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八章 风气都被仙枢带坏了!

无论如何,星宫的石雕们还是说服了自己。

还是那句话,事实胜于雄辩,既然吕阳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法身和空证果位,追根究底就毫无意义。

那是下修才会有的想法。

而石雕们的想法则是: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可以将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大宝贝的利用价值最大化。

“让他去寻法身道?”

“太难了,天府现在已经沦为了仙枢魔头的后花园,想要从中找到法身道的线索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那怎么办?”

“我记得玄垣那边不是有可以抽取寿命的法术么,我们将此人镇压,然后用法术抽取他的寿命如何?”

“毕竟他能修成如此强大的法身,又熔炼了一块法身道碎片,寿命保守估计应该也有十万年以上,正好我们三十六人把他分了,立刻就能恢复巅峰时期的状态,不用再待在这个垃圾石雕里了。”

一尊石雕提出了这个建议。

霎时间,所有石雕都陷入了沉默,神念波动,显然有不少人心动了,因为这真的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过下一秒,一道身影就打破了沉默:

“此举不行!”

石雕们的神念立刻看向了说话之人,紧接着就有一尊石雕反问道:“为何不行?浩源道友给个理由。”

浩源上真闻言神念波动,如果这个时候给出什么道义啊,德行啊之类的理由,那肯定是说服不了大家的,自从十几万年前的那次惨败之后,大家的心思都变了,昔日的黄金年代早已不复返了。

因此沉默片刻后,他给出了回答:

“因为镇压不了。”

话音未落,立刻就有石雕嗤笑:“开什么玩笑,我等三十六人在此,镇压不了区区一个外道的土著?”

“就算熔炼了法身道碎片,我看他最多也就是金丹中期,到不了大真君的层次,别说是我们三十六人联手了,就算浩源道友你一个人出手,应该也能轻松将其镇压,如今却说出这种荒唐之言……”

“你们没看出来吗?”

浩源上真冷笑一声:“此人身上的气机看上去和刚刚一样,实则截然不同,他来的根本就不是真身!”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一时间,石雕们神念再度朝着吕阳汇聚而来,然而吕阳则是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驱散。

“什么?不是真身?”

“怎么可能,我观其伟力,如果不是真身,那必然是极上乘的分身之法,外道土著能弄到那等法门?”

“别一口一个外道土著了,人家是能空证的盖世奇才,有点手段怎么了?”浩源上真摇了摇头:“当然,你们要是不信,动手也可以,但要是让他跑了,还因此结下大仇,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

气氛再度陷入了沉默,许久过后,才有一尊石雕陪笑道:“道友误会了,我等刚刚不是商讨对策嘛。”

“意见不同也很正常。”

“既然此人不是真身,那自然不能动粗了,应该尽量拉拢,不过最好能把他的真身骗到我们的眼前……”

“难。此人用分身来见我们,可见已经是有警惕的了。”

“欸,世风日下,都怪仙枢的魔头污染风气,这年头,居然连外道的土著都学会防人之心不可无了。”

言语间,一尊尊石雕重新陷入了沉睡。

“此事就交给浩源道友了。”

“他的修行之法比较特殊,能长时间维持神念清醒,我等可不行,再继续下去恐怕就要损耗寿命了。”

不一会儿,大殿就只剩下了一道神念。

吕阳见状顿时轻笑一声,适时说道:“看来诸位前辈已经商量好要如何处置晚辈了,不知可否告知?”

他显得相当有恃无恐。

事实上浩源上真的判断并没有错,吕阳当然不可能孤身来到星宫这种大佬云集的地方,那多危险啊。

他这一世可是要苟的。

因此来的只是一具香火分身,不过虽然是分身,但几乎能以假乱真,在战力上丝毫不比他的本体差。

“……你很聪明。”

浩源上真神念投来,幽幽道:“本座浩源,此番代表星宫,正式邀请道友加入,不知道友可有意愿?”

“固所愿也。”吕阳欣然点头。

“很好。”

浩源上真小心地说道:“既然如此,作为盟友,我这里有一个提议,需要道友抽离一些多余的寿命。”

“毕竟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状态其实并不好,此事不需要道友真身露面,工具也可以全部交给道友,道友自行操作,事后用分身送来即可……只要些许寿命,不多,万年左右如何?”

