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有人做局,那此人用心十分之歹毒。】
【这个计划既能气死身体不好的方家大爷,又能害死方家二爷后,将其伪装成上吊自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方家大爷不仅没死,方母还怀上了方无忌。】
方家一众人听到宋秋余这个分析,皆是后脊发寒,心中生恨。
这人会是谁呢?是谁设计了这么歹毒的计策?
【谁受益,谁嫌疑最大。】
【若是方老爷子两个儿子都死了,谁会受益呢?】
大姑奶奶与二姑奶奶面色一凝。
二姑奶奶快人快语,率先自证清白:“我虽贪财了一些,但我可是一心向着方家的。”
【那你夫婿呢?】
二姑奶奶心道,他敢有那个胆子,老娘不打断他狗腿!
二姑奶奶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大姑奶奶,莫非是大姐夫?
方老爷子在黑夜里如一尊风化的泥像,他撑着龙头杖看向宋秋余:“你方才说开棺便能验出我儿是如何死的?”
宋秋余点头:“对。”
方老爷子用气音道:“那便开棺验尸!”
二姑奶奶忙道:“我这就去找相师,找他们算一个好日子。”
宋秋余说:“今晚最好就开棺,这事不能惊动到凶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
二姑奶奶感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她,咕哝了一句:“都瞧我做什么,好似我会泄露出去一样。”
宋秋余强调了一句:“对枕边人也得保密。”
二姑奶奶噎了一下,她常与自己那口子吵架,夫妇之间争执什么话都容易说出口,她一向是嘴长在脑子前面。
“好了好了。”二姑奶奶侧过身,揪着自己的袖口:“这几日我不见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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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人数虽多,但老弱病残占一大半。
方无忌要照顾生母不便去,方家大爷身体太差,绝不能离府太远,大姑奶奶也因丧子之痛,这些年郁郁寡欢,而方老爷子年岁已高。
方家就二姑奶奶身体康健,气血十足,但她不想半夜去挖坟,哪怕那是她亲二哥的墓,她也觉得瘆得慌。
方老爷子执意要去,叫上了情不甘意不愿,身体却倍好的二姑奶奶。
路上二姑奶奶想抱怨几句,但看见方老爷子的脸色,她悻悻地不敢随便开口。
方家二爷自尽而死,还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因此没葬进祖坟,在不远处立了孤零零一座坟。
看到那座孤坟,二姑奶奶不禁擦了一把泪:“我可怜的二哥。”
她拿了一些纸钱,在掘坟之前将纸钱烧了:“二哥,今夜挖你的坟是为你鸣冤,你可千万别生气,更别化作厉鬼找妹妹,你知道我自小就怵这些。”
碎碎念了一番,二姑奶奶倒了三碗酒,便害怕地躲到方老爷子身旁。
宋秋余搓了搓手掌,拎着镐头走上前,摆出架势开始掘坟。
没几下,细皮嫩肉的宋秋余有点干不动了,手掌被磨红了一大片。
章行聿让宋秋余去休息,宋秋余哪里好意思,又挥了两下镐头,这才安静地退场。
二姑奶奶问:“你怎么过来了?”
宋秋余灌了一口水:“累了。”
同样人懒嘴馋的二姑奶奶倒很是认同:“看着便辛苦,要不我回去找几个帮手?哪怕叫张管家过来也行,他是自家人,应当信得过。”
宋秋余问:“何以见得信得过?”
二姑奶奶道:“他母亲与我母亲是堂姐妹,关系自幼便好,成婚后她们也常走动。只可惜我这个堂姨母走得早,后来她夫婿家道中落,我爹便收留了张管家。这二十年他一直为爹办事,哪件事都办的妥妥当当。”
宋秋余实话实说:“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他也有可能会觊觎你家的钱财?经他手办过的事,你们查证过账目么?”
管家这个工种,很容易在账目上栽跟头。
“你也太小瞧我大哥了。”二姑奶奶与有荣焉道:“你别看我大哥身体不好,但他脑子极聪明,账目上面谁瞒得过他?”
说完她又是一叹:“哎,我家那个讨债的若是有我大哥一半的经商才能,我也不会死命从他手中扣钱了。放任他做生意,我跟家里那俩个小讨债鬼怕是要喝西北风。”
宋秋余在席间看他们两人吵得那么凶,感情倒是还不错。
但宋秋余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二姑爷没有其他花花肠子?”
