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萧景逸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地被谢忱拉上车,满脑子都是雪宝。对方说雪宝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是受伤了吗?或许不止受伤那么简单。

谢忱握紧他的手:“你先别慌,咱们到医院看看什么情况。”

他让萧景逸别慌,可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冷汗。他也是雪宝的父亲,对雪宝的关心,不比任何人少。

萧景逸陷入深深的自责:“他才十四岁,我就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国家队。以前我每天都陪着他,这次我怎么就走了呢?”

谢忱安慰道:“跟你没关系,这是个意外。就算你在雪场,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不是的!”萧景逸声音发颤,“他跟我说他在练新招。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肯定是很危险的动作!如果我在,一定会阻止他!”

谢忱将他揽在怀里:“他小时候在训练营,白天也是一个人,不也好好的?这真的只是个意外,谁都不想发生,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对了!”萧景逸猛地想起,“沈霖!给沈霖打电话!”

他慌忙摸索着找手机,半天没找到:“我的手机呢?”

“别急,”谢忱从自己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在我这儿。”

谢忱语气凝重:“我们在东北,沈霖在云峰,隔着几百公里,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先去医院。”

两个人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急救室外。领队、教练、工作人员,一堆人围在急救室外。

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刺眼的红灯,萧景逸吓得魂飞魄散——雪宝得伤成什么样子?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根本无法站立,全靠身旁的谢忱支撑着。

他曾无数次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亲人嘶声哭喊,“XX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萧景逸此刻切身体会到那种感觉,绝非夸张。如果雪宝真有个好歹,他是真不想活了。

领队在一旁简单说了下情况:“他要练新动作,需要最大最高的杆子,几个教练都在旁边,但还是发生了意外。”

“旋转时出现失误,膝盖……撞在了铁杆上。”

“撞到膝盖!”萧景逸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过去。

自打开始职业比赛,除了头盔,雪宝几乎不穿任何护具。因为护具会影响他做动作,摔倒时还容易发生移位,保护作用有限。

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膝盖直接撞在铁杆上,后果不堪设想。

谢忱沉声问:“医生怎么说?”他身材高大,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迫人的压力。

领队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战战兢兢的道:“髌骨……粉碎性骨折。”

“髌骨粉碎性骨折!”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景逸脑袋上,砸得他头晕眼花,看什么都觉得天旋地转。

十几年前的痛苦记忆瞬间翻涌。当年,他也是训练出意外,腰部撞上铁杆,导致腰椎骨折伤及脊髓,在美国卧床半年,全靠谢忱照顾,差一点下半生需要在轮椅上度过。

十几年后,同样的厄运竟然又降临在雪宝身上。

萧景逸不知道粉碎性骨折究竟多严重,下个月的世锦赛肯定去不了了,那明年的冬奥会呢?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他受伤时已二十五岁,职业生涯步入晚期;可雪宝才十四岁,他是人人口中的神童,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神情痛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谢忱用力握紧他的手:“别想太多,受伤了咱们就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

“还……还有……”领队头垂得更低,“滑下来时……胸口也撞在铁杆上了……医生说……伤到了肝脏。”

“!!!”

萧景逸疯了!髌骨粉碎性骨折虽然严重,但也能治好,康复后或许还能滑雪,即便不能,正常生活总没问题。可伤及肝脏——那可是会要命的!

萧景逸情绪彻底崩溃,冲着领队怒吼:“我的孩子训练十几年,最严重不过是崴了脚!到你们这儿才一个多星期,就伤成这样?!”

领队吓得一抖:“对……对不起!他的训练由他自己的教练负责,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理智告诉萧景逸这是意外,不能迁怒他人,但他控制不住。

与其说怪别人,他更无法原谅自己。要是雪宝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向姐姐交代?心慌意乱,却无能为力。他抬头看了眼依然亮着的指示灯,转身走到墙角,默默流泪。

这时,助教递给谢忱一个运动相机:“我当时就在Olaf身后,拍下了全过程。”

“给我看看!”萧景逸接过相机。视频里,雪宝正尝试一个Switch up的动作——在杆子上旋转,再落回杆子。

萧景逸一眼就发现了问题,错愕道:“这是什么?Super Elusive?!”

法比安也焦灼万分,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说他想试试。练出来,给全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

这一听就是雪宝的原话。

Super Elusive是双板动作:旋转上道具后,改变方向做Switch up,再改变方向下道具,例如450 on 360 Switch pretzel 450 out。双板因为有两块板子,可以卡主道具,变换方向完成高度数旋转,这种动作对单板而言几乎不可能。

可雪宝,竟想用单板在道具上挑战双板的动作!结果把自己摔成了髌骨粉碎性骨折加肝脏损伤!

萧景逸脑子嗡嗡作响。他觉得不是雪宝疯了,就是他自己疯了。

他宁愿疯的是自己,这一切只是噩梦,雪宝安然无恙。

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萧景逸如惊弓之鸟,浑身绷紧。意识到是自己手机在响,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来,手抖得厉害。一看是萧母打来的,立刻把手机塞给谢忱:“你来接!”