“……”

吕阳闻言没有回答,而是就这样站在原地,然后拿着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和浩源上真隔空对视。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浩源上真率先败下阵来,他知道吕阳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好处,不说话则是担心露了底细。

简而言之:

我也不说我要什么好处,你们看着给,就看你们有没有诚意,要是没有诚意,那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想到这里,浩源上真忍不住心中叹息:

‘这种要好处的方式……欸,外道土著现在是真的被仙枢魔头带坏了,一个个的都开始玩起心眼来了。’

片刻后,浩源上真再度开口:

“敢问道友,可曾听说过【天人残识】?”

“那是一座据说可以让人直指元婴的无上秘境,昔日共有七关,如今分裂,我这里有一块通行信物……”

说完,一块令牌就落在了吕阳面前。

吕阳见状神色古怪。

‘这倒是正合我意。’

说实话,他之前还在琢磨该怎么前往【天人残识】呢,因为这一世的他是没有【天人残识】因果的。

至于龙图,上一世将他留在伏妖真人识海之中,早就被剑阁道主解决了,重开后自然也带不回来了。

本来的话,吕阳此行来星宫,就有趁机索要【天人残识】因果的念头,只是一直都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开口,现在倒是不用想了,他这边还没开口呢,浩源上真居然就主动将东西送到他面前了。

‘不过这也正常。’

‘星宫手里只有一个【人间世】,而在他们看来那一关早就被卡死了,对应的因果自然也不值钱了。’

‘拿出这个,更多还是想忽悠我。’

‘只是没想到我正好需要此物。’

吕阳心中思忖,面上却是浮现一副心动的神色,先将令牌收起,随后又摇了摇头:“只这一件不够。”

浩源上真见状干脆直言:

“道友想要什么?”

吕阳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没有提出对付宝杵尊胜菩萨的计划,毕竟这是初次见面,大家还不是很熟。

这种情况下让星宫的这些活死人去对付仙枢魔头,给自己站台,那肯定是不现实的,自己也没有展现出能让他们这么做的价值……不过吕阳相信,假以时日,他们终究还是会选择帮助自己的。

因此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我对前辈们的阵器之法很感兴趣,不知可有机会学习。”

之前他就觉得不对了。

星宫所谓的道兵,那种钢铁造物,将器物和阵法结合在一起的玄妙手段,他总觉得有一些似曾相识。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想起来了。

‘是《阵宝秘解》!’

‘当年我在圣宗弄到的第一本阵法秘籍,虽然星宫的手段高了许多,但是设计原理却与之不谋而合!’

换而言之——

‘星宫的炼器之法,和圣宗有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吕阳心中浮现:‘圣宗四峰之一,万宝峰以炼器为主……难道说,是初代万宝峰主?’

全订番外:昂霄蔽日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江北,接天云海,丹鼎峰的某个偏僻洞府内,一位面容白净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鼓捣着眼前的丹鼎。

少年手中法诀掐定,不断变化。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金红色的光彩顿时弥漫开来,照耀大半个洞府,翻腾的热浪让少年浑身大汗淋漓。

不过即便如此,少年依旧咬牙硬挺,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全身其他部位都在颤抖,唯独掐诀的双手始终平稳,每一次变化都卡在火候刚好的瞬间,直到那金红光彩渐渐回敛,落入丹鼎之中。

“成了!”

眼见光彩散尽,那足足有三人大小的丹鼎轰然坠地,洞府内飘起丹香,少年这才流露出了欣喜之色。

随后他便打算上前查看。

然而这一动,早已虚脱的身体立刻支撑不住,叫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一股强烈的翻涌感席卷全身。

“咳咳……咳咳咳。”

就这样干咳了许久,少年才渐渐缓过劲来,不过他并不介意,反而低声暗笑:“咳得好……咳得刚刚好!”

按照【人炉命丹秘法】中的描述来看,他以人为炉,以自身性命勾连丹药,如今受了损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无所谓,他越是因为炼丹而受伤,说明性命折损越重,也说明成丹效果越好!

如果不是担心死了,他恨不得咳再重点才好!

片刻后,少年缓过劲来,这才踉跄着走到了丹鼎旁边,揭开鼎盖,旋即眯起双眼,轻嗅着盈盈丹香。

“好好好!”

少年眼底浮现兴奋之色:“这一次炼制的【正意明气散】品相很不错,足以助我提纯体内的真气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正意明气散】可是丹鼎峰中最上乘的炼气丹药,据说只要日夜服用,甚至能到炼气圆满!