二姑奶奶哼道:“你别看他吆五喝六,穿金戴银的,胆子小得很,夜里绝不敢一人来荒郊野外。你还是怀疑怀疑我大姐的夫婿吧。”
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
二姑奶奶忌惮地看了一眼方老爷子,幽黄的灯火笼在他面上,一夕之间好似老了许多,二姑奶奶喉头顶上一股酸意。
她低声对宋秋余说:“回去我再说给你听,当着我爹的面不方便。”
宋秋余点了一下头,而后扛起镐头朝方家二爷的坟墓走去。
二姑奶奶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宋秋余回头:“我歇够了去干活,总不能让我兄长一人干吧?”
二姑奶奶轻哼:“你倒是会心疼人。”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宋秋余:“你将这个缠在手上。”
宋秋余接过来粗糙地缠了两圈,便跑到章行聿身旁:“哥,你累么,我来帮你。”
见宋秋余用缠在手背上的帕子给章行聿擦汗,二姑奶奶忍不住哦呦了一声 。
随后想到这是二哥的坟前,她的心情瞬间荡下来:我可怜苦命的二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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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棺椁后,章行聿利落地撬开了棺盖。
里面的人已经变成累累白骨,二姑奶奶看了一眼,便扭过脸哭了起来。
宋秋余跨步迈进棺椁里,俯身检查尸骸。
哪怕成了一具白骨,方家二爷的脑袋还是昂着的,他明显不是自己吊死,上吊的人颈骨不可能会朝后。
宋秋余将方家二爷是他杀的结论告诉了方老爷子。
二姑奶奶边哭边骂:“哪个挨千刀的人杀了我二哥,若是要我知道,我一定撕了他!”
方老爷子撑不住那般,趔趄地后退两步。
二姑奶奶惊叫一声,扶住了方老爷子:“爹?”
方老爷子闭着眼好半天没说话,缓过这口气之后,他睁眼对宋秋余说:“我许你千金,务必找出杀我儿之人。”
不给宋秋余许诺千金,他照样会揪出这个凶手。
容他琢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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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家祖坟回去后,宋秋余先去看了方无忌。
因为牵连到一起凶杀案,方母暂时被安排到方无忌的院子。
方大姑奶奶也在,她是女眷照顾起来更为方便,亲自给方母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宋秋余过来时,方母已经睡下,方无忌守在床前,手与床榻上的人紧紧握着。
宋秋余低声问:“你还好吧?”
“一夜间爹不是爹,娘……还活着。”看着床上消瘦的人,方无忌满脸酸楚苦涩:“也不知这是幸事,还是天大的难过事。”
宋秋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过去拍了拍方无忌,幽幽叹道:“这可能就是生长痛吧。”
方无忌抬头看宋秋余。
见方无忌满脸迷茫困惑,宋秋余把手一挥:“一句中二煽情的话,总之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宋秋余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方无忌已经习惯了,他没听懂或许是因为见识不够,总有一天他会听懂的。
方无忌心中藏着很多话,想问问宋秋余那个没有姓名的牌位真是他生父么,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最终的最终,方无忌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沐兄,我会熬过这段生长痛的。”
宋秋余整个人抖了一下。
【嘶——】
【生长痛这个形容词是有点咯噔,让人起鸡皮疙瘩。】
方无忌:……
安慰好方无忌,宋秋余准备回房休息时,听到葡萄藤架那有争执声。
“……不过是问了问,就甩脸子家也不回,深更半夜留宿在侄子院中,你也不怕人传闲话!”
“忌儿是我亲侄子,能传什么闲话?你自己不干净,别瞧着什么都不干净。”
宋秋余听着好似是大姑奶奶的声音,趁着夜色悄然靠近。
“亲侄子?”大姑爷俊逸的面皮满是尖酸刻薄:“我可记得你那位弟妹是位风流的人物,跟你二弟传出风言风语。她既然能攀上你二弟,未必不能攀上其他男人,方无忌未必是你们方家的血脉,闹不准便是野……”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大姑爷的话。
大姑爷捂住被扇出巴掌印的侧脸,怒不可遏地瞪着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指向院外用气音道:“出去!滚出去!”
大姑爷狞笑:“你敢说方无忌是方观山的儿子?只怕不敢吧,你那个好二弟没少给方观山戴绿帽子!”
大姑奶奶从未如此生气,扬手便朝大姑爷甩了过去:“住嘴!”
大姑爷截住那只手,用力往跟前一拽,掐住大姑奶奶的脖颈,目光阴冷如毒蛇:“别以为我是什么好性子,再敢动手……啊!”
手腕忽然一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大姑爷吃痛地松开了掐着大姑奶奶的手,愤然看着来人。
张管家收回手,淡淡道:“夫妻吵架动手可不是君子行为。”
大姑奶奶看到张管家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眸。
大姑爷目光阴鸷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盛怒道:“好啊,难怪方无忌身份成谜,你们谁也不当回事,原来整个方家都是不干不净。”
大姑奶奶银牙一咬:“你闹够没有!”