这是个视频通话,谢忱觉得环境不适合视频,按下了语音通话。还未开口,萧母熟络的声音传来:“雪宝在国家队怎么样啊?回来这么久也没个电话,你爸成天念叨他。”

“妈……”谢忱与萧景逸交换了个眼神,“雪宝……正在训练。”

萧母一愣:“是谢忱啊?小逸呢?他怎么没接电话?”

萧景逸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能接电话,一开口必定露出破绽,母亲很定会追问到底。

谢忱继续道:“他去洗手间了。晚点我让他给您回电话。雪宝在国家队训练忙,你们别担心。”

“那行吧,晚点我再打。我和你爸想看看雪宝。”

谢忱答应得干脆:“好!”

雪宝受伤的事只能暂时瞒着,二老迟早会知道。

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萧景逸像打了强心针般第一个冲上去:“孩子怎么样?”

医生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你是?”

“我是萧雪宸的父亲!”

“哦,”医生扶了扶眼镜,“肝脏损伤出血,幸好送医及时,血已经止住了。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现在的问题是膝盖,需要尽快手术。”

“但听说他是国家队运动员。我们正在安排专家会诊,尽量保证术后功能完整。”

“手术我来做。”

众人循声回头。沈星泽和沈霖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还拖着行李箱。

来的路上萧景逸还念叨着要找沈霖,没想到沈霖真的来了:“你们怎么来了?”

沈星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让我爸先看看雪宝的伤。”

很快,骨科专家会诊。有人认出沈霖,连忙热络地上前握手:“沈院长也在,那这台手术把握就更大了!”

沈霖年四十多岁,正是一名外科医生的黄金年龄,临床经验丰富,科研成果斐然,业内权威,时常受邀参加各种论坛。

专家会诊后,迅速确定手术方案,唯一目标——竭尽全力保全雪宝膝关节功能,缩短恢复时间。

雪宝这次摔得太惨了。膝盖毫无保护地撞上铁杆,造成髌骨粉碎性骨折。从片子上看,髌骨碎裂成四块。

沈霖提出优先选择张力带固定法,以缩短手术时间,减少术中透视次数,同时确保关节面复位效果更好。他每年冬天都在雪场,累积了数百例类似病例,经验极其丰富。他提出的方案,必然是对雪宝最好的。

萧景逸在一大堆告知书上签字,手抖得写不出完整的笔画。但他是雪宝唯一的监护人,这字只有他能签。

沈霖拍拍他得肩膀:“放心,有我在,保证还你一个能跑能跳的雪宝。”

萧景逸点头:“谢谢。”

沈霖去准备手术。谢忱问沈星泽:“你们来得也太巧了。”

沈星泽摇头:“我本来就打算来找雪宝,我爸正好休假,跟我一起过来。高铁上我给雪宝打电话,是法比安接的,说雪宝受伤在医院。”

确实巧得惊人——沈星泽恰在此时来找雪宝,沈霖又正好同行。

手术不到两小时就结束了。沈霖笑着走出来:“手术非常顺利,情况比预想中好得多,问题不大,放心吧。”

沈星泽问:“多久能恢复?”

“看情况。快的话三个月能恢复行走,慢的话也就半年。”

听到这里,萧景逸脑中那根快要崩断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护士推着雪宝跟从沈霖身后出来。麻醉药效还没过,小家伙仍在昏睡,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因肝脏出血,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只一眼,萧景逸的心便揪紧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走时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回来却如此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不敢触碰,只轻轻替他理了理头发。

沈霖说:“好好康复,没准儿能赶上明年的冬奥会。”

“没准儿”两个字,此刻听着格外刺耳。以雪宝的积分,他已经拿到了奥运资格,夺冠也大有希望。如今却成了“没准儿”的事。最好的情况也要三个月才能行走,之后还有漫长的康复、恢复训练、状态调整……一年时间,怎么算都捉襟见肘。

沈星泽站在病床另一边,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凝视着雪宝,不动声色地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

“行了,大家别围着了。他需要在ICU观察一两天,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沈霖说道。

这时,沈星泽突然开口:“内固定稳固的话,术后24-48小时就需要开始被动活动,避免粘连。”

“别担心,医院会安排最好的康复师。”沈霖拍拍儿子肩膀,眼中带着赞许,“你小子,还没高中毕业,《骨科学》倒是看得透彻。”

沈星泽没搭话,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雪宝。

ICU不允许家属陪床,探视时间也极短。萧景逸、谢忱、沈星泽三人只能站在玻璃窗外,望着病床上依旧昏睡的雪宝。

萧景逸还是不停地掉眼泪,他忍不住。看着雪宝躺在病床上,比他自己当年受伤还要难过。

沈星泽本就寡言,现在愈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