“对正常修士而言,炼制一枚【正意明气散】就要耗费无数精力,各种材料的开销也大的不可思议,我为了炼出这一炉,足足给宗门打了十二年的工,缩减开支,省吃俭用才攒到了足够的钱。”

“所以这种丹药一般也只能用在关键时候。”

“比如在炼气修行时遇到瓶颈了,才有可能服用一枚【正意明气散】来突破,以免浪费了如此神药。”

“即便是那些真人弟子,也没法拿它当糖豆吃。”

“不过……”

想到这里,少年愈发迫不及待,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小心翼翼封闭了洞府,又设了几个警戒阵法。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白玉雕琢而成的小盒子,然后将刚刚炼制出来的【正意明气散】扔进了盒中,然后用力晃了两下,再打开盒子时,一枚丹药竟变成两枚滚落了出来!

“……哈哈!”

这一刻,少年心底的喜悦之情再也忍耐不住了:“小玉盒,这件我在后山捡到的奇宝果然神妙非凡!”

“无论盒中装着什么,只要晃动一下,立刻就能多出一份。”

“如此一来,真人弟子都没办法当糖豆吃的【正意明气散】,我却可以一直吃,吃到炼气圆满为止!”

大道有望!大道有望啊!

想到这里,少年赶紧又开始晃起了小玉盒,然后不断从中取出【正意明气散】,一时几乎陷入狂热。

不一会儿,原本还空荡荡的洞府,赫然多出了一座【正意明气散】堆积的小山,如果不是少年提前封闭了洞府,浓郁丹香怕是早已飘出三四里地,将附近的丹鼎峰弟子都吸引过来杀人夺宝了。

而少年则是心满意足地躺在了丹药小山上。

“真是好宝贝啊。”

耳边传来这样的感慨,少年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有了这件奇宝,我未来肯定筑基有望……”

声音戛然而止。

霎时间,少年本就因为折损性命而虚弱的脸色浮现病态的苍白,唇齿颤抖,身子更是变得僵硬无比。

他就这样一点点地挪动着脑袋。

很快,他的视野里就映入了一道身穿金袍的青年,对方就这样平静地站在他身旁,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是何人!什么时候?

少年的思绪在这一刻几乎完全陷入了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感慨完后,将小玉盒从他手里取出。

“不错,不错。”

只见金袍青年微微一笑,明明只是嘴角微挑,却莫名给人一种慈悲,善良的感觉,让人忍不住亲近。

然而少年却完全摆脱了这种诡异的气质影响,强烈的怒火充斥心中,以至于原本僵硬的身子都恢复了活力,让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小玉盒,也让金袍青年的动作停下,眼底浮现出一丝诧异。

“这是……我的!”少年咬牙。

金袍青年闻言顿时笑了,语气随意道:“什么你的,这是我在本门弟子身上发现的,自然就是我的。”

啪嗒!

少年就这样被甩脱,眼睁睁看着青年收起了小玉盒,接着又大手一挥将他身后的丹药小山一同收起。

“这些丹药都是用我的宝贝制作出来的,自然也是我的,念在你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你动用我的宝贝给自己谋私利的行为了,以后好自为之。”金袍青年话音落下,便大笑着消失在了洞府中。

只剩下少年一人呆呆站立。

“咔擦!”

猩红的血迹从少年嘴边溢出,当真是连牙都咬碎了,刚刚的幸福仿佛只是镜花水月,让人如在梦中。

可他又能说什么?

他甚至都不敢想!所有的怒火,怨恨,全都被他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只剩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念头。

‘这就是上修。’

‘他比我强,他就是可以这么做,我就是没办法……所以假以时日,我若为上修,也可以如此行事!’

今日我因神通不济,被别人如此对待。

他日我若神通大成,也一定要这么对待别人!

这便是少年在初圣宗上的第一课……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得知给自己上了这一课的金袍青年的名讳。

其名为——【煌世兑光真君】。

……

日月同隐,群星皆黯。

东西南北,海外边荒,此刻都飘起了鹅毛大雪,有猎猎狂风,倾盆大雨,阵阵雷鸣,宛若灭世之景。

然而就是在这幅光景之下,却有一颗星辰前所未有的明亮,参天覆地,位居正东,就这样迎着风雨雪,茁壮生长,仿佛如此困境越多,它越是强大,其光辉也愈发明亮,直指盖过天中的旭日。

“林师兄当真是天纵之资!”

遥望穹天,一位筑基真人忍不住低声感慨:“筑基五世,他第二世就求金,在我丹鼎峰当属第一了。”

“如此天骄,为何不是峰主?”

