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回到下榻的宅院,婆罗法师让二当家骑马通知郊外的弟兄们带着孩子跟女人离开。

二当家满脸不解:“大哥,出什么事了?”

婆罗法师一把扯下头顶的羽帽,疾声厉色:“别问了,快去!”

二当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婆罗法师,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但看到老大的面色,只好转身离开了。

从后院牵了一匹马,二当家出了镇子,便一路向南。

路上他一直在骂婆罗法师老糊涂了,未曾发现身后始终有一道黑影。

到了郊外的庄子,二当家下马便看到守在门口的兄弟昏昏欲睡,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那人当即惊醒,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二当家?”

二当家问:“人都在么?”

男人躬着身子笑道:“在呢,都在呢。”

二当家:“大哥让你们带着孩子跟女子赶紧离开这里。”

小喽啰:“啊?”

二当家又踹了他一脚:“啊什么?去叫其他兄弟起来。”

小喽啰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去喊其他人。

二当家则去了关押女人跟孩子的地窖。

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是姑水娘娘派下的化身,抓走的孩子多半都会放回去,女人却不会,他们会将这些女人卖到其他州府换银子。

地窖阴冷潮湿,二当家举着火把下去,特意数了数人头。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

难道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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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外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鱼胆草堆里,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月光凄冷洒下,那团小影子被一道颀长的影子吞噬。

女孩抬起眸,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眸乌黑冷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在看清来人时,细细的小眉毛挑起一点。

章行聿提着剑与女童对视,眼眸略有波动。

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章行聿率先打破沉默:“里面有多少人?”

小女孩站起身:“门口一个守卫,屋内有三个,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与女子在地窖,无人看守。”

那些人给他们喂了药,还捆住他们的手脚,因此才没有派人看着他们。

章行聿听完后,开口道:“我会制住那些恶人,你将地窖里的人放出来。”

小女孩歪了一下脑袋,眼眸又大又黑,一派天真模样:“你要将婆罗教的人全部杀了?”

章行聿没有说话。

小女孩弯唇笑了一下:“这样也好,省时省力。”

哪怕证据确凿,但仍会有死忠的信徒追随这个邪教,不如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

婆罗法师让人在别院放了一把火,他们趁乱离开了。

狡兔三窟,除了那个关人的庄子,他们还有其他藏身据点。

一行人脱下古怪的宽袍,化作寻常百姓,拿着金银从城门出来后,朝着帽儿山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婆罗法师看到前方栈道上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一柄剑,月光好似细雪一样披在他身上。

婆罗法师心头一震,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便要逃,耳边回响起泠泠的剑吟,一道雪光在眼前闪过,婆罗法师愣在原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他反应迟钝地摸了一把。

是血。

婆罗法师一下子跪到地上,浓稠的血液从脖颈喷溅,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婆罗法师倒下后,露出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他的眉眼没有半分杀意,典雅庄重,可手中的长剑却滴着鲜血。

其余人见状,惊恐地连连后退。

-

宋秋余是被三娘子喜极而泣的大嗓门吵醒的。

宋秋余从睡梦中醒来,慢吞吞坐起来:“怎么了?”

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宋秋余身旁,好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子灵,我的子灵,你终于回来了,真是要将三娘我吓死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调门,将房上的瓦片都要震裂了。

嗯?

宋秋余的瞌睡虫瞬间跑没了,撩开身上的薄被:“子灵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来的?别告诉他是婆罗教那些畜生良心发现了。

宋秋余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客栈内不少被三娘子吵醒的人。本来大家都一肚子火,但看见是失踪的孩子回来了,同为父母自然能理解。

三娘子在客栈大堂,抱着子灵又哭又笑。

“是子灵么?”虚弱的七娘子泪水簌簌而下,想摸又不敢:“我是不是在做梦?”

“七娘,是我回来了。”子灵拉起七娘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

七娘子终于哭出声:“是七娘不好,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去买炊饼,我应该时时刻刻牵着你的手。”

子灵低头在七娘子掌心蹭了两下,乖巧道:“我没事,这也不是您的错。”

这感人的一幕引来不少投宿的父母落泪。

宋秋余本来也很感动,直到看到子灵那张脸,感动变成满脑袋问号。

许云兰?