大姑爷讥诮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与姓张的那点蝇营狗苟的事!”
张管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大姑爷,慎言。”
手腕还隐隐泛着疼,大姑爷后退半步,但嘴上仍旧强硬:“你们这对狗男女早就勾搭上了吧!我说为何成亲后,每次同房都不情愿,原来是外面有野汉子。”
宋秋余眉头紧锁,只觉得大姑奶奶找的这个夫婿是……
“贱人。”
宋秋余肩头一沉,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姑奶奶抓着宋秋余的肩头,又骂了一句:“这个贱人!”
宋秋余也觉得这位大姑爷极其贱,不过方家这位二姑奶奶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贱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张管家拎住了衣领,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瞳孔颤了颤,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张管家冷冷道:“你口中若再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大姑奶奶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泪花,声音微颤:“让他滚。”
张管家猛地松开了大姑爷,对方一时不慎,趔趄着栽到葡萄藤架上。
大姑爷张嘴便想骂狗男女,见张管家那双黑黢黢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甩袖离开了。
人走后,张管家语气缓和下来:“您没事吧?”
大姑奶奶仍旧侧着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清瘦的侧脸,张管家低声说:“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大姑奶奶还是避着张管家的视线:“你也是,回去吧,我今夜留宿在方府。”
张管家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这个院子。
大姑奶奶在葡萄藤下静默着,月下那张忧愁郁郁的面上挂着两行清泪。
许久后她擦掉泪,这才进了屋。
等大姑奶奶的身影消失,宋秋余身后的二姑奶奶狠狠骂道:“这个猪狗不如的贱人,敢这样对我大姐!”
宋秋余好奇:“他们是指腹为婚么?大姑奶奶怎么嫁给这样一个人?”
二姑奶奶提及这事满肚子气:“还不是这贱人会装,那时我大姐正是伤心时,他装正人君子,装心胸开阔,骗取我大姐的信任!”
宋秋余隐约闻到瓜的味道:“大姑奶奶为何会伤心,莫非是为了张管家?”
二姑奶奶满脸惊奇:“这你也能猜到?”
【这不是明摆的事?】
二姑奶奶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也不知这个姓张的怎么想的,辜负了我大姐一片真心。”
宋秋余:“看张管家今夜的样子也不像对大姑奶奶无心?”
二姑奶奶:“可不是!不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脸面有那么重要么?也是我大姐命苦,要么遇见怕被人说是吃软饭的,要么就是遇见软饭硬吃的。”
宋秋余越发好奇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二姑奶奶道:“还不是男人面子闹的!”
从二姑奶奶口中,宋秋余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管家的母亲病逝后,他父亲跟中邪似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没几年就败了家产,还整日打骂张管家。
张管家受不住便离开了家,来投奔方家时被人拐走了。
七八年之后,张管家成了戏班的当红武生,外出时偶然救下了方大姑奶奶与方家二爷。
方大姑奶奶对他一见钟情,常去戏班看那时还不是管家的张武生。
那个戏班在镇关留了半个多月,便启程要去其他州府唱戏,方大姑奶奶舍不得对方,便道明了身份,要他留下来。
宋秋余问:“然后呢?”
二姑奶奶骂道:“然后他就跟他爹一样中了邪!”
宋秋余:“啊?”
二姑奶奶:“知道我大姐的身份后,他说自己配不上,留下这句话便跟着戏班走了。”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
二姑奶奶:“我二哥知道这事,他常跟我大姐一块去那个戏班。见大姐茶饭不思,便去追这个姓张的,将他劝了回来。”
宋秋余:“那然后呢?”
二姑奶奶:“他来到我们方家,见过我爹后,才说自己是走丢的张彦生。当初之所以一走了之是因为他如今是戏子,为三教九流之末,怕认亲辱没了我们方家。”
张管家最终留在了方家,但怎么也不肯高攀娶大姑奶奶,说自己做过下九流的行当,恐辱大姑奶奶。
心上人就在眼前,却不愿跟自己在一起,那段日子方大姑奶奶很是伤心难过。
二姑奶奶愤愤道:“若非如此,我大姐怎么能着了那贱人的道?”
“那贱男人吃穿用度花着我大姐的嫁妆,还在外面养着自己的表妹,如今孩子都生仨了。近年来我爹身体不好,我大姐忍着没搭理他们,他倒敢侮辱我大姐,真当我们方家没人了!”
宋秋余消化这番话的信息量。
出轨的软饭男,不肯当小白脸的张管家……
二姑奶奶说道:“我觉得就是这王八蛋布的局,害死我二哥,想谋夺我们方家的产业,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