真人身旁,一位容貌俏丽的炼气女弟子好奇道:“父亲,这证的是什么果位啊?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没见过才对。”

筑基真人摇摇头,如数家珍般说道:

“气已乘阳,奈居金下,凡金与霜素坚,木居下得其旺,岁寒后凋,取其性之坚也,故曰【松柏木】。”

“我圣宗之前可没有与之对应的道经。”

“林师兄能够寻到【松柏木】相关的三品功法,修至今日,简直不可思议,甚至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最夸张的是,他居然没有被人坑!”

“我圣宗功法,除了内门四峰之外,品阶越高就越是陷阱重重,一不小心就要被坑得永世不得超生。”

“当初林师兄得了功法,不知道多少人暗中想看他的笑话。”

“结果到最后,林师兄似乎都没有被坑到,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求金了……你看,现在还有人不相信呢。”

闻听此言,炼气女弟子一脸好奇:“那有没有可能……那位林前辈得到的功法刚好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修士留下的,所以才没有坑呢?”

“心地善良?”

“在我圣宗?”

“哈哈哈……你别逗我笑了。”

筑基真人失笑出声:“林师兄没有被功法坑到,只有一种可能……他反过来把留下功法的人给坑死了!”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就突兀地在筑基真人身后响起,将他吓了一跳:“陈师弟,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陈姓真人顿时一个激灵,随后才反应过来,苦笑道:“林师兄,你怎么老是喜欢悄无声息走过来啊?”

“习惯了。”

声音传来,陈姓真人回头看去,入目所见赫然是一位俊朗青年,双手负在身后,看上去和凡人无异。

“师兄这就回来了?”

陈姓真人笑道:“此番求【松柏木】功成,昭告天下,何不念上几句诗,彰显一下我辈修士的风范?”

“没必要。”

青年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明白,我并不是那样的性格,何况此番能求金成功,就是因为隐秘,我若是如你所说那般张扬,怕是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岂会还有今日和你在此谈论的机会?”

“说起来,我也奇怪。”

陈姓真人闻言一脸好奇道:“师兄你究竟是怎么完成求金法仪的?宗门里有很多人都想着对付你呢。”

“结果师兄你把他们都耍了。”

“当初很多人猜测你即将求金,却始终找不到你布设法仪的地方,为此还在宗门内掀起了不小风波。”

“其实也没什么。”

青年摇了摇头:“【松柏木】喜岁寒,藏居金下,久历风霜,非饱经苦难而气节挺拔之人不可证此道。”

“所以我无需求金法仪。”

“我之一生,便是法仪。”

陈姓真人闻言一脸赞叹:“不愧是林师兄!只这一句话,就不知道羞煞圣宗多少修士,无人能比肩。”

青年闻言轻声笑道:“你……很怕吗?”

“……师兄何出此言?”

“从我求金成功那一刻开始,你就在不断夸赞我,你在怕什么?担心我发现什么。又故意掩饰什么?”

陈姓真人眼角微抽:“师兄误会了……”

“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的。”

青年神色平静:“因为我早就知道了,不如说,多亏有师弟你在,这才让圣宗不少人对我都有误判。”

“此番为兄就是来感谢师弟的。”

“顺便和师弟告别。”

此言一出,陈姓真人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不,等等,师兄……”

他话音未落,青年便轻轻一抖袖袍,仿佛只是擦去了某个污渍一般,随后纵起一道天光消失在原地。

……

虚瞑光海,【两仪生灭玄光】交错。

开创界天的无垠伟力如星辰闪烁,每一次爆闪都有可能开辟出一座界天,然而绝大多数都归于虚无。

而就是在这座光之海洋中,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平静站立,看着在自己掌指间艰难挣扎的狼狈身影。

他的面孔被一层稀薄雾气笼罩,唯有狭长双眸显露在外。

“混账!你到底是谁!?”

隆隆道音震动光海,带着强烈的愤怒,无穷无尽的天光映照出一轮美轮美奂的光圈,好似天地所钟。

然而即便他已经将一身玄妙施展到了极致,【覆灯火】几乎点燃了光海,却依旧只能在对方的手中腾挪,足以焚毁界天的火光落在对方的掌指上,却只能烧破一点皮肉,根本无损那巍峨法身。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金丹初期?”

“怎么会是金丹初期……明明修为和我一般无二,却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金丹中期可以赢过此人吗?”

天运明光真君满心诧异。

因此挣扎之余,他也在催动【覆灯火】,不断焚烧笼罩在对方面孔上的稀薄雾气,试图揭开其身份。

终于,随着雾气被烧穿,一张面孔映入眼帘。

“你是……【凌霄东皇真君】?”

“你不是死了吗!?”

