀请……就是我想咨询一下,EDSL显示我过了学生会的终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寄送的胸章,认证时限也快到了……我想问这里面是有什么环节出问题了吗?”
眼镜瞥了他一眼,笑容弧度不变,依旧彬彬有礼,“胸章的定制、寄送事宜是由我们副会长全权负责。抱歉,我并不知情。”
“呃,所以说……”
眼镜又笑了一下,语气笃定,
“副会长不会出错。”
“……”
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A Class学生直接转过身,离开了。
这什么人机回答?
可是他确实没收到胸章啊……?
傅意愣在原地,愣了几秒。学生会的人各个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穿行在建筑内部,仿佛外面的人是一团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傅意的肩膀不自觉塌了下来。
他不再自找没趣,又顺着来时的路,穿过长长的前庭,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在他身后越来越渺远。
傅意闷头走了很久。
越走越觉得憋屈。
明明就是学生会出了纰漏吧。
他通过了终审,却没有收到胸章。
无法完成认证,等于加入学生会这件事也打水漂了。
什么叫“副会长不会出错”。
傅意恶向胆边生,一时气血上涌。
方渐青又不是真的总统,想见他一面问问清楚也不至于难如登天吧。
学生会进不去,这人还是交响乐团首席,总会在圣洛蕾尔音乐楼出没。
傅意凭借着一股郁气,以及第二场梦的经验,径直来到了那栋位于学院心脏位置的音乐楼。
走上弧形阶梯时,他就感到了一丝后悔。
恢宏壮美的古希腊罗马式柱廊,壁顶上华美的浮雕与壁画,散发出黄澄澄光芒的水晶吊灯,扑面而来的浮华气息,让傅意下意识地怵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自己完全是理智丧失的冲动行事。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交响乐团使用的排练厅,普通学生根本进不去。
更何况现实里他与方渐青压根不认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实中一个C Class的学生想要见到方渐青,应该本来就是难如登天的。
……这是F4之一与路人角色的差距。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抹了把自己的脸,不可避免地垂头丧气,但还是收拾好心情,然后顺着阶梯一步步地下去。
他走出了那栋音乐楼,抬起眼,看到林荫道上深秋时开花的栾树,火一般艳红的一簇簇蒴果夹在淡黄色的花中,会让人以为是两种颜色的花朵在盛放交缠。
怪好看的。
傅意的心情莫名又好了一点。
经常倒霉的人擅长于自我调节。
他想凑近些看看,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仿佛是初中生喊同班同学一般的语气。
“傅意。”
简心背着大提琴从音乐楼的弧形阶梯上走下来,他粉红的头发看上去也像栾树的蒴果,鲜艳得极其夺目。
那人的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