似乎察觉到了宋秋余的目光,已经将名字改作子灵的许云兰抬头看了过来。

在看到懵逼的宋秋余时,许云兰嘴角翘起一点。

宋秋余眼睛险些脱眶,还真是许云兰。

子灵竟然是许云兰!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不过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冷静下来后,三娘子问许云兰:“你是怎么回来的?谁绑走你的?”

许云兰道:“是婆罗教的人,他们不仅绑走了我,还绑走了很多小孩。”

客栈其他人闻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大娘子意识到此事不简单:“那其他人呢?”

许云兰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条理清晰道:“他们喂了我们很多药,有些弟弟哭,他们还打人。我吃的药少,能活动,一个大姐姐便帮我解开了绳索,我就跑了出来。”

七娘子听得心惊胆战,不住后怕:“然后呢?”

许云兰说:“跑出来后,我便躲在草堆里。等天黑之后,我又回去将那些弟弟妹妹,还有那些大姐姐放了出来。”

七娘子满眼担心:“你受伤没?”

许云兰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我怕。”

宋秋余静静看着许云兰演戏,几月不见,她演技并未生疏,还精进了,是个拿影后的料。

一个婆罗教忠实信徒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撒这等弥天大谎,也不怕被拔舌!”

宋秋余怼了过去:“被绑走了这么多小孩,难道他们都在撒谎?”

信徒轻蔑道:“为何不可能?便是法师真将他们绑走了,那也是在驱煞!”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脑残粉。”

信徒虽不知什么叫做脑残粉,但听宋秋余口气也知他在骂自己,冷冷地说:“你们不敬婆罗法师,便是不敬姑水娘娘,也不怕遭天谴么?”

宋秋余掏了掏耳朵:“大半夜跟你这等脑残粉说话,我才会遭天谴。”

信徒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客栈:“你们会知道不敬姑水娘娘的后果!”

与他一同前来的妻儿追了出去:“这么晚,你去哪里?”

三娘子骂了一句:“什么蠢货,竟敢不信我们家子灵的话。”

大娘子忧心忡忡看了一眼离开的三人:“此地不可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七娘子也担心婆罗教的人上门找麻烦:“大姐说的对,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怕三位娘子晚上会睡不好,宋秋余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哥在,保准你们平安出城。”

对章行聿功夫,宋秋余很有信心,对他的主角光环更有信心。

大娘子满脸感激,作揖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刚要豪气云天地说不用,便看见许云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糟了,许云兰知道他不是女子……

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对方知道他其实是男人?他本来就是男人,谎称自己是女子只是权宜之计!

许云兰抬头对大娘子她们说:“我与沐娘子之前见过一面。”

大娘子颇为惊愕,看看许云兰,又看看宋秋余:“那真是太有缘了。”

许云兰道:“之前沐娘子曾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了我吃食与银两,我想跟沐娘子道一声谢。”

大娘子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看着许云兰笑盈盈地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宋秋余假面男孩微笑。

出乎意料她倒是没揶揄宋秋余如今是沐娘子,而是问了谭青。

谭青便是那个身怀六甲,却被想要攀高枝的公婆烧死的人。好在有许云兰,谭青得以保命,被烧死的人是她那个贪慕虚荣的渣男夫君。

宋秋余说:“谭娘子没事,恶毒公婆双双下了狱,她还平安生下了孩子。”

许云兰道:“那便好。”

沉默片刻,许云兰又说:“你若再见到她,告诉她,我如今也很好。”

宋秋余问:“你找到家了?”

许云兰看了一眼大娘子她们的方向:“是啊,她们都很疼我。”

宋秋余安心了:“好,我定会告诉她的。”

许云兰拱手甜甜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

许云兰没再说什么,又回到了大娘子她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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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房,宋秋余问章行聿:“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你真不知?”

【我当然不……】

想起自己良好的睡眠,宋秋余顿住了。章行聿回来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是正常的,没必要惊奇。

章行聿悠悠道:“回来时,看你打着小呼噜,睡得很香就没叫醒你。”

【那你人很好了。】

宋秋余爬上床榻,往墙那边挪了挪,决定多留一点地方给章行聿睡。

“哥,熄灯,睡觉。”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灭了蜡烛。

隔日一早,客栈外便堵满了婆罗教的信徒,叫嚷着要烧死许云兰,说她是不被姑水娘娘庇佑的邪煞。