尽管得知了真相,然而天运明光真君却丝毫没有觉得恍然,反而更加迷惑了,完全理不清其中关键。

“为何如此?”

“假死……就算如此,你也是我圣宗的真君啊,为何要对我出手?你我往日无怨,近日也应该无仇……”

“看来圣宗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道音回荡,带着些许笑意:“无怨无仇?那又如何,大道在前,居然还说什么同门,道友太天真了。”

“所以就要杀我?”

天运明光真君咬牙:“大道在前,你修为远胜过我,就算杀了我,对你又有何帮助?这根本不合理!”

“道友的疑惑我明白。”

对于天运明光真君的疑惑,出手之人显得很有耐心:“此番我请道友至此,便是为了观赏一场好戏。”

“……好戏?”

“不错,这可是万古未有的好戏,我当年假死,潜伏数万年,方才终于来到了这个注定发生的时间。”

“好好看着吧。”

话音未落,来自仙枢的剧烈动荡就打灭了天运明光真君的所有疑惑,也让他不可置信地投去了视线。

“那是……驺虞道庭?”

……

江东,驺虞道庭。

无穷无尽的火光点燃了这座被压迫已久的大地,无数民众在烈火中高举刀兵,宣告着统治者的覆灭。

而在大地之上,只见一轮大日高悬于天,普照大千,重重神光如九天瀑布倾落,像是一柄柄利剑,轻而易举地将本应该万世不移的【仙国道律】撕裂,修改其法则,释放了所有被压迫的修士。

天上地下,尽是烈火。

江东之地的兆亿民众,无数修士的怒吼汇作了动荡天地的声响,他们就这样簇拥在一道身影的周围。

那是一位金袍青年。

他的脸上挂着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慈悲笑容,双手合十,衣衫褴褛,就这样赤足行走在人群的前端。

而在他行进之路的终点。

巍峨的宫阙屹立,重重光影环绕宫阙,显化龙虎,盘踞四维,道音直通天地,带着强烈至极的愤怒:

“煌世兑光真君……帝弥陀,你什么意思!”

“初圣宗门想要和我道庭不死不休吗?”

声音席卷而来,以一人之心盖天下之心,如果没有同层次的伟力插手,他一人就能镇压所有的叛乱。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位金袍青年的面前消弥无形,本应瞬杀兆亿人的伟力化作和煦的扑面轻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略微掀起金袍青年的衣摆,也叫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慈悲,愈发亲善了起来。

“道友何出此言?”

“道庭修士苦道庭久矣,贫僧今日假【天上火】,破【仙国道律】,普度众生,本就是遵循天地至理。”

如此言论,让宫阙内的声音愈发愤怒。

一时间,宫阙内的光影愈发明亮,强烈的玄妙气机动荡整个因果大网,似乎想要逆转某个注定结果。

“江北魔头……畜生!”

“道友莫要误会了。”

金袍青年轻笑一声,显得很淡然:“贫僧此番并非代表圣宗而来,而是代表贫僧自己,代表了净土。”

“所以畜生这个称呼,贫僧是不认的。”

“道友若是真有怒气想发泄,不肯承认眼下的败局,贫僧倒是更喜欢道友用另一个名字来斥责贫僧。”

“世尊。”

……

虚瞑光海,无垠之地。

“道友看清楚了吗?”

巍峨的法身顶天立地,声音中带着笑意:“煌世兑光真君,以【山下火】假【天上火】,当真是惊艳。”

“怎么可能……”

比起另一人的从容,天运明光真君就显得很是茫然了:“那可是道庭啊……煌世他居然一个人打道庭?”

同为火行真君,他和煌世兑光真君其实挺熟的,可他却完全想不到平日里那个一直与人为善,待人亲切的同门真君,居然敢做出如此恐怖的事情来,他就不怕道庭的道主一巴掌把他给拍死吗?

“简直就是疯了!”

“鸿运道友,这你就错了。”

光海之上,只见那巍峨法身渐渐泛起雾气,这次不再局限于面孔,而是将四肢,躯干都遮掩了起来。

顷刻过后,巍峨法身就化作了一道烟气朦胧的身影。

狭长双眸平静地俯瞰而下,道:

“求道纵死心如铁,当今之世本就是不疯魔不成活,疯了才好,就是要疯!不疯,谁给你求道之机?”

……

江东之地。

昔日的亭台宫阙,琼楼玉宇尽数付了尘土,化作满地废墟,金袍青年立身其中,手里托着一道华光。

华光之中似有无穷大道符箓盘绕,弹指间幻彩层叠,明暗时牵动因果大网,正是驺虞皇室执掌的【城头土】,土行至尊的位格丝毫不输于此刻高悬天际的【天上火】,奈何使用者却是天差地别。

“元婴者,通达彼岸。”

“然而【苦海】难渡,彼岸如何求?”

“答曰:三行相生克,五行最圆满,求性得金,证果以作阶,全命得道,循道而登天,彼岸在心中。”

金袍青年悠悠唱道,雷音轰鸣。

而在他的身旁,一道道光彩汇聚,和下方的无数民众,修士一同双手合十,行大礼叩拜,口中唱颂道:

“阿弥陀佛。”

“世尊悲怜,今降生阎浮提大千世界,愿渡世人,无有男女老少之别,尽入彼岸,享无上自在极乐……”

禅唱声愈发浓烈,愈发响亮,最初只是在道庭,在江东之地回荡,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声音开始飞速扩散至整个仙枢,又借助仙枢的特殊位置,向着整座虚瞑光海弥漫,叫无数修士心生感应。

很快,穹天之上光芒大放。

最先被点亮的就是【山下火】和【城头土】。

前者是金袍青年自己的果位,后者则是他假【天上火】之力修改了【仙国道律】后,暂时代而执掌。

紧接着,两道身影走出。

“那是……剑阁的【天工饰世真君】和驺虞道庭的国师【玄柯弥茂真君】!他们居然也都投靠了圣宗?”

“为什么?”

在无数修士无法理解的注视下,金袍青年微笑道:“两位道友迷途知返,今日就由贫僧为你们剃度。”

此言一出,两位真君纷纷微笑:

“善哉!善哉!”

话音未落,两位真君的容貌就发生了质的变化,二人皆是女子,此刻双手合十,面上浮现慈悲笑容。

几乎同时,又是两道果位浮现而出,落在金袍青年的身旁环绕不休,赫然是【钗钏金】和【杨柳木】!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剑阁的【天工饰世真君】长叹一声,道:“前缘已断,今日之后,我当作宝莲伏藏菩萨!”

几乎同时,驺虞道庭国师【玄柯弥茂真君】也悠悠道:

“既如此,我当作宝瓶水月菩萨!”

“善哉!”

“善哉!”

霎时间,整个仙枢都陷入了寂静之中,即便是金丹真君,也被如此诡异的一幕给吓得不敢动弹丝毫。

“净土……净土……好一个邪宗!”

然而世人的畏惧,此刻已经不被世尊放在眼里了,他只是带着一股老农般的满足,静静打量着周围。

金木火土俱全,以【城头土】为基,只差水行了。

想到这里,金袍青年转过身子,一双佛光盈满的金瞳望向海外:“老龙君,贫僧要借【天河水】一用。”

“你来。”

佛音回荡,温和优雅,却充斥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许久过后,才有一道波涛自海外方向奔涌了过来。

正是【天河水】!

而执掌这一道果位的赫然也是一头真龙,脸上满是决然:“我愿配合尊者,只盼尊者留我真龙血裔。”

“昂——!”

海外方向,一声悲泣龙吟响彻,带着绝望和无奈。

金袍青年微微点头道:“道友明心见性,【天河水】此后便与贫僧有缘,若我功成,当享水行至尊位。”

真龙闻言瞳孔骤缩,却不敢多言,只能乖乖地缩小身形,就这样盘绕在了金袍青年的臂膀上,同时【天河水】也一跃而出,一同环绕在了金袍青年的身旁,这一刻,一道完整的循环终于齐全!

“轰隆隆!”

【城头土】,【山下火】。

【钗钏金】,【杨柳木】。

【天河水】。

五道果位,如果是五个人分别执掌的话,心思不同,性不齐自然命不全,原本是不足以抵达彼岸的。

然而对金袍青年而言,这并不是问题。

“阿弥陀佛!”

这一刻,随着金袍青年一声佛号,周围的四位真君也全部露出了慈悲笑容,眼底思绪尽被佛光消融。

何来分别?皆是【我】。

几乎同时,金袍青年的身后也浮现出了一条通天大道,一端扎根【苦海】,一端向着【苦海】之上蔓延。

空证大道!

大道开路,果位为阶,让金袍青年的位格不断膨胀,不断上移,眼底也渐渐浮现出了一片浩瀚光景。

那就是【彼岸】。

此世之最,道之所在,位之极尊,是超脱,是无上,是至高,足以让虚瞑光海的所有修士为之疯狂。

然而就在这时。

金袍青年的笑容陡然一僵,而原本飞扬的位格也陡然停了下来,随后他便心有所感,朝着天外看去。

……

“终于来了。”

无穷光海之上,巍峨法身屹立,烟气弥天,狭长双眸毫不畏惧地和那跨越虚空投来的视线交织一处。

“前辈,许久未见了。”

道音回荡,让金袍青年愣了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释然般笑了:“……原来如此,竟是当年的小子。”

言语间,无形的伟力落下。

然而狭长双眸却没有丝毫动摇:“前辈莫要尝试了,我如今道心圆满,您的那些手段影响不到我的。”

“……有意思。”

金袍青年的笑容更加慈悲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巍峨法身周围的烟气上,那里是一批沉睡的修士。

“……驺虞余孽?”

“不错。”

狭长双眸眼底浮现笑意:“前辈接下来应该是打算以五行俱全之力,【城头土】之玄妙切割古今了吧?”

“是想要一同送入那伪史之中?”

“可惜,这支驺虞皇族是我在暗中擒下的,就是为了今日,他们可不会被前辈影响,叫前辈失望了。”

“……天真。”

金袍青年不以为意,他如今切割时光,裁剪历史,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你说不会被影响就不会了吗?

想到这里,他当即就要继续法仪,然而很快,某个难以无视的缺憾就让金袍青年再度停下了动作,随后眼神变化,带着几分恍然地再度看向狭长双眸:“原来如此……你已经去过那一座伪史了。”

“圣宗祖师看来对我还不放心,要借你之手钳制我。”

“前辈明鉴。”

道音隆隆,回荡天宇:“这也是我圣宗传统,上修不就是应该欺负下修吗?”

“至于那座伪史,我不仅去过了,而且还斩杀了我在那里的同位体,如今伪历之中已没有我之存在。”

“伪史无我,前辈就无从将我切割出去。”

“做不到完整切割,留下的人越多,前辈此番成道,破绽就越大,更何况如今的我已经是金丹真君。”

“以我的位格,若是将我留下,前辈此番求道必败!”

“……”

法身的掌心,重重烟气缭绕之下,已经被镇压得完全无法动弹的天运明光真君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

‘疯子……这人也是个疯子!’

对面之人是谁?五行俱全,大道圆满,已经来到了元婴前的临界点,金丹圆满,说是道君也不为过!

可他呢?金丹初期!

最多也就是凝聚出了求道仙法,但还没有抬举洞天入果位,不到中期修为,他居然敢威胁一位道君!

谁给他的胆子?

然而正如对方之前所说,不疯魔不成活,狭长双眸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根本没有丝毫迟疑:

“前辈度化不了我,想要杀我也行,但我会逃,而且我逃得很快……前辈可以试试,不过让我逃出生天,我就不会再在前辈面前出现了,届时前辈求道失败,就算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现身的。”

金袍青年眉毛微扬:“那你的建议是?”

“赶走我。”

狭长双眸继续说道:“将我赶到和现世永远不会交际的地方,赶到一个不会影响你登临彼岸的地方。”

话音未落,金袍青年就自己得出了答案:

“冥府?就凭你?【松柏木】虽然越是艰苦,越是强大,但冥府已经超出了这一道果位的承受极限。”

对此,烟气在震荡中给出了回答:

“如果换成【大林木】呢?”

“如果我以【大林木】证了金丹后期,升华果位玄妙,以大真君之身,是否能瞒天过海,遁入冥府呢?”

“……有意思。”

金袍青年何等道行,对方只是给了个结果,他立刻就联想到了手段:“你要借我之手,助你修行。”

普天之下,本应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让真君转修其他果位。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唯独在这一刻,在他即将切割时光,裁剪历史的此时此刻,万事万物都获得了一次改因易果的机会。

“你要我为你改因易果,转修【大林木】的同时将你的真名和过往全部埋葬在被裁剪的历史之中,和伪史一同被遗弃,这是史上最大的瞒天过海,不仅能让你求金,升华果位玄妙也绰绰有余。”

金袍青年愈发惊异了,感叹一声:

“当年的小子,非但没有止步炼气,居然还走到了今天,挡在贫僧面前,因果因果……当真是因果!”

“前辈谬赞了。”

狭长双眸一片平静,淡淡道:“昔日因,今日果,这本就是前辈当年欠我的,今日我不过是讨回来。”

“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毕竟过了今日,等你登临彼岸,什么法仪都不重要了,我的存在也没有办法如现在这般威胁你了。”

“况且……前辈今日虽然顺利成道,登临彼岸,可终究是假托他人之手,后患无穷,你需要一个盟友。”

道音隆隆,时光交错,隔绝了一切因果感应。

许久过后,金袍青年才微微点头,眼底浮现笑意,道了一声:

“善。”

……

无穷的光彩在天地间蒸腾,划分仙枢,拔升州陆,在天地之间凭空造出了一座位居西方的浩瀚疆土。

放眼望去,所有修士都陷入了茫然,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不再真实,过往的记忆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虚幻,恍惚间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仔细回忆后却不知道究竟忘记了什么。

唯有一阵悠扬的禅唱声回荡: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时光被裁剪了。

【苦海】之上,那至高至大的极尊之位上,再度多出了一道身影,俯瞰天地,摆弄岁月,改因而易果。

在这股伟力的作用下,不久前刚刚发生的驺虞道庭覆灭之战凭空消失,所有记载全部消弥无形,无论是真君,还是筑基,甚至是炼气,都在这一刻被全部替换,新的天吴皇室凭空浮现了出来。

历史被修改了。

道庭的覆灭被前置到了一万年前,且不再是【煌世兑光真君】出手,而是身为元婴的世尊出手覆灭。

这是往前的历史。

往后的历史,虽然暂时还没有变化,但约莫五千年左右的时光里,同样有三千多年的时光被裁剪走。

这部分填充到了伪史里。

在此之前,伪史一直是被另一道伟力维持,而随着三千多年时光填充进来,那一道伟力也就撤离了。

世界的架构被重新调整。

而本应位居至尊的【大海水】,也在这段时间变化中跌落了下去,【天河水】后来居上,得了至尊位。

不过这一场变化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被转移到了十二万九千年前的道主之战,前因后果尽数埋葬,对此一无所知的老龙君因而被吓到,高傲的真龙贵胄从此消失,变成了怕前怕后的老泥鳅。

紧接着,净土出现了。

宝莲伏藏菩萨,宝瓶水月菩萨,两位菩萨依次落座,刚刚成立的净土成为了仙枢自古以来的第四极。

“竟能有这等事……真的成了?第四位道主!?”

虚瞑光海之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变化的天运明光真君已经完全呆愣在了原地,就差嘴角流口水了。

而另一边,狭长双眸满足地眯起,原本只是法力营造的烟气,在这一刻浮现出了真实不虚的玄妙,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证过的【大林木】,如今终于遇到了它的天命之主,在他的头顶明亮辉耀。

“很壮观吧。”

“可惜,今日之后,世尊成道的历史就要被彻底埋葬,只有我才能记住,你们的记忆会被彻底改变。”

“它们将化作禁忌知识。”

“哪怕是我,也不敢一直记着他们,估计会用【大林木】封印起来,等到未来求道时才会重新解封。”

话音落下,烟气收拢。

“轰隆隆!”

天运明光真君毫无反抗之力,就这样法身破碎,唯有一道金性魂魄凭着本能遁走,被冥府接引转世。

狭长双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微微摇头:“可惜了,我如今还是金丹初期,和他还是同境界,虽然道行远胜过他,但位格并无差距,无法拦下他的转世魂魄,否则将其灭杀,才是万无一失。”

“不过世事总难全,罢了。”

言语间,他的气机也开始了攀升,一条扎根【苦海】,却并未往上攀登,而是向下蔓延的大道浮现。

“吾道将出,分阴阳,定【曲直】。”

时光的裁剪还没有结束,这是新世界开启前的最后一次肆意妄为,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未来的基石。

脑海中,金袍青年成就【世尊】的过程不断闪过,让他的道行极限膨胀,曾经满是艰难险阻的求道之路,如今却无比清晰,再无半点踌躇和迟疑,只要按部就班往前走,总有自己的求道之机!

‘新的历史,新的世界……或许也该换个道号了。’

狭长眼眸中浮现笑意,在曲直果位的影响下,天下【辰土】变化,阴阳逆转,继而影响对应的果位。

【白蜡金】,【砂中土】

【覆灯火】,【长流水】

【大林木】!

他没有办法像金袍青年那样化万物为【我】,那就另辟蹊径,窃居果位而为己用,照样能达成目的!

滚滚烟气就这样轰然落入冥府。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属于【凌霄东皇真君】的名号,历史,记录被全部抹去,【松柏木】也隐没净土。

再无人记得他。

再无人知晓他。

从此以后,幽冥独行,唯有大道相伴,各家典籍的记载里也只剩下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历史和尊号——

【昂霄蔽日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